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稻香来

1、阿娇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一纸诏书，破灭了阿娇最后的幻想。
　　她的世界，猛然间，崩塌了。一阵天璇地转，阿娇跌在了地上，冰冷的地面，一如她的心。她以为他们幼时的情谊，她以为十年夫妻情分，却没想~~~恨！是的，她恨！恨那个许她金屋，最后却弃她不顾的男人。她恨！恨未央宫里那个取代她的低贱女人！
　　她从没想过，他竟会如此的绝情！如此的绝情！
　　阿娇仰天大笑，如疯魔一般。她笑自己痴，更笑自己傻。到现在还在心里期盼，期盼那个人能回心转意。宫殿里的下人，都害怕得躲得远远的，怜悯地看着这个已经疯魔了的，曾经尊贵无比的皇后。
　　笑声戛然而止，喉间有东西喷晒而出，终于眼前一黑，跌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有多久，意识慢慢回笼。
　　阿娇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飘在了半空，宫殿里乱成一团糟，有哭的，有喊的，有惊慌的，有恐惧的……在那宣读诏书的太监跌跌撞撞跑出去后，她终于看到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自己。
　　阿娇脑中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着乱糟糟的宫殿，看到太医来了，看到皇帝来了，看到母亲来了……看到太医最终摇头，宣布了她的死亡。
　　那一刻，她心中一震，大喊着扑向自己的身体，一次次钻进去，一次次又被弹了出来。母亲的哭喊，皇帝的沉默，下人们的恐惧，她都没有看到。她不想死，不想死！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直到她的身体下葬，她才终于认识到，自己是真的死了，与这个世界阴阳两隔。她无意识地在皇宫里到处飘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去哪里。
　　她看到她下葬的那天，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看到她下葬的那天，彻儿望着她的棺木很久很久。看到她下葬的那天，无人时卫子夫脸上露出的笑意；看到她下葬的那天，大臣们略带惋惜的神色；看到她下葬的那天，陵寝不远处，无知孩童的欢声笑语……
　　她的离去就像一颗掉入湖心的小石子，涟漪了一下，又重回平静。就连她母亲也在伤心了几个月后，慢慢走出阴霾。有时，连她自己也错觉，是不是，她本就没在这世间存在过。
　　卫子夫生了一个儿子，多年被诟病无子的皇帝，终于如愿有了继承人。看到皇帝欣喜如狂的表情，阿娇麻木了很久的心，突然又疼了起来。
　　卫子夫终于坐上了皇后的位置，看到卫子夫手中，曾经属于她的皇后印玺。“那是我的”阿娇大叫着扑了上去，想将印玺抢过来。然而，无论她怎么大喊大叫，无论她怎么奋力撕抢，都无济于事。她风风火火地飘到刘彻跟前，大骂，骂他无情，骂他无义。然而，刘彻却连眉毛都不抬一下，继续批阅着他的奏章。她又飘出皇宫，来到母亲跟前，她想叫母亲去阻止，去阻止那个贱人抢她的位置。可是，不管她怎么哀求，怎么哭喊，母亲无动于衷。
　　阿娇觉得自己的世界再次崩溃了，连她最亲的亲人，都已放弃了她。突然间，她觉得茫然，觉得一无可恋。
　　她无目的地四处飘荡。她看到大街上，热闹的集市，看到小贩们的叫卖，看到饭馆里高谈阔论的食客，看到富贵大院各种她从未见过的龌龊事，看到普通家庭传出的欢声笑语……这些都是阿娇从未见到过的，她忘记了悲伤，忘记了爱恨，她跟随着那些脚步，看着世人的悲欢离合。
　　她去过山野，也到过繁华的城镇。她看过生死相依的恋人，也见过互相残杀的夫妻。看过为求富贵不择手段的小人，也见过心地善良的君子。看过苦苦挣扎的可怜人，也见过意气奋发的少年郎。她看过亲人团聚的欣喜，也见过匈奴入侵的凶残……
　　转转绕绕多年，不知不觉，阿娇又回到了长安，回到了那座让她牵挂的未央宫。
　　刘彻已不再年轻，俊朗的面孔爬上了岁月的沧桑。他的眼，更为的尖锐，让人不敢直视。阿娇到的时候，刘彻伏在案前，批阅奏章。时不时皱下眉头，一如从前。
　　再见，阿娇的心仍隐隐作痛，却不再那么剧烈。她静静地陪着他，像以前新婚时那样，直到，夜色已浓，阿娇才起身，轻唤了句，彻儿。飘了出去。
　　卫子夫已不似从前的风华，这座皇宫，似乎是一个吸血鬼，在吸了阿娇的血泪后，又开始吸食卫子夫。看到卫子夫苍白的脸，看到她隐忍的疼，曾经浩天的恨似乎早已褪却。
　　阿娇在皇宫留了下来，因为她不知该去向何处。在走遍了整个大汉，在见识了人世艰辛后，她终于理解了刘彻，终于知道了他肩上担子的沉重。她深叹一口气，静坐在刘彻的身边，同他一起看着他肩负的这个国家。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终于熬不住，走了。那一天，阿娇以为麻木了的心，再一次有了痛的感觉。她默默地在母亲的陵前，陪伴了三年。又回到了皇宫。
　　败匈奴大捷，征西域，收朝鲜……她陪伴着这个意气奋发的帝王，将大汉王朝打造得蒸蒸日上，扬眉吐气。
　　征和二年，巫蛊再起，只是这一次，枪口对准了卫子夫。
　　皇太子被杀，显赫一时的卫家瞬间凋零。空无一人的冷宫，卫子夫含怨喝下了那杯毒酒。卫子夫死了，同是巫蛊。阿娇以为自己会开心，然而，她的心却是痛的，为那个如履薄冰，活得战战兢兢的可怜女人。突然，她觉得，相较于卫子夫，至少，她活得肆意。
　　阿娇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刘彻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她甚至无法把眼前临世的可怜这个老人，跟曾经意气奋发的少年帝王，联系起来。刘彻最后的日子里，阿娇一直陪着他，从前的种种突然间变得清晰，争吵怨恨淡去，留下的是举案齐眉的那段美好岁月。
　　“阿娇”
　　阿娇回过头，老人眼睛雪亮一如年少。
　　阿娇笑了，笑得很柔软，一如当初新婚时。
　　老人动了动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闭上了眼。他的脸上带着还未散去的笑。
　　“陛下，薨了”
　　……
　　一个恍惚，阿娇见到自己仍在当初那个接废后诏书的宫殿，宣读诏书的太监刚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一个声音在阿娇耳边响起，你想回去吗？
　　看着躺在地上的自己，阿娇笑了笑，摇头。毫不留恋地跟着那个声音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