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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
番外
一步踏入碧翎幻世之时,玉玑子并不曾想过他会遇到眼前之人。
东皇太一其人,玉玑子原本了解得不多。他自幼便不信神佛,入世之时那太阳十子的神话也早过了千年,一来无人提起,二来也无甚用处,他便也懒怠了解。只近期那太阳神破开封印,接连吞噬诸位兄弟,闹得东海沸腾民怨四起,又隐约有一股与他争锋相对之意,故而渐渐便关注起来。
那日东海之上短暂交手,那个传言之中吞噬了八位神子从而功力大进的所谓太阳超神,也不曾在他手中讨得太多好去。随后在龙巫宫门口一战,也不过是不分高下。故而玉玑子当真是有些许好奇,那位太阳超神究竟在碧翎幻世留了个什么样的后手,才能这般从容不迫、志在必得。
他一步踏了进去。随后,便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莫非云的邪影在他身边存在了太多年。
自打他判出王朝之后,便再也不掩饰自己召唤出邪影的事实,冷喻同莫非云的邪影一直都在他身边。他带着邪影,便好似带着两位曾离他而去的人。
可邪影本身并无意识,它们同所有被召唤出来战斗的影子一般,全身包裹在浓郁邪肆的浊气之下,不见面目,无法交流,玉玑子甚至不能从影子中看出它们曾经为人时的模样,只能从偶尔泄露出来的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中怀念着故去人的音容。
渐渐地他开始不再关注这两个邪影。元魂珠成了他复活师父的第二条希望之路。
幻境中的一切都美好得宛如仙境。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衣食富足无忧无虑的居民安详地漫步在阡陌之间,自歌自舞的巫女做着遗世独立的梦。
他黑袍软甲提剑闯入这个梦境,抬起头,却见一袭白衣袅袅落下。
邪影同原身一般喜着白色,分明是同样的眉眼,只是少了一抹浅淡温和的轻笑,便被左颊的骨面生生染上了冷硬与森诡。
如同少年时,黎明破晓那一刻,踏着满地残尸焦土,在他眼前缓缓飘落下来时一般。
只此一眼,玉玑子便忘了言语,忘了前行。
他看不到志得意满的东皇太一,也看不到如梦如幻的人间仙境。他眼前只有那个一别经年的邪影。
邪影仍是面无表情的,眼神空洞冷漠,仿佛毫无思想的提线木偶。
然而他的师父,即便身死魂散,只剩下这浊气凝固而成的邪影,也依旧是洁白无瑕、干净缥缈。
他本就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
邪影漫步而来,走到他身前,伸手缓缓褪下他的兜帽。似乎是本能,那只手从他头顶抚下,停留在他颊边。
一举一动都恍如昨日,温柔和缓,如清风拂面。
从浊气构成的虚无影子里,他仿佛能感受到温暖。
然而下一刻便瞬间坠入冰窖。
“你长大了,”邪影的声线比之本体更为低沉,毫无情感的语调显得愈发森冷,“可惜啊,如今恶行昭著的你,已为我所不容。”
邪影的手滑到他颈间,一把扯下了厚重大氅。
从无人见过清寡如风的莫非云有过如此冷厉决绝的一面。
邪影一直提着法杖,如今漆黑的杖端已凝聚起灵力,杖尖正对着那一袭银紫软甲。
玉玑子却想起晨光微熹中,在血海焦土之前,消散在他指尖的那道影子。
他那时……是不是也有话,想对自己说呢……
可惜永远也听不到了。
玉玑子默默将一直持在手中的黑玄古剑背在了身后。他永远不会用剑尖对着莫非云,即便那只是一个为人所操控的邪影,
“若我终需一死,能死在莫非云师父手上,也算上天给我眷顾。”
或许是早就知道的,那个纯洁如白羽的人,绝对不会接受如今血债累累的自己。真到了这一刻,好像也没有特别的悲伤,甚至有一种终于解脱的超然。
不用再去走那条他永远不会认可的路。
若是终结在此刻,黄泉路上,奈何桥前,他是否还能再见一眼那个消失在开始之前的人呢……
若是可以,他对死亡甘之如饴。
但似乎事情永远出人意料。
玉玑子在等待法杖贯穿心口的冷厉和疼痛,然而那杖尖却在他身前骤然停住,肩头同时一紧。邪影搭在他肩甲上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玉玑子睁开了眼睛。
邪影空洞无神的表情消失了,他好似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之中,蹙起的眉间满是挣扎,持杖的手已用力到颤抖,指骨关节清晰可见。
骨质的面具覆盖下,那双眸子依然是混沌无神的,操纵者的指令并未解除,但似乎有一种刻在骨子里、印在灵魂上的本能,阻止邪影刺出致命的一击,阻止他本身去伤害眼前毫无抵抗的徒弟。
抵触与命令在魂魄中拉扯不休,看不见的拉锯使得邪影的表情极度痛苦,杖尖却始终没有再往前递出一分。
玉玑子不知是惊是喜。“师父……莫非云师父……”
邪影面上挣扎更甚,眼神却有了一丝清明,“玉……玉儿……?”
“该死!”东皇太一见势不妙,再一次加强了控制,试图再次掌控邪影的意识。
然而莫非云意志力之强超乎他的想象,一旦有了清晰的自我意识,就再也不会轻易为人所控。
邪影在愈发强烈的命令之中痛苦挣扎,眼神却逐渐摆脱混沌,执杖的手一分一分收了回去。
玉玑子突然便舍不得了。他自幼便舍不得的莫非云伤心痛苦。“没关系,没关系的,莫非云师父……若能死在你的手下,我是真的……真的很高兴……”
仿佛扯碎灵魂的痛楚让邪影说不出一句话来,握在肩头的手松了又紧,缓慢却仍旧坚定地摇头。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允许自己伤害一手带大的徒儿。
哪怕那个孩子愿意死在他的手下。
“可你不该死在这里!”蒙面执剑的白衣女子恰在此时闯入幻境,听到最后的话语,想都不想便运起全身灵力提剑刺向邪影,剑刃上净化之光大盛。
邪影全部的精力都在摆脱控制之中挣扎,已无暇顾及身后的杀意。
玉玑子却看得分明。
“师父小心!”若平时,他一念之间便能权衡利弊,但涉及到莫非云的安危,纵有再周全的心思,此时也是乱了。本能早越过了理智,他不曾拉开用尽全力摆脱操控的邪影,也忘了要挥开急速刺来的利刃,那一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挡在邪影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每一分血肉去阻挡一切可能会有的伤害。
薄纱覆面的女子惊呼一声,似乎也被惊到。但这一剑她已用尽全力,并无半分收招或变招的余地,长剑眼看便要没入那袭紫衣。
莫非云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清醒过来。
长剑已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拉开徒儿,危急时刻,他抛出法杖,下一瞬手掌便已运劲横拍,落下的法杖受他掌力一击,顿时横飞而去,堪堪在剑尖入肉之前击在女子胸前。
莫非云功力深厚境界极高,纵是邪影之身,也依旧不容小觑。为救爱徒,紧要时刻来不及仔细思量,这一掌虽只用了三成劲力,却也依旧将那白衣女子击出十数丈,立时口喷鲜血委顿在地,眼看便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若非莫非云性子淡然不喜争斗,与人动手时从来都不会用尽全力,只怕此刻那女子早已香消玉殒。
玉玑子一时怔住,似乎并未反应过来,数息后方醒悟过来,却也顾不上旁的,只怔怔瞧着走到他身侧的邪影。“师……师父……”
“嗯?”莫非云已全然恢复神智,纵依旧是邪影之身,面上却已带了两分浅淡柔和的笑意,神色与本体几乎无异。只是邪影本是阴冷浊气凝成,到底还是沉郁森然了些,不比本体如三春晨阳一般的令人如沐春风。再是温和的神情,在邪影诡异的面容上,无形中便添了三分压迫感。
玉玑子双唇微动,喉头却仿佛哽住,不知要如何开口。
莫非云却也不急,抬起手似乎想要抚他发顶。
玉玑子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如同方才那般毫无反抗之意。
莫非云虽为人所控,记忆却不曾消失,见他如此模样,指尖竟是凝住瞬息,随后便轻轻将他零落在肩头的几缕乱发理顺了。
玉玑子又是一怔,正要说话,远处染血的白衣好似微微动了一下。
“……咳咳……”白露菡受莫非云一掌,重伤之下几乎背过气去,此时悠悠转醒,只觉胸口仿佛压了一座大山,气闷不已,疼痛难忍,只微微一动便又喷出一口鲜血来。染上尘埃的白衣被鲜血浸润,愈发污浊不堪。
莫非云并不认得她,见她似乎要挣扎起身,微一蹙眉,跨前一步抬手护住了徒儿,手中仍执着法杖,却并未再出手。“这位姑娘,我不知你与小徒有何恩怨,但背后伤人实非正派所为。姑娘若非动手不可,下次还请堂堂正正。”
他方才意识混沌,并未听清白露菡的言语,清醒过来时见到的便是白衣女剑刺徒儿的情状,便以为是与徒儿有仇怨,因此出手便重了些,虽无激烈用词,但语气之间却也有些不客气。
玉玑子跟随他许多年,只从他的用词遣字中便察觉到了,此刻的莫非云应当是十分生气的。
他的师父一向都是如此,即便是生气着恼了,也依旧是温和而礼貌的,从不会放纵气性使人难堪。
他的师父,那个干净纯洁如微风的人,在为旁人要伤害他而生气。
他的师父,在乎他,在护着他,为他出手,为他生气。
意识到这一点,玉玑子连解释都忘了。他甚至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巨大喜悦属于他。
白露菡挣扎着支起身子,透过朦胧面纱,只见心心念念的师叔一双眸子兀自怔怔,牢牢锁在邪影身上,竟连半分也不曾分与旁人,只觉心口剧痛无比。心神激荡之下,伤势愈发沉重,竟再次吐出血来,薄纱经不住连番摧残,缓缓自面上滑落,露出凄苦万分的容颜来。
莫非云初见她如花娇颜,微一愣神,恍然发现这女子竟与故人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气质决然不同。
许是想起故人,莫非云语气软了三分,轻声道:“方才情急,出手重了些,姑娘莫怪。只是在下忝为人师,虽不知姑娘与小徒之间有何恩怨是非,但只要有我在一日,便决计不能让人伤他分毫。姑娘伤愈后若登门赐教,在下愿替小徒担当。”
玉玑子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死死盯着邪影,神情变幻莫测,在莫非云说出替他担当时更是克制不住想开口,却又在邪影一个眼神中安静了下来,乖顺得仿佛那个离经叛道、毁天裂地的枭雄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是白露菡一辈子,用尽一切方式,付出所有代价,都从来不曾在玉玑子面上看到过的眼神。
那个被他放在心底最深处的人,哪怕身死,哪怕魂散,哪怕只剩下一个浊气凝聚的虚无影子,甚至哪怕只有一个幻象,他都愿意用命去陪。
只要那道影子出现,他的眼里便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事物了。
她的神情愈发凄楚,几乎要落下泪来。
玉玑子仍是定定看着那道邪影,唯恐下一瞬间那个影子便会如同晨曦朝露一般消散,只觉哪怕多看一息一瞬都是奢望,一时一刻都可抵天荒地老。
莫非云对自己功力一向心中有数,一招出手,便知那女子已无力再起身,便也不再理会,只回头去瞧自己徒儿。
从方才起他便察觉了,这个孩子有些不对劲,太过安静了,半分都不似从前模样。只是方才情况危急,一时顾及不上,到了此刻才能静静查看。
只一眼,邪影心口便是大恸。分明是浊气凝聚的虚假幻影,心口便偏生是拧住了一般绞痛得厉害。
这孩子的眼神太过痴缠,仿佛哀极痛极,却还要强行忍耐着不敢表露出分毫来。
从前记忆中那个骄傲张扬的孩子已被时光打磨去了全部天真纯粹,单薄嶙峋的脊梁撑起他的凌霜傲骨,将痛楚和柔软埋葬在了毁誉之中。
只剩相似的眉眼与那一抹艳丽的红痕,能依稀瞧见模糊遥远的童年。
到底要经历多少痛苦磨难,才能让他成长成如今这个模样呢……?
玉玑子方才还怔怔瞧着他,这会儿见他回头,目光相交的一瞬,竟是莫名不敢再看他。慌乱地想要撇开眼神,却又着实贪恋每一分毫的相见,正自矛盾间,邪影却捧起了他的双颊。
不知是否是那动作太过温柔,温柔到依稀与过往记忆重叠,自那双萦绕着森寒浊气的双手中,玉玑子再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消失许久的温暖。
“你长大了,”邪影端详着掌心中的容颜,下意识轻叹,却惊觉那孩子骤然绷紧了身躯。
同样的一句话,上一刻才伤得爱徒体无完肤,此刻再提,又该多伤人呢。
莫非云顿了一下,抬手轻抚徒儿发顶,“许久未见,一下子便长这么大了。人高了,也更俊了,比我闲暇时想象的更好看了许多。这么好的模样,为师险些便不敢开口认了。”
邪影的声线较之本体更为低沉阴冷,但玉玑子却在他的轻抚和温和的语气中下渐渐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抬手覆盖住面颊上的手掌,“师父……莫非云师父……”他唤了几声,分明有想过千言万语,如今却一个字说不上来,口唇开开阖阖,到头来只剩下几个字:“我……我很想你……”
他年少时曾倔强天真,说自己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原地,不会去思念任何一个故去之人。
莫非云曾感慨过他的与众不同,可他到底……还是无法做到。
无法做到不去回忆思念那最好的年华,和最纯洁无瑕的人。
一句“想你”,道尽了千言万语。
莫非云心中酸楚,也怜惜得厉害,竟忘了他已长大成人,手掌扣着他的后脑拢入怀中,顺着黑发轻轻抚过他后背,“好孩子,为师也很想你的。这些年……”他本想问这孩子过得好不好,累不累,是否辛苦难过,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最终只剩一声叹息,“这些年……委屈你了。”
玉玑子蓦地眼眶一热,几乎涌出泪来。
他自幼记事,情感却颇有几分凉薄,家人逝世时不曾落过泪,受尽苦难也不曾让他失态,甚至莫非云死时他也是麻木的,唯恨意疯狂滋生。
可此时短短几个字,再简单不过的话语,却教他骤然湿了眼眶。只有大睁着双眼,才能克制住不让软弱坠地。
“……不委屈。能再见师父一面,我做什么都是甘愿的。从未觉得委屈。”
莫非云听得心中更软,还欲再问,却忽听一声嗤笑。抬起头来,却见不远处一袭金红长袍的东皇神君面露冷嘲,正抱臂冷眼看来。
他微微蹙起了眉。
“哈哈,真是好一副师慈徒孝的场面啊!莫非云,莫仙君,世人都传你良善纯净,你可知你那好徒儿这些年来究竟做了哪些个青史留名的‘好事’吗?”东皇太一眼见再控制不了那个邪影,却也不曾就此离开,反倒不急不缓地讲起了史来。“若你不知,本神倒是可以好生说道说道,教仙君听个清楚明白!”
论起当前大荒,也只一个玉玑子可堪堪与己为敌,此回估算不周,莫非云的邪影失去了控制,并未如预期那般重创、甚至是手刃了玉玑子,确实十分可惜。但若那人当真如传言那般善良正直、嫉恶如仇,与其控制着邪影教他伤人,倒不如策动他的厌恶之心,挑唆其与玉玑子反目,到那时邪影若再出手便都是出自本心,只怕玉玑子那个眼高于顶的凡人受此打击,会更加痛不欲生。
如此良机,岂可错过!
玉玑子风里雨里都走过来了,自来都是毁誉随人,旁人如何说嘴都与他无干,可偏生唯有莫非云,他不愿让其知晓这一路上所有的血腥。
“东皇太一!卑鄙小人!你给本座住口!”他必须阻止任何一个字从那不怀好意的口中说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再做乖顺模样,执了手中长剑便要攻去。
但莫非云却阻了他。
虽只是轻抬手臂拦了一下,玉玑子却半步都不敢再踏前。他甚至不敢去回头看一眼师父的表情。
“怎地?这般急三火四的模样,玉玑子国师这莫非是恼羞成怒了?你既做得,难不成本神还说不得几句了?”东皇太一见此,笑得愈发尖锐刻薄,眼中的得意几乎化为实质,“莫仙君,你可是瞧见了,眼前这般模样之人,可还是你当年那个小徒儿吗?”
莫非云不置一词,惟眉心紧蹙,不知何时法杖已被执于手中。
听到身后的动静,玉玑子愈发不敢回头,只抿住了薄唇,却又不去分辩。
东皇太一还在嗤笑:“你这好徒儿,杀了你用命保下的魔女,提着她的头跑去拜了追杀你们的太虚观,又一路平步青云当上了国师,在朝堂上只手翻云覆雨,把得罪过他的人抄家的抄家、灭门的灭门,几乎一手遮天,可当真是好威风啊!”
玉玑子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双目瞪得通红,“你!住口!”
“怎地?本神说的,莫非有半句虚言?玉玑子国师,你背叛师门转投他人是事实,使尽手段抄家灭祖挖坟盗墓也是事实,”东皇太一瞥了一眼委顿在旁的白衣女子,“伙同宋御风,暗杀老观主,打开太古铜门,投诚幽都王,更是铁板钉钉的实情!这世间随意找个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本神可有冤了你半分?”
一旁怔怔听着的白露菡骤然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泪水滴滴落地:“竟是你……我以为,你只是不曾去救无尘子掌门……谁想竟是你伙同了宋御风去行刺!你……你怎能如此对待提携你之人!”
她娇颜泣血,泛着泪花的莹莹美目在二人面上一扫而过,又被邪影阴沉莫测的表情看得娇躯一颤,“我当真是……错付了你!”
她这心丧如死的模样,愈发显得东皇太一所言非虚。
玉玑子面色苍白,握剑的手已攥得死紧。
因着与冷喻相似的过往和容颜,他纵使一开始便看透了白露菡的来历与目的,待她却始终多了几许宽容忍耐,即便这白衣仙子多次出言不逊,坊间也多有暧昧不明的传闻,他也从不曾计较过。更是默许了大弟子陆之尚放着大业不闻不问,终日守在那缥缈峰下。
如今见她如此作态,心中竟不知是恼怒多些,还是好笑更多一些。
而东皇太一还在不依不饶:“莫非云,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这好徒儿,如今在幽都可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幽都王亲封的曜哲公,爵位可还比九幽之主更尊啊!哦对了,你心心念念的云麓仙居,被他杀得血流漂杵,最后沦落到遍地焦土,妖魔肆意横行!怎样啊莫非云,如此好徒儿,此时不清理门户,你还在等什么呢?”
玉玑子岂能不知他用意,怒意顿起,长剑倏地指向太阳超神,“东皇太一你!豺狼之心,昭然若揭!本座今日誓取你首级!!”
“玉儿,”莫非云却偏在此刻开口了,“方才神君所言,可都为真?”
他语调平缓淡然,听不出丝毫喜恶,好似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询问。平日里,问今儿个要用什么饭食,要穿哪件衣衫,也都是这样平和的语调。
玉玑子不敢说话了,他几乎要拿不稳手中的剑,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只是尽力维持着身姿端正,不要颤抖佝偻。而一双眼却早已遍布血丝。
“看来是真的了。”莫非云见他背影都是僵硬的,多少也有些数了,轻声叹了口气。将他垂在身侧的手拉了过来,想叫他回来,却见他骤然绷紧了身躯,心下酸楚,温声道:“玉儿,退回来些。站到我身后,莫伤着了。”
“……什么?”
“什么!?”
同样的疑惑,玉玑子是不敢置信,东皇太一却是惊怒交加。
太阳超神忽然发现一切都和自己预料的不一样。
莫非云轻轻拉了一下徒儿,见那孩子依旧僵着不动,知他此刻心情激荡,便也不再勉强,“罢了。你莫动便是,为师看顾着你便好。”
说罢,他足下踏步青云,手持法杖护于爱徒身前,身周风水火灵力大涨。他身姿如芝兰玉树,修长俊逸,又因邪影之身,更比本尊多了许多沉郁压迫之感。如今灵流绕身足踏青云,是十足十的战斗之态,愈发显得气势凌厉、逼人万分。
“劣徒若有处事不当之处,在下自会约束管教,不劳神君费心。只是神君见我仙游,便欺辱我徒儿无人照管怜惜,就此一事,在下却也要与神君好生说道一番。”他居高临下,法杖斜指,杖端已凝聚起火凤虚影,“莫非云,请战东皇神君!”
东皇太一气急反笑,嘲讽道:“好好好,还真是个明事理、懂是非的好师父!若是玉玑子,本神还愿意动几招,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故去数十年的老骨头,尸骨都化成灰了,也敢在本神面前叫嚣引战!”
“敢或不敢,神君不妨一试!”莫非云也不在意他说些什么,杖端一指,火凤尖啸飞出,眨眼间便冲向了神祇。
“哼!太阳真火面前,尔等凡火,可敢放肆!”东皇太一冷笑,竟是浑不在意,抬手便要去挡那不自量力的火凤。
他本是太阳金乌,伴生功法便是演化太阳真火,乃是天底下至纯至阳之火,自然瞧不上其余火法。
孰料那火凤竟未曾撞上他的手掌,反倒是尖啸一声直冲云霄,原本灿若云霞的凤鸟骤然消散。
东皇尚不曾惊讶,火凤便已化作无边风刃席卷而来。原来那一道火凤虚影竟是假的,那凤儿通身用风刃组成,如今四下散开化作漫天风刀霜剑,他一惊之下狼狈躲闪,衣袍下摆却还是被几道无形之刃切碎。
“蝼蚁安敢!?”一击便吃了个暗亏的东皇太一怒不可遏,额心太阳纹一闪而过,“你找死!”
原以为莫非云逝去得早,又是寂寂无名之辈,对付起来约莫不需要多花甚么心思,谁想他仅剩个邪影之身,竟也能挣脱控制,功法技巧更是不容小觑。东皇太一恼怒之下,已褪去便衣幻象,一身太阳金袍神光熠熠,掌中已凝出太阳真火来。
“在下并非好勇斗狠之人,只是神君立身不正,所作所为已触及在下底线。今日少不得要做过一场了。”莫非云本身是个极寡淡冷清之人,平素也极少有情绪外露之时。但他内心自有准则,实则是个极坚定的性子。在此点上,邪影较之本尊更为明显一些,更多地体现出莫非云性子中坚毅果决的那一面。此时一招既出,周身宽袍广袖骤然变作蓝紫劲装,已是披上了战甲。
连玉玑子都是头一回见他换上这套杳梦战甲。记忆中,师父一直都是吴带当风、平和宁静,偶尔教授术法,换上的也是低阶弟子常见的橙黄色悯情软甲。
他忽地想起冷喻曾不经意间提起过,那个仅存在于只言片语间的云麓首席仙君的风采。
原来是这般的耀眼夺目,令人心折。
若是没有那些污浊与黑暗,这或许便是他原本该会成为的模样。
神思恍惚间,莫非云已和太阳超神走过数招,法杖指引间风刀呼啸、巨浪排空,因东皇使的火法,他便将风与水两种心法结合,生生迫得对手近不得身。此等恶斗之际,竟丝毫不曾损了幻世内的人事。
玉玑子回过神来,见东皇太一气势汹汹,一手控火,一手持剑意欲逼近,恐师父吃亏,忙执剑迎上,“师父,我来助你!东皇太一,吃本座一剑!”语毕,七条黑龙呼啸而出,直奔神祇而去。
“东皇太一!诸多血仇,今日与你一并了结!”李承欢少侠一早便入了幻世,只是方才发生太多事,他一时插不上口。此时见二人围攻东皇太一,念及从前种种仇怨,心下恼恨,抬剑一同攻了上去。
东皇太一心念电转,扬手挥出一大片炽热火海,堪堪将三处攻势勉强挡住,却也抽空了泰半真力。
单只一个莫非云便已教他近身不得,那少年人近些年来功夫见长,也不如从前好打发,若再加上一个实力深不可测、偏又是在盛怒之中的玉玑子,今日只怕不仅讨不得好,稍不谨慎还要有大伤损,实是不应继续逗留。
想罢,他又倾泻出三成真力,将那火海燃得愈发爆烈,自身却是早已纵出老远。“今日本神不与尔等计较,这便告辞了。”太阳真火是万火之源,此时浩浩汤汤几乎连成一片天幕,足以为他争得数息时间。他一个纵身跃出幻世,竟是混不理会身后一切,转眼便走了个干净。
玉玑子等三人万料不到他如此“能屈能伸”,待攻破那道天火之幕,纵观整个幻世,早已寻不到东皇半分踪迹,只得恨恨罢斗。
莫非云收了法杖,衣袍也换回了旧时模样,见玉玑子收剑时犹自愤愤,便抬手在他头顶轻抚几下以做抚慰。
方才眼前站着那不怀好意的东皇神君,有仇怨可泄,玉玑子倒还不觉得什么。此刻与莫非云独处,想起方才东皇字字诛心,言辞虽断章取义,偏他也无一言可申辩,竟是不敢再看一眼面前的白衣仙君。
莫非云见他低眉敛目,手中长剑也默默背到身后,心下又是酸楚又是怜爱,连声音都软了许多,“方才还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一言既出,语气中的关怀与担忧犹如实质,邪影阴郁低沉的嗓音竟是像极了本尊。
玉玑子愈发不敢多言语,唯恐惹他想起了什么,便要心生厌恶。
反倒是莫非云,见他这般做派,心中便已明了三分。“傻孩子,方才为师便不曾怨责与你,如今又怎舍得再教你伤心。旁人说的胡话,真也好,假也罢,左右你都是我的徒儿。莫胡思乱想了。”
听他如此宽慰,玉玑子心中不仅不曾松懈下来,反倒愈发担忧了。“师父……那些,都是真的。我……我知道,我怕是教您失望了……”他忽地便不想隐瞒下去了。即便莫非云不能容忍,他也不想再沉浸于这总有一日会被打破的幻梦之中了。
“方才……方才那些事,泰半都是真的。师父若想问更多,我也……我也可以尽数告知师父。无论师父是否会因此容不下我,我也希望……是我亲口告诉师父的。”
“不必如此的,玉儿。”莫非云将他自幼带大,数年悉心照料,平素虽一直都是淡淡的,实则早已将其视为最亲近之人。此时见这孩子如此自苦,心下岂能不痛,“这数十年来,我神魂滞留在忘川,常常见亡魂来归,早已听闻了阳世诸多事态。你的许多过往,我已知晓大概,实不必如此忧虑。”
掌下的孩子再一次绷紧了身子,莫非云再次抚了抚他头顶,言辞更软,“若我当时仍在世,当竭力为你引路护航,方不失为师之道。但我既然未能做到应尽之责,又哪有什么资格来指摘你如何行事。无论你做了什么,若一切都是出自本心,我便没什么好指摘的。如今唯一的期盼,便是你能平安,莫要再遭什么不得已,再受什么伤害,便足够了。其余的,为师都不求。”
玉玑子原本的设想中,莫非云那般干净的人,是决计容不下他的所作所为的,即便是最好的情况,也左不过是不会出手要他性命而已。能有如此结果,他已是十分满足了,似眼前这般结局,更是他想都不会去想的。
莫非云见他满目不敢置信,心中疼惜,便伸手又抱了抱他。即便是隔着那副阴冷骨面,邪影面上的温和也是遮掩不住的。“好孩子,世人眼里的功过是非于我毫无意义。无论你做了什么,今后还要再做什么,也不管世人怎样议论你,你首先都是我莫非云的徒儿。无论如何,为师都不会因任何事便见责或放弃你。”
“只是,为师毕竟是已故之人,滞留阳世太久于你无益。方才瞧你似是入了迷障,恐你因而损了心性,这才与你说了这会儿子话。如今话已说明,为师也该离去了,万望你珍重,莫要叫我担忧才好。”
“不!师父,你不要走……”玉玑子原本沉到谷底的心,才因着莫非云寥寥数语而鲜活起来,这会儿又已冷到冰封。他只恨自己笨口拙舌,除却摇头拒绝,竟是说不出旁的言语来。情急之下,竟脱手将剑都扔了,双手急急抓着邪影宽阔长袖,死死不愿放开。
莫非云是邪影之身,介于实体与虚无之间,若想触碰他人或为他人所触碰,可凝为实体,除却没有心跳血流,几乎与常人无异。但他若不愿教人碰到,本身也可化为虚体。他自是不愿徒儿执念牵挂,便硬起心肠,任由那双手穿透了衣袖。
“好孩子,执念太深,于你不利。为师是亡故之人,本也不该来见你。听话,纵阴阳相隔,你也始终都记挂在为师心中,便也不必为离别而伤感。”邪影抬手,似乎想再摸一摸徒儿头顶,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不曾伸手。“更何况,你如今虽登得高、行得远,但却也容易跌重。东皇心思阴狠,行事不择手段,为师若留下,如今日这般的险状怕总有一日还会发生。天幸你今儿个未曾伤损,否则我岂非是要痛煞了?我万容不得自己伤了你的。”他拾起那柄掉落的黑色古剑,送入爱徒颤抖的手中,“听话,为师去意已决。你若难过得紧,便阖上双目,也不必再看。待一切结束后,总会慢慢好过起来的。”
他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孩子,最终还是抬手最后摸了摸他发顶,“好孩子,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该为我这已故之人耽误行程。、离别对于被留下来的人,总是要辛苦些的,但痛楚不会是永恒,往后……你总能缓过来些许。此刻,也不必太过执着。”
玉玑子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住地摇头。
他仍执着地要去抓师父的手,抓他的衣袖,即便触碰到的只是一团阴冷的浊气,甚至无法掌握住形态,却也始终不肯放开。
他在抓着自己最后的救赎。
莫非云哪曾见过他这等模样,心中也极是不好受,但想到这孩子一旦偏激行事,或许便要伤到他自己,又不得不逼着自己硬下心肠来。
“听话,莫胡闹。为师该走了。”他想将虚无的衣袖抽出,玉玑子便好似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手指又揪紧了,透过那团浊气,指尖生生将掌心刺出了血。莫非云原想不管不顾地走,此时却哪里还走得了,“玉儿,听话,生死轮回自有天定,非人力可挽回,你莫要行那逆天之事。”
“我不怕,我不怕的师父!我不信天,不信天命……你不要走……”玉玑子已顾不上旁的了,他只想留住眼前这道唯一的光明。即便明知自己的行事不为他所容,即便明知他对自己往后的意图无一点帮助,也还是想拼尽全力,用尽一切,将他留下来。“若天意要你走,那我便不信他,我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愿意干,什么代价都不怕!我不怕的师父,你不要走……”
莫非云看着他惶急模样,依稀却瞧见他幼时天真又骄傲的模样,说着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获得力量时的模样。
他轻轻一笑,摇头叹道:“傻孩子,为师将你自小带大,早将你爱愈性命,哪里舍得教你付出什么代价。为师,也不愿成为你的代价。”
冰凉苍白的手覆上爱徒双目,浅笑道:“听话,阖上双目,莫哭。为师……一直都会爱着你的。”
泪水透过浊气滚落下来,玉玑子才恍然发现,原来在做尽天下难容之事后,自己的血泪,也还是滚烫的。
他知道自己是再也留不住莫非云了。
然而他还是摇头,微微退后一步,仰起头看着面前笑得和暖的影子。“……好,我不哭。我,我想看着师父走,送送师父……”
那双眼里蓄满了的,分明已是鲜红的血。
这是要多大的痛楚,才能教他热泪未干,以血相继。
莫非云忽然便不知道自己自以为是的坚持到底是对是错。他想为这个孩子好,他不希望自己偏激又单纯的徒儿一生一世都牵挂在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身上,那是一个尚未开启便已然终结的错误,不该由这个懵懂的孩子去付出代价。
可他想的又真的是那个孩子需要的吗?即便是,他会愿意接受吗?会开心快乐吗?
若他不会,那这一厢情愿的退避又有什么意义?或许只是徒增了他的伤痛罢了。
那个孩子的神情同从前一般模样,倔强又固执,除却眼里几乎化为实质的痛楚,他同从前一样,并无半分改变。
从来都是莫非云最牵挂心疼的模样。
“罢了……罢了。”莫非云终究还是舍不得他难过的,“为师不走了,往后也都不走了。”
再多的聪慧理智、谨慎克制,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不曾遇到一个足以奋不顾身的人、没有碰到一个撕心裂肺的时刻罢了,若当真遇到了,任他如何天命难容,也都仍是愿意飞蛾扑火、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好孩子,莫难过,为师答应你,再不走了。”天地难容也好、违逆天命也罢,只要能让这孩子从此高兴一些,便也什么都值了。日后,若当真有什么天罚,他也必将为之扛下。
惊喜太大,玉玑子仍是怔怔,甚至怀疑这是自己脑中虚妄成像。直到莫非云重新化为实体,将他牢牢抱住之后,方醒悟过来。
仍是不敢置信,双手却已先一步抱住了师父,竟是忘了要克制,只死死地收紧手臂,不愿怀中人再离去分毫。
邪影由浊气凝成,介于虚与实之间,对痛楚感应并不强烈,但腰上那双手用力得仿佛要嵌入身子里了,莫非云还是蹙了蹙眉。
他知晓方才定是伤到那个孩子了,至今那双手仍是颤抖的,低头时仍能看到他眼睫含泪,心下早已软成了水。便是有些不适,也舍不得再对他说什么,反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在玉玑子历经世事,心性坚定,片刻功夫便已冷静下来,默默地松开了手。
微微偏头是不想让自己克制不住的表情教人看得真切,莫非云却觉得他一如从前一般别扭又可爱。
他抬手摸了摸爱徒头顶,“只是为师毕竟是亡故之人,不可重返现世,此地甚好,日后我便长留此地定居。你得暇时,便来此地与我说说话罢。”
玉玑子虽是极度不舍,但也知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便强忍着满心不快点了点头。“我日后……可以常常来看师父吗?”
“你这孩子,自个儿的事都不顾了么?哪儿能统统耽搁在我身上。”莫非云原是想教他以现世为重,但见他双眸中的倔意和犹自未消的水痕,心下到底还是软了,“罢了,你若不觉着烦扰,便来吧。”
玉玑子这才稍稍高兴了几分。
待王朝军和八大门派弟子进入碧翎幻世时,东皇太一早已不知所踪,玉玑子负手冷眼相看,并无要动手的意思,一切竟已风平浪静。
到得早了些的李少侠将事情大约解释过,诸人虽高兴于东皇阴谋未成,但此行折损了定远将军,却也极为悲痛。
莫非云闻之频频侧目。因云麓仙居与天机营素来有旧,女魃祖师更有祖训,若天机营弟子有难,云麓门人当倾尽全力相救。更何况定远系昔年故人之子,虽相交不深,却到底也是一份牵扯,便尝试施救。
好在定远闭气未久,生魂尚未离体,伤势虽重,彼岸元魂之力却可固魂疗伤,再加随行冰心弟子全力施为,总算险险救回一条命来。只是伤势极重,需卧床静养许久方能痊愈,实无法再担当九黎守将之责。
一切到此尘埃落定,难得并无一人殒命,更促成鬼墨与龙巫两大门派出示,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番外完-
无法接受碧翎幻世结局,不管是师父父伤害玉儿还是师父父最后的结局,都无法接受!!!
太二就是个打酱油的大家莫在意
白XX不配拥有姓名
没有逻辑和原因,OOC只为自己吃糖开心
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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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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