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野一留

2、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我来到这里，已经多久了呢了……？
　　Busy不自觉地停止了手中的工作，用茫然的眼瞳呆呆的注视着自己缺乏血色的指尖。
　　时间好像拉长了。
　　绷紧全部的精神，好不容易熬过的漫长时间，其实也只有半个月而已。
　　已经块要到极限了吗？
　　像这样孤身一人呆下去，还要多久呢？
　　一个月，或两个月……？不，是比这长得多的时间……
　　——我是知道的。但是……
　　不可以思考。仿佛一旦这么做了，就会有黢黑的野兽从更深更黑暗的中心跃出。无论如何都想要驱散的阴霾，又会象潮水一般袭来。
　　已经不想要回到那种生活了，不想再次受到那种暴行的对待。
　　即使是十几年后腐臭的记忆也会夹杂着无可言喻的疼痛感梦魇一般缠绕不散，令血液为之瞬间冻结。
　　露出扭曲的僵硬表情，浑身的肌肉都抽紧了。Busy甩掉什么似的用力摇头，拼命抗拒着无论如何都不愿回想起来的悲惨过去。
　　为什么……连唯一可以安心的庇护所都不能拥有呢？在那个人身后都不可以吗……虽然，这只是我如此卑屈的微小安慰……？

　　“喂！”
　　手中的资料忽然被猛地抽走，狠狠摔在面前。不耐烦的粗重男声让Busy不由得浑身一颤。
　　“不要老是发呆！你是想让别人替你完成工作吗？我们可没有那种闲工夫！”
　　“不……不是的……”
　　小声申辩着，Busy犹豫了一下，畏畏缩缩的抬起头，看到一张写满不屑的面孔。
　　“不是？你是想说我错了吗？”
　　奇妙的吊起眼睛，郑襄牵扯着嘴角发出短暂的笑声。
　　“象你这种家伙，我见得多了。只因为有了程教授的推荐的就立刻变得自大起来，像我们这种普通人，你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吧！”
　　“……误会了，我没有……”
　　“误会？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想要假装无辜的话，也拜托你稍微下点功夫。不过……”
　　毫无预兆的贴近Busy的耳际，郑襄轻松的落下令人战栗的言语。
　　“你……还是早早消失掉比较好，我们可都是非常讨厌你呢。”
　　……什么……？
　　似乎有落雷在脑中轰然炸响了，裂痕中满溢而出的白光在一瞬间吞没了整个精神。
　　半张着嘴，保持着瞪大双眼的姿态，Busy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连睫状肌撕裂一般的强烈焦灼感都忘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针扎一般的头痛渐渐变得鲜明起来，令人欲呕的眩晕感帮助Busy重新取回了思考的能力。
　　——让我……消失掉……？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然而，Busy只是呆坐着看着郑襄背影，最终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连愤怒都只能腐朽成为畏惧，反抗也只能堕落成折伏。
　　嘴唇被咬到几近出血的地步，失去血色的面孔像死人一样泛出青色。Busy不自觉地瞪视着自己纠缠着的苍白手指，用力绞紧瘦弱的双手。
　　无法正视的事实让他无法自已的浑身颤抖，细碎的嘲笑声却格外清晰的敲打着耳膜。
　　这片恐怖，即便是合上眼睛，捣住耳朵也无法逃开。
　　——不要在意，他只是在嫉妒你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可以这样相信着吗？
　　只是被嫉妒着，就要受到这种待遇吗？被所有的人……？
　　并不只是这样的……吧。
　　……已经不清楚了。
　　曾经如是说着的可爱面孔早已不再对自己展露笑颜。薛芙正站在饮水机旁和别人愉快地说笑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但偶尔而可以听到清脆的笑声。
　　我是被……厌恶了吗？
　　或者说，是被您抛弃了吗？……神吗？
　　——不要全部推在别人身上，也好好看看你自己吧！
　　我……？
　　我只是……懦弱罢了。
　　但是，如果懦弱也是一种错误的话，我的存在就会成为无理。难道我连存在的价值都没有吗……？

　　一旦开始思考,就总也无法停止，人就是如此可悲的生物。
　　充分乐观，全心信赖什么的，都只是些无聊的空中楼阁罢了。只有无法确定的心情，无法信赖的痛苦和无法安枕的黑暗深邃之夜，才是栖息在胸中无法剥离的真实。不论是再怎么样保有余裕的家伙，都不会缺少这种丑陋的恶菌，潜藏在业已腐败的阴影之下蠢蠢欲动。
　　连自己都无法认同的自卑感和无法言明的受虐欲望只能引导人类走向深渊的尽头。对于明明想要否认的事实，却总是加以佐证；即便是模糊的臆像，也可以刻画成为确实。
　　不断确认伤痛的，一直都不缺少自己。
　　Busy已经无力了。似乎一切都无法解开。

　　手指颤抖到无法握笔的地步，酸楚的感觉纠缠着无可言喻的失落感在体内层层泛滥开来。Busy难耐的将双臂抱在胸前。
　　“你还好吧？”
　　忽然听到不可思议的温柔话语，Busy像小孩子一样怯生生地转过头去。
　　端着放有杯子的托盘朝他轻轻微笑着，薛芙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合了——那张可爱的笑脸。
　　痛苦似乎缓和了。
　　——……我，原来还并没有被抛弃。
　　Busy呆呆的望着薛芙的面孔，稍微放松了表情，露出安心一般的神色。
　　可能是被盯得太久，薛芙歪歪头，又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要喝点什么吗？虽然我只倒了咖啡。”
　　“啊！……嗯……谢谢。”
　　Busy伸出双手想要端取一杯，却被薛芙不自然的匆忙避开了。她把托盘放置在附近的桌子上，低着头小声说着“小心烫手”，双手将纸杯递到Busy面前。
　　就在Busy伸出的手指刚刚接触到杯沿的瞬间，杯子忽然失去了支点，翻滚着加速坠落下去，脱洒出来的暗褐色的滚烫液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最终狠狠地跌碎在Busy的左膝膝头。
　　“啊！！”
　　发出短暂的悲鸣，Busy用力皱紧了眉头，努力忍受着从腿部传来的灼烧一般的疼痛。
　　“啊呀，没有烫到你吧？对不起，都怪我没拿稳。”
　　“不、不要紧……”
　　“可是你的裤子被弄脏了呢，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还要给其他人送咖啡，是不是能麻烦你自己处理一下呢？”
　　可爱的容貌忽然扭曲成丑恶的模样，薛芙用毫无歉意地口气漫不经心的说出道歉的话语。
　　四周压抑着的细碎笑声在跌落在地面上，跳跃着发出刺耳的音色。厌恶的感觉仿佛玻璃的碎屑一般，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什么，意思？”
　　Busy无法不吃惊，明明这个人刚才还是那么的温柔。
　　“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不用这么在意吧。还是说，你想把责任推到女人身上？”
　　不怀好意的翘起嘴唇，郑襄勾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有意无意地强调着“不小心”这三个字。
　　“等着喝咖啡的人又不只是你一个人，薛芙 可是很忙的。反正你又没有在做事，清理污迹这种简单的白痴工作，你还是做得到的吧？”
　　充斥着强烈的恶质气息，薛芙毫不掩饰的向Busy投射出精神上的枪矢。
　　显而易见的语言暴力将Busy重新推下深渊。周围揶揄般的目光仿佛在看什么脏物一样，在浑身上下逡巡游弋。
　　同情的视线，怜悯的意图，在那些人中间，一个都不存在。
　　——怎么忘记了呢？
　　一直以来的冷漠，饮水机前的轻笑，许久未闻的温柔话语，全部都清晰地联系起来——被愚弄了……
　　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忘记了，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取快感，从来就是根植在人体基因中无法剔除的生命程式。而毫无自觉撞进陷阱，受到这种不动声色的暴力伤害，能够责备的也只有自己的愚蠢而已。

　　负担又加重了。
　　头脑中的噪音仿佛要掩盖一切似的狂叫不已，以至于听觉都变得钝重起来——嗡嗡叫着的，是回声吗……？
　　Busy的肩膀仿佛伴随着融化一般瘫倒下去的视野似的在瞬间崩塌了。
　　映入眼中的咖啡的污迹，被嘲笑讥讽扭曲了的丑陋面孔和无论过了多久都无法熟悉的环境纷纷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快地旋转起来，交错的色彩毫不留情的引发了Busy生理上的厌恶。
　　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连保持平衡都做不到。强忍着似乎要将胃壁整个剥除一般的剧烈痉挛，Busy跌跌撞撞的冲进厕所，浑身脱力的重重跪倒在马桶旁边。
　　似乎只是很短的时间，因为没有人来担心自己。但其实已经很久了也说不定。
　　尽管肚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胃液似乎都已经消耗殆尽，Busy也无法停止呕吐。干涩的喉咙像被火燎过一般刺痛着，而充斥着整个口腔的苦涩味道让他感到越发悲惨。
　　费劲的从口袋中掏出手帕，只是笨拙的擦嘴边就重新握回手中。
　　能够让人平静的声音，Busy无意识的在心中默数着自己疲劳的呼吸。
　　想要回去……，……回去到哪里呢？
　　想要离开，到那片庇护之中。
　　什么都不想，只有这个想法，在脑中不断的膨胀——或许这就是充实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