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顾麦

12、第 12 章

　　傍晚秦芙和李宛平出去吃饭，给他带了熬得糯糯稠稠的山药红枣糯米粥，闻起来就很香——尤其是病房里还没有其他食物的香气的时候。
　　顾昕正在打电话，皱着眉站在窗前。李宛平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最后一句话：“我没那么多钱，找我也没用。”
　　见李宛平和秦芙进来，顾昕很快挂了电话。秦芙晃了晃手机：“我先回酒店了。”
　　李宛平点了点头。这才慢吞吞地脱下了大衣挂起来，这才犹豫着问了一句：“你缺钱吗？”
　　顾昕就看了她一眼。
　　知道她是听到了他的话，这才问了这么一句。一向利落洒脱的人，难得问得还有些吞吞吐吐的。就连秦芙，原本可能会多呆一会和李宛平一起回去的，都主动提出了先走。
　　她们怎么好像都没有可能会害死猫的好奇心似地。
　　顾昕捏着勺子，低声笑了笑。很快抬起头来：“没事，我表哥结婚要买房子，我妈问我借钱。”
　　李宛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想起他之前只穿着件病号服就站在窗边，摸了摸他的手。
　　觉得有点发凉，又凑过去轻轻亲了亲他的眼睛。
　　顾昕身上，最柔和的地方，其实是这双眼睛。眼睛大，睫毛长，睁着的时候看起来就天然地带了两分天真，三分澄澈。所以，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尤其会显得冷漠。
　　他坐在沙发上，李宛平轻易地就能亲吻到他的眼睛。
　　顾昕闭着眼睛笑了笑。闭着眼睛低下头，自始至终没有看她。
　　李宛平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倒了杯热水慢慢喝了两口，随手翻着被顾昕随意搁在床边的剧本。剧是眼下听说最火的仙侠剧，一只白毛狐狸和上仙缠缠绵绵谈恋爱的故事。李宛平之前就听秦芙简短讲过，翻了翻，很快就明白了秦芙说的“缠缠绵绵”是什么意思。
　　狐狸说：仙人，我想吃桃子。
　　仙人拎着一只烧鸡，惊愕道：狐狸，你不是喜欢吃鸡吗？
　　狐狸咽了口口水，想到隔壁天宫里的仙子捧着花露轻抿的样子，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烧鸡，下定决心道：可是我就喜欢吃桃子。
　　仙人说：好吧。
　　仙人把一只烧鸡吃了。
　　李宛平翻到这一段时，脸色反复变了变，有点疑惑地想：这是喜剧吗？
　　听说不是喜剧来着，算是正剧。
　　顾昕每天看的、拍的、听的、说的，原来都是这些东西吗？
　　这都什么搞笑的鬼台词？路晨和裴曼曼会什么会接这样的戏？
　　顾昕一边喝着粥，一边注意着她，很快发现了李宛平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放下勺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其实现场这一段是剪掉了的。晨哥和曼曼姐都坚决要求删掉这一段……”其实他自己也有点想笑，憋着笑忍了半天，才说道：“其实，像秦芙这样的只写优质原创本子的编剧很少的，虽然有时候写的东西可能不是那么迎合市场，但是她背景大，导演和演员也不愿意得罪她。我们这部戏的编剧，其实也是原创编剧，但是她有时候也会凑合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芙自己身家丰厚，父亲一脉是书香世家，母亲一脉生意做得很大，家里什么路子都有些。虽然父母离婚了，但就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圈子里像秦芙这样没有后顾之忧、只写自己喜欢的，哪怕效率慢得恨不得扑过去敲开她的门拎着领口催她快写，也没人真的敢对她做点什么。
　　但秦芙，整个圈子里也毕竟只有这么一个。
　　李宛平握着被画得花花绿绿的剧本，看着他，突然问道：“你想做演员吗？还是想做偶像？”
　　“演员吧，”顾昕甚至都没怎么想，毫不犹豫道：“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长得不算好，身材也一般般，还懒，”顾昕摇了摇头：“我做不了偶像吧。”
　　其实他不算懒，看他平时读的书、看的电影、画的剧本，也能看出来他确实不算个懒人。他念书的时候成绩就很好，真彻底转行了，竟然也能转得过来。
　　确实是很有魅力的年轻男人。年纪轻，脑子却清醒。
　　他喝了半碗粥，消化得比较慢，刚吃过饭就有些不舒服。精神恹恹地抱着暖宝宝缩在沙发一角，看着窗外发呆。李宛平摸了摸他的手：“难受吗？”
　　他这一个傍晚看起来都是心神不宁的样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慢了两秒后意识才终于回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抱歉。”
　　他脸色苍白，眼角还有些发红，抬起头，额角又带了点微微的冷汗。他似乎是觉得冷落了李宛平，有些不好意思一般。看了看李宛平平静的眼睛，突然又笑了笑，慢慢弯下腰，整个人蜷了起来，轻声抱怨了一句：“难受……”
　　李宛平有些不知所措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有意想安慰他一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顾昕又轻声道：“你是不是，从来没见过那种家长里短、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斤斤计较扣扣索索的事？”
　　那天他听她讲过家里的事，无论是她的父亲、母亲，还是同胞的哥哥，就连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在她嘴里也不过是“有点没什么本事的糊涂劲”，他就知道，她看起来是活在烟火里，其实还是活在云朵里。
　　哪怕她会像普通人一样，住在他也能住得起的小区里，也会下班回家了，穿着短裤短袖去对面的超市买个冰淇淋咬着回家，甚至还会在超市里挑挑拣拣着一盒几块钱的小青菜——但是骨子里，李宛平心里是没有尘埃的。
　　她不在意很多事，可很多她不在意的事，都是像他一样的普通人的生活。即使她聪明，她也未必能想象得到。
　　他不知道，李宛平是不是真的能接受，这个世界的粗鄙、冷酷、暴躁。她能不能接受，他这样的、活在灰色空间里的、灰色人群。
　　李宛平还真的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他的话。半晌，才谨慎道：“我觉得，我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你觉得我理解得不对，你可以告诉我。”
　　这才是李宛平了。她不会给你糊里糊涂不清不楚的承诺，而是会在仔细思考后，给出一个可以实现的、不太远的未来。
　　“我什么都告诉不了你，”顾昕侧着头看着她：“很多生活，你没有过过，再怎么说，你还是会觉得远。你不要走下来，让我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