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顾麦

41、第 41 章

　　正月初八，老爷子去世。
　　去世前儿女全家都来了，老爷子人没有意识，走得却不算身后凄凉。
　　李宛平平日里就一身黑衣，过年都没见她喜庆多少，此时连衣服都不必换了，直接开车跟着去了殡仪馆。
　　去殡仪馆的路上，李宛平打了三个电话。
　　李宛静坐在后座上，听着她语焉不详的话，心里一缩。
　　老人去世，远不是终结，甚至是开始——
　　爷爷奶奶对他有多好有多宠，外人尚且一清二楚，当事人心里更是明了。他不希望家里人会在爷爷去世的时候动手，却也无法阻止李宛平的决心。
　　他可是从来都没做过李宛平的主，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要是真的敢对李宛平说你等爷爷的葬礼结束了再做事，他们兄妹的感情只怕也要完蛋。
　　他知道李宛平受过多少委屈，就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只是难过。
　　他自己是从来没有向家里的生意伸过手的，安安静静地写小说，从来不会和家里的任何人有果利益上的冲突；他脾气也好，不会和大人顶撞，也不会和小孩子过不去。他没和谁关系不好，但在这个时候，血缘上的羁绊还是太明显了。
　　他没办法不偏袒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不用担心，不会很难看的，”李宛平目视前方，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轻声道：“谁不想做个体面人呢？撕破了脸，真的是太难看了。”
　　林卓私生活有点混乱，而李宛嘉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相比于他们的父辈，对同辈的这两个堂弟，李宛平心里都不带看得起的。
　　李宛静“嗯”了一声，看着窗外。顿了顿，他才说道：“我们是兄妹。”
　　“可亲的呢，”李宛平笑道：“你安安生生写你的小说吧，只要主动权还在我的手里，我保证，每个人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我不会碰。”
　　她可是有底线的，虽然这条底线有点高。
　　李宛静隔着座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车停下来，李宛平和李宛静走下来的时候，场面顿时安静。
　　人已经送了过来，长辈们还在一边商量后事怎么办，李宛嘉和林卓眼眶通红。
　　李宛平神色冷淡，目视前方，不悲不喜。倒是没像往常一样点上一支烟，除此之外，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连早上的衣服都没换呢。
　　李锋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呵斥，却一时间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底气不足地哼了一声：“你就这样来看你爷爷？”
　　李宛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场面顿时更安静了，最后还是李婷打了圆场：“人既然都来了，就开始吧。”
　　从上次李宛平将吴山的账并入总公司之后，她就对李宛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畏惧感。她本能地觉得：李宛平对她，甚至是对李锋，绝不会手软。
　　她一点都不想继续闲着没事地去薅李宛平的老虎须。
　　李锋是长子，所有的仪式，势必是要由他来带头的。
　　这场离别的仪式，没有几个人心里是安定的。
　　仪式刚一结束，李锋从助理手中拿过手机，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在海外二十多年打拼下的“食光”系列，短短30分钟里，资金被撤回，连接国内的由李宛嘉负责的新项目被立案调查。而他预料中的无论是李宛平酒驾车祸，还是和宋子璋的悔婚的媒体爆料，也完全不见踪影。
　　助理低声道：“好像是华宸那边动手压下来的。”
　　李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就听身后一声轻轻的“哒”，李宛平点了支烟。
　　他回过头，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败涂地。
　　原本以为不过是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没想到是能一口吞掉牛犊的老虎。
　　李宛平神色淡然，轻轻吐了口烟，道：“大伯父，还不走吗？”
　　是留在这里，留在国内，被李宛平掐在手心揉搓，还是回到美国，继续他不温不火不咸不淡的事业？
　　李锋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几岁，挺直的后背慢慢弯了下来，轻声问道：“宛嘉……”
　　“他会在稍后与您团聚，”李宛平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不咸不淡道：“只是现在需要去走一趟，被调查着呢。”
　　李锋慢慢点了点头。
　　“大伯，”他不想说话了，李宛平也还不想放过他呢，稍稍迈开了一步，挡住他离开的脚步，“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就算当年你和我爸，易地而处，也不会改变现在的情形。我以前说李宛嘉是草包，你听见了，记恨了我几年，现在我再说一句话——”
　　“李宛嘉是草包，其实是遗传的。他爸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李锋猛地抬手，抽了她一巴掌。
　　李宛平没躲，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连我手里有什么人脉，有多大的控制力，能支配多少资源都不知道就敢动手，你比李宛嘉能强到哪里去呢？”
　　也许是因为发烧，李宛平的情绪异常的紧绷并且激烈，她一字一顿道：“除了在女人身上有那么点小聪明，你还有个屁？”
　　积攒了多少年的刻薄，终于喷发而出。
　　李宛平做不到宽恕。她不是小气的人，但她也忘不了，曾经受过的所有委屈。
　　小到纵容他们的孩子的欺辱，利用对她的态度一次次地挤压李辉和付晨的关系，大到玩弄她的婚事，支配她的人生付晨说她从小就是一个气性大的姑娘，没有说错。
　　不仅气性大，还记仇。
　　她能长成坦率的性子，没能如他所愿，阴沉刻薄，是因为她的父母兄长，为了她，付出了更多的心力。
　　那么多年的踽踽独行，她不是没有差点走错了路。
　　第一次和顾昕说起她的家庭，她甚至都没有把这些七零八落的亲戚们算进去，她有多要强，就有多艰难地吞下那些痛苦和委屈。
　　好在——一切就要回到正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