《我的老板要出柜》林旧林

2、第 2 章

　　快下班的时候，岑嘉信晃晃悠悠的溜达到了喻锦的办公室门口。
　　“扣扣。”
　　喻锦头也不抬：“进。”

　　喻锦作为财务负责人，单独享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办公室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铁皮柜，挤挤挨挨占了大半个墙面，公司的一应重要财务文件全部分门别类收拾在这里。进门则是一个宽大的待客沙发，和岑嘉信总经理办公室的如出一辙。当初喻锦问过为什么要摆一个待客沙发，财务室无论如何也不是待客的地方。岑嘉信当时的回答是，反正也没地方放，就放你那呗，万一用上了呢。

　　事实证明这个沙发还真的经常用上。
　　财务室僻静又机密，除了偶尔过来问问题的隔壁财务室的会计们，来的就是几位闲的蛋.疼的股东。严乐湛每回出差都要来翻半天的文件，卫唐每次一脑门子官司就躲到他这里来睡觉。汤旗不怎么来，不过他号称只要有电脑就能开工，连公司大门都不怎么进。只有岑嘉信来的勤，来了还要东拉西扯和他说话，非常干扰他工作。
　　比如现在。

　　喻锦正在教成本会计小姑娘算品控。
　　小姑娘毕业就来了他们公司，三四年下来进步得很快。喻锦很看重她，打算把她当自己的接班人培养。只是小姑娘胆小又害羞，单独过来请教问题还好，现在对面坐了个顶头BOSS，还一脸春山含笑的看戏模样。小姑娘根本受不住来自顶头BOSS的围观buff，喻锦给她讲了一个大概之后，点点头抱着资料飞快的跑了。
　　喻锦：......

　　喻锦无奈的抬头看坐在沙发里优哉游哉的人：“你怎么过来了。”
　　“下班了。”岑嘉信愉快的冲着他晃了晃手机，“等你去吃饭啊，男朋友。”

　　......啧。
　　喻锦扶了扶额头，我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
　　前台小姑娘惊悚的发现，他们公司著名加班狂魔财务大大居然按时来打卡下班了。
　　然后她更惊悚的发现，素来迟到早退、神出鬼没的BOSS大人也跟在人后面，紧接着打了卡。
　　BOSS大人摁了指纹，看着打卡机上的大大的勾，一脸新奇：“原来打卡是这个样子。”
　　喻锦微笑脸：“是的呢，您打过卡吗？您刚刚打卡时我都担心要是没有您的指纹怎么办。”

　　岑嘉信看他一眼：“怎么可能，以前我明明按时打卡。”
　　喻锦掀了掀眼皮：“看起来是我失忆了。恕我直言，您什么时候打过卡？”
　　“最开始的时候我天天按时打卡。”岑嘉信振振有词。
　　围观了两位大佬唇枪舌战的前台小姑娘微笑有点裂。

　　呵。
　　喻锦瞅了小姑娘有点发白的小脸，忍下了继续嘲讽的欲望，轻嗤一声，率先往公司大门走去。
　　大少爷您创业阶段也没有朝九晚五过谢谢。您通常是来得晚走得晚甚至不走的那种。
　　打卡？你梦里吧。

　　“小锦，我觉得你在嘲笑我。”岑嘉信快步追上来，严肃道。
　　对啊。喻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转移话题：“我们晚上吃什么？”
　　“吃西餐！”岑嘉信话题被迅速带歪，“我们去C区那边吃牛排——”
　　“有没有搞错为什么我要和你去吃牛排......”

　　谈话声和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前台小姑娘惊奇的睁大了眼。
　　C区的牛排？C区最出名的牛排店是一家情侣......餐厅？
　　......不，一定是我想错了。
　　前台小姑娘默默地打了个寒颤。

　　C区。
　　包厢里，喻锦面无表情看着桌上的蜡烛。
　　嗯，还是大红色的。
　　侍者们行云流水的布好了菜，包厢一角，仿古的留声机打开，流泻出轻缓的音乐。红烛被点燃，侍者们退到门边，关灯，关门，一气呵成。
　　喻锦：......

　　长桌对面，岑嘉信温柔的执起刀叉：“烛光晚餐。喜欢吗？”
　　喻锦：......
　　不，等一下，为什么我们要来吃烛光晚餐。
　　喻锦想说话。
　　喻锦没有说话。

　　喻锦不喜欢西餐。
　　岑嘉信是知道的。
　　喻锦对整个西方餐饮的概括就是简单粗暴的茹毛饮血四个字，除非工作需要，坚决不碰。公司业务开始明显上升时，为了应酬，岑嘉信给他们搞相关业务培训，那时喻锦对西餐的反感就很明显。岑嘉信一看这样不行啊，他们以后吃西餐的时候多着呢。为了减少这位爷对西餐的排斥，岑嘉信苦口婆心给他讲了一大堆西方美食的丰富多样源远流长，结果喻锦就一个态度：哦。
　　岑嘉信差点给他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救岑嘉信一条狗命的是喻锦好歹抱着一个爱岗敬业的心去学习了，目前业务能力还比较优秀。
　　如今喻锦已经没有那么介意西餐了，但是如果有其他选择，喻锦一般会选择其他的食物。
　　喻锦深吸一口气，开始动刀叉。
　　......岑嘉信，活该你没男朋友。

　　烛影幢幢。
　　红烛的火焰跳跃着温柔的光。
　　餐桌上的白玫瑰显得愈发娇艳欲滴。
　　黑胶唱片在缓慢的旋转，音符水一样在飘荡。
　　刀叉碰撞的声音轻微响起，衬得气氛温馨又静谧。

　　但是喻·理工男·锦显然是无法体会的。
　　他只觉得蜡烛下一秒就要烧到他的头发。
　　他要了全熟的牛排，小心翼翼的就着烛光拿起了刀叉。
　　之前有次应酬他点了五分熟，结果端上来的牛排切开是桃红色。
　　卧槽。
　　彼时喻锦还是个西餐小白，又是在应酬，硬生生顶着巨大的心里不适开始进食。
　　回来就开始拉肚子。
　　喻锦思来想去，总觉得是因为吃了生肉的关系。

　　是的，喻锦觉得那是生肉。
　　从此他吃牛排再也没吃过七分熟以下的。
　　现在又真·黑灯瞎火，喻锦觉得自己能又一次吃到血丝。

　　岑嘉信一边切着牛排，一边慢悠悠欣赏对面的人。
　　他知道喻锦不太喜欢西餐，但牛排是喻锦在西餐里接受度相对较高的。
　　所以他是故意选的这个。
　　喻锦吃西餐总是小心翼翼，全副精力都在食物上。他素来面无表情惯了，一般人也看不出来他的表情波动。只有熟悉的人才会看出来他的紧张，比如现在，岑嘉信觉得他如临大敌的样子特别可爱。
　　而且也不会注意到岑嘉信肆无忌惮的目光。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喻锦脸小小的，骨架也小小的，身高不过到他耳朵。他坐在对面全神贯注的折腾那块牛肉，纤细的眉毛微微皱起，斯文俊秀，身姿挺拔，带有南方烟雨晕染出来的湿意。
　　暖融的烛光衬得他肤如脂玉，眉目含情。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扫出浓密的阴影。

　　岑嘉信这才发现，他眼睫好长。
　　又浓又密，像小扇子。

　　什么叫秀色可餐。
　　空气里漂浮着浅淡的玫瑰香，和着低缓的音乐，催生出清浅的暧昧味道。

　　岑嘉信饱了一会眼福，才慢悠悠的开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带你来吃西餐。”
　　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你是一个直男思维的弯男吗。
　　喻锦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折腾盘子里的肉。

　　烛光里，那一眼波光流转，仿佛有粼粼的光。
　　岑嘉信呼吸重了一点。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一点公事公办的正经：“小锦，首先我很谢谢你，愿意陪我出柜。”
　　喻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意的挥了挥手，表示不客气。
　　他们这么多年都一起走过来了，举手之劳而已。
　　岑嘉信还是有点严肃的表情：“你应该有点了解我的家庭。对于我们家，出柜这种事情，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挺折腾。”
　　喻锦抬起头去看他。烛光不够明亮，岑嘉信的脸半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我小时候，就是同性婚姻法刚刚试行那一年，有一个堂姐，出了柜。”
　　“老爷子勃然大怒，我叔父气得手都在抖，指着我堂姐鼻子让她滚。我婶婶哭得差点闭过气去，但我叔父把堂姐赶出家门的时候，拦也不敢拦。”
　　喻锦轻轻放下了刀叉。金属器具落在盘子上，发出小小的脆音。

　　岑嘉信微微笑了笑：“我叔父差点放出话去说没有这个女儿，被我婶婶死活拦住了。老爷子沉默了很久，后来生了一场病。”
　　“我堂姐不敢回来，只好逢年过节给家里寄东西。最开始几年，叔父全部给扔了。后来还是 老爷子发了话，叔父才没往外扔。”
　　“我堂姐的那位，是个很有能力很有手腕的人。”岑嘉信说了个名字，是商场上颇具名声的铁娘子。“但是这种事情她也没有办法，只能靠我叔父想通。”

　　“我叔父气消了一点之后，那位开始风雨无阻往家里报道，做工作。叔父不打女人，也说不了多难听的话，只能硬邦邦的赶人。那位就当没听见，每天下了班就过来坐一个小时左右。最开始是自说自话，后来婶婶也接一点话头。”

　　“婶婶开始接话了之后，堂姐就开始回来了。叔父还是生气，但是已经不那么气得厉害了。婶婶也帮着做工作，后来，老爷子叫她们一起回来过年。”
　　岑嘉信叹了一口气：“从那一年开始，堂姐和家里的关系才开始缓和的。”

　　“小锦，”岑嘉信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明亮得有些过分，“我出柜这件事，难或不难，尚未可知。但是堂姐的前车之鉴在这里，我可能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你毫无疑问会受到波及。”
　　“谢谢你愿意帮我，但是我再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
　　岑嘉信定定的看着他。“可能很轻松，但也可能是一场很难打的仗。”

　　喻锦盯着不远处的白玫瑰思考了半秒。
　　烛光晚餐不应该是很浪漫的吗。
　　这人怎么回事。

　　他想起当初岑嘉信拉他入伙时，陪他去吃大学附近的路边摊，就着烤串和酸梅汁，也这么半正式不正式的对他讲，这条路可能会很难走。
　　眼底的光芒却璀璨明亮。
　　喻锦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清晰的笑：“我大二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岑嘉信愣了愣。反应过来，觉得心里有点暖。
　　喻锦冲他举起高脚杯：“一起吧，英雄。”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红酒颜色暗暗，不及他眼里的笑意耀眼。
　　岑嘉信喉结动了动，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星星也落进你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