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顾麦

48、番外二

　　路晨和秦芙吵架，是迟早的事。
　　秦芙的脾气，是从小到大的优渥条件养出来的。脾气大，有主见，轻易不肯让人的。路晨和她正好相反，他一路慢慢爬上来，其中的艰难，秦芙可能永远都不会懂。
　　她不懂路晨为什么会对每一个他喜欢的不喜欢的人笑，就算不喜欢，脸上也还是温和的。不喜欢的投资人、不喜欢的采访、不喜欢的综艺游戏，也要耐着性子做好。
　　明明骨子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白天录完综艺节目，晚上酒桌上应酬一圈回来，秦芙穿着家居服坐在地毯上看书。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回过了头。
　　路晨被那一眼，几乎定在了原地。
　　“我一个朋友，应和生，有一个剧本，我给你拿回来了，放在书房的桌子上上，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一眼，路晨的酒气顿时散掉了一半。
　　秦芙的眼神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个眼神，冷冷淡淡，像极了李宛平。
　　秦芙是张扬的、肆意的，她的嬉笑怒骂都含在了眼神里，热烈又纯粹。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冷漠客气，主动拉开与他的距离。
　　路晨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继续先前走一步呢，还是后退一步。
　　哪怕身后根本就没有路。
　　***
　　清晨，秦芙一反常态的起得很早。路晨在隔壁，站在门前，听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之外，秦芙洗漱的声音，走路的声音，甚至衣服的摩擦声。路晨靠在门板上，手指都在轻轻地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真的动心了呢？
　　路晨自己都有点糊涂了。他和秦芙认识太久，一开始的会面又不算愉快，他真的有点想不起来了。
　　那秦芙呢？秦芙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
　　他费尽心思，才吸引到了她的目光，拿到了角色的时候秦芙肯定不喜欢他。后来秦芙受李宛平所托看过顾昕的时候，经常见到他。是那个时候吗？
　　秦芙这样的人，看起来天赋纵横，过得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但是心里想得却多。她欣赏努力的人，欣赏会拼搏的人，绝不会欣赏只会抱着大腿吃软饭的人。但是同样的，在她的成长环境和生活环境却中，没有人会给她脸色看，没有人会羞辱她，她也不必为了一个机会殚精竭虑费尽心机。
　　她活得比他轻松太多。
　　但是路晨却不能怪她。他不能要求秦芙撇开人生的前几十年养成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因为爱上一个男人，而彻底改变。甚至是深刻的理解，对秦芙来说，都是要剥开层层的人生观，重塑自己对价值的新理解。
　　他喜欢秦芙活得欢唱恣意的样子，喜欢秦芙为了自己的人生而努力的样子。他只是不喜欢自己。
　　路晨死死咬着下唇，终于摸出了手机，给经纪人打了电话。
　　今天是昨晚一晚上换来的机会。于导的这个片子，应和生的剧本他喜欢，未来的价值也值得期待。路晨想要，但是和同期竞争者比起来，几乎带不进一点资金进组的他，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就是试着争一争而已。
　　结束之后，他给秦芙打电话。秦芙接得很快，电话那头阵阵喧哗，也听不出来是在哪里。路晨揉了揉鼻尖，还是问道：“晚上回来吃吗？”
　　“你上午不在家。”秦芙微一怔，很快道：“我把我的东西拎出来了，钥匙给你留在进门的吧台上了。剩下的如果还有我不小心没有收拾好的东西，麻烦你扔掉就好了。”
　　路晨抓着方向盘，吐出一口气，终于道：“好。”
　　不只是秦芙，就是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来认真想一想。
　　想一想，他想要的是什么，他和秦芙，要如何互相妥协，才能走下去。
　　***
　　傍晚，路晨约了顾昕和李宛平喝茶。
　　顾昕知道路晨有事要和李宛平说，很快就先走了。路晨坐在李宛平对面，摩挲着光滑的杯面，定了定神，望向李宛平。
　　李宛平也正看着他。
　　路晨放下杯子，正要说话，就见李宛平摆了摆手，淡淡道：“昨晚秦芙已经找我说了你们的一些事。抱歉。”
　　李宛平的风度向来无可挑剔。路晨想说的话被她堵回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路先生”，李宛平的称呼一向客气，但此时却让他心里一凉——李宛平继续道：“因为我自己的经历，我相信感情这件事，向来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作为外人，我无权置喙。我相信，作为成年人的你们，心中自有论断。”
　　路晨搓了把脸，半晌，才叹了口气。
　　李宛平还没见过这个男人这么颓唐的时候。这个男人一向坚定，最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眼下，李宛平却清楚地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迷茫。
　　李宛平喝了口茶，手指敲了敲桌面，拉回路晨的注意力。李宛平看着他眼底的深色，叹了口气，还是出声道：“秦芙活得很纯粹，很放飞。你不一样。”
　　“灰色的路有灰色的路的走法。秦芙谈过不下十个男朋友。她每一个男朋友都竭尽所能地讨好她，想从她手里挖出每一点资源。你一开始，也这样想过。”
　　路晨一惊，抬起头，看着李宛平。
　　李宛平神色很淡，眉目间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路晨此时方真正明白，李宛平年纪轻轻便能掌得住申达集团，凭的还真不仅仅是皇太女的身份。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李宛平早就把他研究透了。
　　“秦芙喜欢好看的男人，你长得好，却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李宛平轻笑一声，“不过，从你开始不再掏秦芙的底，陪着笑也要自己动手捞自己的本钱的时候，就证明了，你还是和他们不太一样。”
　　“秦芙比你聪明，路先生。但是你心思比她多。”李宛平放下杯子，云淡风轻：“你明明知道秦芙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地来找我？”
　　***
　　秦芙最不能忍的，是他拼命拗着性子，折腾自己的样子。
　　不能忍，明明可以依靠，却仍然执拗地保持着对她“感情上喜欢，理智上独立”的不信任感。
　　不相信她会喜欢一无所有的他，不相信她会喜欢还需要她来为他争取资源的他。
　　路晨扣着口罩，走进便利店。
　　他不会抽烟，也不知道该抽哪一种。随手指了一盒，走出了店门，才发现没有打火机。
　　他颓丧地抓了抓头发，蹲在了路边。
　　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竟然也不觉得饿。这会蹲下来了才觉得不好，平时本来就在控制饮食，少食多餐的习惯坚持了很多年。这会接连饿了好几顿，一阵接一阵的心慌，眼前金星乱转。
　　身后不远处就是便利店，路晨估摸了一下距离，扶着墙面站起来，刚刚头晕目眩地转过身，就看见秦芙低着头站在他背后。
　　秦芙抬起头，淡淡道：“张嘴。”
　　原来是在剥糖。
　　秦芙喜欢吃奶糖。包里总有各种口味的奶糖，这会大概是随手摸出来的，路晨舔了舔，甜丝丝的，榴莲味。
　　“你怎么在这儿？”秦芙双手插在兜里，抬起头看了看大楼：“来撬顾昕的墙角吗？”
　　路晨没说话，低着头，半晌，一把扯下了脸上的口罩。
　　秦芙一惊：“你疯了啊？”
　　这会正是下班的时候，办公大楼里往外走的人那么多。
　　路晨深深吸了口气：“对不起，我错了。”
　　明明知道秦芙和应和生多年好友，资源共享，关系早就缠在了一起，却还是纠结地自己去稀里糊涂地抓着那么点不值钱的傲慢，冷落着她。
　　路晨低下头：“我带了剧本去的。”
　　现在剧本还没有公开，只有秦芙昨晚给他带回来的那一本。
　　秦芙撅起了嘴，不开心。
　　“我就那么好打发啊，说句对不起就完了？”秦芙眼眶也有一点红：“你都没哄哄我。”
　　路晨张了张嘴，半晌，还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酒桌上能曲意逢迎，但是面对着喜欢的女孩子，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秦芙却慢吞吞地笑了。从他手指上把勾着的口罩取下来，踮起脚给他戴回去，才嘟囔了一句：“你傻不傻，来找苹果？”
　　里子面子都会被揭掉的，笨蛋。
　　“我脾气其实挺好的，”秦芙心里也快委屈死了：“我又不是不喜欢你，干嘛一次一次地推我。”
　　路晨牵着她的手，听她数落：
　　“我乐意捧你，你干嘛不要，傻子。”
　　“我没有苹果那么有钱，但是也不会饿死你啊，好剧本由着你挑，你不要。”
　　“傲娇个毛线团团啊。”
　　“我晚上回我奶奶家，你自己独守空房去吧。”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