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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朝晨露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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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黄时雨,恰是满城风絮时。
在郢城李家的老宅里,楼下一群小孩在一起上课,请的是老象棋大师。老大师本来已经闭门颐养天年了,看在当年落魄之际李家的暗中救济的情分所在,才松口答应了他们家老夫人的请求,为他们家的嫡长子李慕昇授课。
可谁知第一天见到的足足有五个小孩,老大师虽心下觉得这李老夫人的吃相有些难看,大概是见此机会难得,便在郢城的上流社会圈卖了这个情分,他黑着脸,倒也扯不下文人的面子说上一两句不满。
上课时是旧时私塾的规矩。这些大户人家的孩子也倒是安分,悟性也高,老大师觉得这份活还是乐得清闲。
在最中间的是李家那个五岁的长子李慕昇,小孩子五官虽未张开,可是现在从眉眼已经能够窥见其将来的俊朗丰姿。
也是,李家人祖上都出过两个进宫当娘娘的,一个还是贵妃,自然其后代长得比常人出彩些,又加上李家如今的掌权者李衡放是个好色胚子,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一穷二白又拖上一股她爹留下的债却长相实在是百里挑一的白流芸。
然而,白流芸是个软性子,嫁过来之后就被她婆婆拿捏在手掌心。李衡放又是从小就在她那个早早就做了寡妇的娘的打骂下长大,自是厌恶这种一味听话的行径,对着白流芸的倾城容颜,看惯了也觉得如同白米饭一样平常,心下觉着无所谓,慢慢地就在外面放开了玩,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而李夫人是将封建妇道那一套夫为妻纲的条条框框奉为圭臬的老派人,得知后反过来责怪白流芸拴不住男人的心,让她赶紧再为李家开枝散叶,靠孩子或许还能重新挽回自家儿子的心。
白流芸本以为遇上李衡放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不曾想到爱是深爱、不爱是真的不爱了,纵使她用尽一切勾人的媚术,也换不回李衡放的心。以色侍人,到最后逃不过寂寞冷清秋的宿命。
白流芸的第一个孩子打生下来她就没看过两眼。李老夫人嫌弃她的出身低贱,不肯将孩子放在她身边,请的全是城里考究的先生和可靠的奶娘带着,按的是最严苛的培养规矩。在她的培养下,李慕昇虽然只有五岁,但是没有孩子撒泼打滚的那些个坏脾气,从来遇人是三分客气、七分疏离,颇有些遗世而独立的风范。大概是孩子的天性敏感,对于自家父母的那些破事,以及李老太太对母亲的嫌弃,他也没有过问。别人家的孩子是很渴求母性关爱的,可李慕昇对于她那个地位尴尬的母亲及看似严苛、实则在生活上对他有求必应的奶奶却从未有过要亲近她们的想法。
白流芸上一胎是在夫妻两最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怀上的,怀孕时自是血燕窝各种补品不停;没想到这一胎是这么不受自己丈夫待见,一个月连李衡放的脸都没瞅上两眼。
李老太太又不管她们娘俩的死活,毕竟外头可以给自己儿子开枝散叶的女人多了去,横竖也不差你肚子里这一个。
所以在白流芸怀第二胎时,吃穿用度上甚至比她一开始结婚时还要差。郁郁寡欢加上冒着先天性心脏病的风险,在生下了李家明面上的大小姐后,白流芸留下对这个世间相联的血脉的最后祝福,去了,用一死解开了她一年多的愁闷。
接生婆抱着还在啼哭着的小女婴儿,走出来,畏畏缩缩地低头在一旁等候,眼角偷偷地撇李少爷。
最近,李衡放生意上遇上了大麻烦,正在寻求京城的名门望族的支援。可是李家的水准在那些京城的富甲眼里连号都排不上,所以这几天李衡放吃的都是人家闭门羹,李家养的那一大班下人,个个都是人精,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
接生婆心想: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倒霉事,一顿骂估计是免不了的了。奇怪的是,从她出来后,怎么看着少爷的眉角渐渐舒展,到最后语气甚至是带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李衡放手机一放下,喜色再也掩盖不住了。
接生婆斗胆上去,哽咽说道:“少爷,夫人在生下小小姐后,没了。”
李衡放一时间是各种震惊、还有对斯人已逝的一丝遗憾,夹杂着还未收回去的喜悦,只是呆呆地张大嘴。
“李先生,夫人已去,自当节哀。但自古枯木又逢春,老夫算了一下小小姐的生辰八字,不得不恭喜少爷,小小姐命里带富贵,乃是能使李家逢凶化吉、以后更上一层楼的大福之人。望李先生好生照养小小姐。”老先生说道。那位教授象棋的老先生听闻到楼上的风声,先是安排了几位孩子们几道入门题目,自己上了二楼,看看发生何事情。
李家是老派人家,自是极其迷信风水的,在门外和接生婆等候的还有那位教授象棋的老大师,老大师对于风水的研究可谓是出神入化,甚至比象棋还要精通。
老先生的话,李衡放是深信不疑的,再加上确实是在他的女儿出来后,他的那桩铁定要黄的生意一下子就成了,在郢城,说出去李家能够与京城苏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估计是没人敢相信。再看一眼他的女儿,虽是皱巴巴的皮肤,眉眼也还没有展开,但是李衡放是越看越喜爱。
当李衡放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时,女娃那响亮的哭声渐渐地停止了。苏衡放内心的柔软被一下子触碰到,想起自己从未感受过父爱,当即下令仆人们将女儿搬进自己的房间里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照看。
夜色渐浓,老先生授课完走了。
那几个小孩在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苏家那个刚生的女孩子。
“白姨刚生了小妹妹就走了,小妹妹好惨呀。”
“好伤心,再也不能吃到白姨备的小点心了。”
李慕昇托着腮,静静地听着他们讲话、离去,仿佛置身事外。他只是觉得母亲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是不幸福的。因为他总是远远地看着他的母亲讨好地对他笑着,甚至做了下人的活儿来求得多看他一眼的机会。
在众人熟睡之际,他悄悄地来到他父亲卧室。他的妹妹正在熟睡,他伸手轻轻摸了她皱巴巴的皮肤,觉着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小小的生命,烙着跟他一样的印记,真是奇妙。
他的世界终于不再是孤寂的行星,至少他有了围绕的中心。
为了名声,李衡放为他的亡妻白流芸举办了一场甚是隆重的葬礼,李衡放亲自带着年幼的李慕昇,在灵堂守了七天的灵,留下了李家重情重义的美名。
后来,当李慕昇在年近不惑时回忆起他的父母,觉得这是他的父亲对他母亲最好的时刻。
李家的小女儿,名唤清欢,小名灵儿。她母亲生前的叮嘱,若是女儿便唤为清欢,若是儿子,便交由李老太太决定。
十天前。
当京城苏家来郢城考察生意时,郢城当地的高官以及富甲在郢城的最高食府—芳斋阁宴请苏家。
此行前来的有苏家家主苏昆昀及他家的独生子——苏夔。
听闻,苏家的这位独子天赋异禀,早在别人家的孩子背诗词、玩泥巴的年纪,就已经被自己的父亲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苏昆昀很有自己的一套教导方法,他知道世间万物,唯有亲自尝过,才晓得各自滋味,摔跟头有何防呢?
苏夔虽然年纪只有七岁,手上掌管的生意却相当于半个郢城的生意。
这种大户人教出来的孩子必是人中龙凤,郢城这些人个个都是猴儿精,趁现在有机会巴结,自是使尽十二分的力气混个脸熟,将来自是受益无穷的。
京城苏家既有数不尽的基业,家族里又有不少位高权重的高官,自然钱权不缺,看惯了下面人巴结的嘴脸,面上却无半点不悦。
此行之前,郢城的这些老狐狸们早已经打探好了苏昆昀与苏夔的饮食习惯。虽说这样子的人家在出行时,身边会带有四五个身怀天下各地美食的厨子,这地道的郢城菜怕是早已不稀奇喽。
但是,身为东道主,最大的诚意便是做到没有可以招惹这尊大佛不耐烦的事情。
苏昆昀在饮食上没有什么忌口,只是好食辣,可偏偏他的儿子苏夔在饮食上却有一大堆禁忌,肉类是一概不吃的,只食素菜。可是这素菜也大有讲究,他不食玉米、番茄、葱姜蒜,饮食清淡。
郢城的老狐狸们只好让芳斋阁的厨子每道郢城菜都分别按上面两个人的口味做两份。
说是以地道为金字招牌的芳斋阁第一次自砸招牌,做了一桌迁就了客人口味的菜肴。
可是,这芳斋阁反而暗生欢喜。从今往后,只要挂上了京城苏家曾来次一品佳肴的名号,这芳斋阁的生意和名声只会水涨船高。
坐在苏昆昀旁边的是郢城政局的风云人物林昊鹏,原本是地头蛇的老大哥此时正在为苏昆昀斟酒。
林昊鹏是苏昆昀弟弟苏昆凌的朋友的同学,当年在京城有幸得到苏昆昀弟弟苏昆凌的赏识,才被破格提拔,得以到
郢城当大官。他虽是个滑头的人,却也晓得知恩图报。
对于苏家,他从未有过占便宜的想法,他早已将自己看做是苏家的一个属下,满腔的尊敬之情无处安放,他的脸上笑起的褶子,很是喜感。
他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关照着这位小少爷有何需求,可小少爷不言不语,只是淡漠地尝着菜,颇有世界是他们的,与我何干的气魄。可每次一瞥,都只是看到小少爷的双眸,那双眸是极淡的灰黑,仿佛被洗掉了颜色,没有任何焦距地游离着,很显然,这位小少爷对于参加这样的宴席游刃有余,但却提不起半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