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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其声似滴水入深井,清明却深邃。

      三步两步跌跌撞撞,来人一剑刺入风化成台的巨石稳住身形,抬起酒壶对天虚空一推,仿佛空中有人与其碰杯。收紧的黑色护腕和束腰,一袭白衣印有红黑纹路,勾勒出弱冠之年男子精壮干练瘦而不弱的身形。屈膝向后弯腰仰头,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握紧酒壶倒过来便往嘴里灌。

      “干!”

      酒水入喉,俊朗的少年闭着眼,上下滚动着喉结,溢出的酒液顺棱角分明的下颌流下,没有可以折射的刺眼阳光,此间正云雾缭绕蒙灰一片,液体映出晶莹的灰白。浓郁的酒香在山间潮湿的空气中晕开来,似入水而化的糖,有着可触碰的质感,浸湿了剑客的衣襟。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星子闪烁在白衣少年黑棕色的眸中。

      “长安城…我李白,回来了!”

      哪怕此长安非彼长安。

      他朗笑一声,喝着酒,吟着诗,将佩剑收回,隐于云雾山林之中。

      风悠悠的吹,李白掂了掂空了的酒壶,微微翕动鼻翼嗅到了别具风味的酒香,循着那味儿走下山去,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果真是一酒家。酒肆门口的红色旗幡有节奏的飞舞,雾雨轻轻洒落,雕得精细的栏杆被蒙上一层湿润。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此情此景…倒令人不由得忆起在大唐盛世的过往。”

      好巧不巧,长安城几世繁华,青楼酒家自是不少,各方所谓“英雄豪杰”爱聚的,却只一家。

      此店独树一帜颇为独特,足有五层之高的大店面,地处偏僻,离城中极远不说,牌匾偏生挂了“无名”二字。这“无名”店自酿的“无名酒”醇香甘洌价格不高,吸引了不少客人,包括李白——这嗜酒如命的侠客。

      “小二,给我来几坛酒,随意做几个小菜。”

      “好嘞!斗胆问公子如何称呼?”

      他是时空的旅行者,在这个年代,无人晓他姓名,他想着。

      “啧…”

      那时他青莲剑仙酒入愁肠,三分啸成剑气七分酿成月光,他诗仙李白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现来到个连他姓名都无人知晓的年代……好生不快。

      踏入店中,碰盏声、酒肉香充斥着满是精致檀木装饰和桌椅的铺面内,貌美年轻的侍女舞者本来往于男人怀抱间,李白一进店,这气宇轩昂的翩翩少年便吸引了姑娘们的目光。不止如此,这高调而花哨的出场可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清亮而磁性的嗓音以十足的中气和内力支撑吟出诗句,声浪好像冲破了屋顶,响彻云霄。吟诗间,左手将他早已空空如也的酒壶高高抛起,右手抽出青莲剑挽了个剑花,身影颤颤巍巍跌跌撞撞仿佛醉得早就活在梦里。黑色的翘头中靴、束紧的裤脚让人关注起他的脚步,那借力跃起之后便踏着虚空的步伐乱中有序,剑尖儿划过的半空中,四个青蓝色的大字光晕迷眼。

      “一篇诗,一斗酒,一曲长歌~一剑天涯!”

      青莲剑仙

      足尖一点,李白轻轻落在一楼正中间的桌上,抬手一接,酒壶稳稳地落在手中。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桌旁并不出众的男人,正对上那男人直勾勾的目光。

      “上酒!今天这顿,我请,算是坏了阁下兴致的赔罪。”

      李白随手收好佩剑挂好酒壶,眯了眯眼,轻巧地跃下桌来,对着面不改色的男人拱了拱手,无视众人的喝彩和掌声径自揽了店内最美那位姑娘的纤腰上了二楼去。

      这是一出好戏。

      喝彩过后的交谈,赞叹和不屑的声音各占一半,只是大家都对此人实力心知肚明,不满其高调是一说,不想惹麻烦的心理让找茬的念头都被按捺下去。

      这样的戏码也是有的,一展身手树个威名一类的事,江湖上早就对这类行为司空见惯,李白自然是知道这一点。他向来不是什么低调的崇尚谦逊的人,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随心所欲就是他的准则。其实来这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没酒了便打酒来罢了。

      江湖轶事是一群群风格来路各异的“豪杰”们温酒时最好的谈资。哪怕是身处房中喝酒吃肉,怀拥美人吟诗作对也不得清静,讨论关于这店本身的事的各种声音如蚊蝇一般钻入李白的耳鼓,不过常出入这类场所的李白早就习惯这样的境况就是了。据说店主是和这酒家一样神秘莫测的人,曾有人传是有名的商人因为这客人络绎不绝生意兴隆红火无与伦比;有人传是朝中大臣为收集情报而建,毕竟此处无数小道消息纷来沓至;有人传是下凡的神仙——“无名酒”的味道在人口腔里萦绕不散,似是仙家所酿,总让人欲罢不能。

      然就在不久前,第二种说辞似乎坐了实,吕后和萧何丞相一同查处了曾经的大将军韩信,以谋逆的罪名诛了其三族,并收下了这原本属于韩信的“无名”酒家,只是这位大将军本人逃出了生天销声匿迹。

      高额的赏金让店里无数自命身手不凡或是确实有些实力的人蠢蠢欲动,两三个时辰已过,李白也已尽了兴,怀抱着他的青莲剑,侧身靠在二楼漆得朱红的檀木柱上,时而拎起手中的酒坛豪饮,扯扯嘴角。向下望去一开始那坐在正中的男人依旧在那儿,和自己一样冷眼旁观那身背板斧的大汉拍案而起,和挑衅他的三名持匕首的矮个子缠斗起来,缠斗的起因自然也是这天话题的中心人物——韩信。

      无非就是谁能斩获韩信人头取得那让人足以吃喝玩乐一辈子不再努力的赏金罢了。

      都是些泛泛之辈,若真有心有能力,岂会发现不了独自坐在店内正堂中央的桌旁小酌的男人便是韩信?李白嗤笑。

      换颜易容的手段江湖上不少人都会,并非什么高明的手段,终归是瞒不过高手的。内力运上双眸,便不难看见隐藏在那粗犷却普通的男人外表下真正的、剑眉星目的英气面孔。不过,刻意隐藏了气息,身为话题的中心还能不卑不亢不露情绪地坐在如此显眼的位置,足见此人的胆量。

      只是………

      作为情报的中转站,不论是想要洗清罪名翻身、寻找城守的破绽逃脱追捕,还是想要向吕后、萧何复仇,这无名酒家都是韩信必来之地,本就心机算尽的那二人怎会不知?何况还有那军师张良。店内早就安排好了埋伏,这大斧子和三个矮个子这么一闹,又正好为追捕提供了混乱。

      李白长叹一声,心道遗憾。

      本打算等埋伏之人发难,趁乱顺几坛酒便走的,谁料想竟是那落魄的将军先行动了身。只见那人长枪突刺划开身上的白色袍子露出一身甲胄,自行现了容颜,身形暴起,速度奇快,数息间已将一楼埋伏的人挑了个遍。李白瞬间来了兴趣,这受“胯下之辱”的韩重言顶着嘲笑他的嘴脸拿下汉初三杰之一的名号,似乎并非传言中的那般胆小无用,反倒还真真是有些能耐。

      侧身抬腿,李白半躺在栏杆上,将佩剑挂于腰间、两手交叉放在脑后,半睁着眼继续看起戏来。此番算是没有任何阻碍地看到了这高挑男人的模样,明眸皓齿、仪表堂堂,怎么看都算是生得不错,秀色可餐,只是瞧得他脸色苍白,应是有伤在身。

      带着伤,在被封锁查禁的长安,这人能逃到几时呢?

      很显然,这店不过是扣给韩信罪名的“证据”之一,功高震主便是他最大的“罪”,这种例子对于时空旅行者而言算是司空见惯了。作壁上观而不插手,这是背负永恒诅咒的人一贯的做法。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可韩信并没有让他如愿,蓦地和风暴中心的男人对上了目光,下一瞬那张盯着看了好一阵的脸在李白的眼中猛然放大。在韩信的判断中排除了作为“敌人”这一身份的可能,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青莲剑仙成了他此时可以利用的最佳道具。

      “如此混乱,不需阁下请我这顿酒了,坏我兴致,便替我断后如何?”

      韩信的动作其实并没有给李白留下选择的余地——他的猛然靠近让李白出于警惕地收回枕在脑后的双手,本预备好格挡的左手被冰凉的手掌拉住且十指相扣,右手虽握住了青莲剑柄,但韩信撑在他肩头的手肘和凑在他面前的容颜让他二人看起来极为亲近,甚至有些暧昧,那握剑的动作在一众人眼中倒像是为其而战的准备了。

      “……好胆量啊,韩信。”

      “有缘再会,若你还有命在的话告诉我你名姓吧,青莲剑仙!”见李白挑眉微笑,韩信也不再停留,于追兵飞身而来之前从李白待过的房内跳窗而去。

      “笑话……”

      窗外的雨不紧不慢不大不小地下着。

      “韩信,我记得你了。”

      李白眉眼间笑意甚浓,鼻间还留着韩信身上的血腥和熏香气味,酒香也混杂其中,都叫人无法回味了啊。

      “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

      偏头躲过飞来的明晃晃的匕首,李白低低念起诗来。匕首深深钉入檀木柱,而匕首的主人已倒在了血泊中。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数把宽刃砍到的不过是留在柱旁的残影,清亮明朗的声音留在了人心里,他们甚至没有机会看清李白的动作便直挺挺地倒下了。

      怕被卷入其中的乌合之众早已在韩信动身之时便一哄而散了,本是吵嚷热闹的无名酒家弥散这血腥和冷清。李白随手捡起一块未沾染污垢的手帕,拭去剑上的鲜血,刚韩信握住的手上仿佛还留有冰凉而有力的触感。

      心脏…仿佛快了一拍?

      雨未停,也已入了夜。都怨那韩信,李白此刻连个投宿之所都寻不得,在心里用他那千古一绝的文笔将硬塞个摊子给他的人骂了万遍。湿透的白衣褐发滴着水,李白一拳垂在身边足以三人合抱的大树上,大树应声而倒。

      “这混账,不把他先し奸后し杀我李白就戒酒三日!”

      此刻,宫中。

      宫女、侍从、官吏齐刷刷地跪了一片。本应是装潢华丽的宫廷,却没有几件精致奢侈的玩意儿。刘邦一身紫衣,艳而不华,立于殿中。出身平民的刘邦治国理政不过十数年而已,由于休养生息的考虑得当,已国泰民安。

      就在长安城内发生的事,显然无名酒家的屠杀已经传到了刘邦的耳中,可他关注的点似乎并不在于此,毕竟这样参与围剿的打手,只要付钱总是能找到替补的。他麾下也不乏听命于他的强者。

      他正大发雷霆,龙颜震怒,拍案和怒吼声几乎能震穿人心灵。

      “我何时允许尔等围剿韩重言了?!”

      “主公…臣以为其谋反罪孽深重,若留此人将来或有威胁……”

      “尔等以为我不知道重言为人?他主动谋反,真真是可笑!”

      将那奏折甩在人脸上,刘邦长吁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唤张良来,你们下去吧。”

      刘邦对韩信的心思,普天之下恐除了张良无第二人知,他倒并非真的认为韩信毫无谋反的可能,之所以会有刚那般说辞只是暗暗警告吕后与萧何的小动作不要过分罢了。他出身贫寒,此刻已身居帝位,要说没有野心没有智谋都是不可能的,他既已为王,想要的人或事物必然是想要弄到手的。

      此刻与张良的密谈,也不知是打了何算盘。

      隐隐的犬吠声夹杂在淙淙的流水声中,山间的野花花带着几点露珠,树林深处,见到麋鹿出没。正午时来到溪边却听不见山寺的钟声。绿色的野竹划破了青色的云气,白色的瀑布高挂在碧绿的山峰。没有人知道韩信的去向,李白不由自主地靠着几株古松犯愁。

      难不成…他并没有成功逃出城来?

      若没能逃出来,那不过也就是这种程度的人罢了。李白也不在意,这般例子他看过无数,无非白白替人打了一架罢了。

      自那日无名酒家一别,已隔三日,金陵山和周边不知名的山李白都逛了一遍,连半个人影都没遇见,城内传得甚广的也不是韩信之名,而是他青莲剑仙。

      连青楼酒家寻个美姬喝些美酒都不得,李白早已失了耐性,盘算着不如洗洗干净换个地方至少找个酒家,毕竟此长安非彼长安,总在这里给他自己找不痛快。

      他索性从树杈上翻身跃下,什么都不再去想,衔了根草在口中,边赏着山间风景边循着流水一步一踹着石子、哼着小曲儿漫步于林间,好不悠闲。

      “柳叶儿弯弯拂水花儿转~水花儿转转着小船儿摇。小船儿摇摇过石桥南,石桥南她撑伞步款款”

      白云初晴,幽鸟相逐。

      眠琴绿阴,上有飞瀑。

      李白长叹,此间无酒无琴。

      不走这一遭还好,来到清澈的小湖边,竟见带血的纱布散落在池边树旁。这个节骨眼儿上,受了伤不去医馆而在山间更换纱布的除了在逃的韩信还能有谁?李白顿消了忘记这事儿自行游玩去的念头,比起日常的游山玩水,这韩信确实能给人添些乐子。他在这周围搜寻起线索来,密林雨后落在地上的树叶定会留下踩过的痕迹,至少可以对其离开的方向有些头绪,毕竟他和那棵被他打折了的树都还记得他立下的“誓言”。

      其实本已过了三日,李白滴酒未沾。但正因为如此他对韩信那日甩下烂摊子的事儿更加窝火,只要扯到酒,放荡不羁、心胸开阔的洒脱便全都是笑谈。不说真的奸し杀了这人,再怎么也得让他赔自己三天的酒菜才行。至于韩信是否还有命来赔他酒菜,那又是另一说了。

      心中所想如此,手上动作并未停止,落叶都被处理过似的,虽几乎没有方向指向性的线索,但仍是让李白抓住了端倪,终归是有伤在身吧。心底暗笑一声,斟酌了一番,李白回到小湖边宽衣解带。除了人需要清洗,他一身白衣也已沾染了些污垢。清洗干净再弄干,已经是午后了。

      随手捉了两条鱼,烤好却似乎忘了吃,躺在干燥的草坪上阖眸假寐。

      他躺了有小半个时辰,不长不短的睫毛在轻柔的山风下微微颤着,胸腹有规律地缓缓起伏,清新俊逸的面庞在阳光下显得英气而明朗,全然一副睡熟的模样。柴火都烧完了,那鱼没被翻过面,已被烤焦了半边儿的皮,露出内里金黄色的肉。

      湖边的树林里,叶片最密且树身最高的那棵树晃了晃,从树上下来一个红发高束的高挑男人,面无血色却带着不健康的潮红,他有些吃力地用他一柄长枪挑向了李白放在身边的青莲剑和酒壶。

      “果真在这。”那看似睡熟的人朗笑一声,三指捏住长枪朝他自己的方向一带,起身半坐着,用臂膀接住了倒下来的男人。

      韩信暗道一声不好,心念电转,开口便夸人样貌,试图让其放松警惕,他伤势因无药医治而恶化了不少,此刻最佳的选择便是将这实力不错的人利用起来。“这般俊秀容颜,不知是哪位佳人的白衣少年?”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而李白何等心机,又怎会不晓其心思,答复故意扬起语调,显出些高傲。

      “三十春…你不过弱冠之年的模样,真是谪仙人不成?”

      那声音虚弱而沙哑,滚烫的皮肤干燥而富有弹性,触感极佳。此时这人正发着高烧,若非有这强壮的身躯,恐怕早就昏厥在树林中了。李白惊讶于倚在自己怀中的人高得吓人的体温,一把按住人额头。

      “既是谪仙,为何留恋人世间?”

      “你在发烧。”

      “知道,不必你多言。”韩信打开李白的手,一把从腰间抽出匕首抵在李白颈间,目光格外狠厉,“替我迎击下一波追捕…不答应,便杀了你。”

      “姓李,名白,字太白。”那喑哑无力的嗓音在李白耳边响着,懒得去在意颈间的匕首,道了自己姓名,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人的后背。“好好,不过你可想清楚了,请我青莲剑仙做打手,价钱可是很高的。”

      “你早就知道我在此处…”

      “是,本想偷我酒壶给伤口消毒么?”

      “……你不杀我?”

      “拜你所赐我酒喝完了也买不着,你欠我三日酒菜外加一命,杀了你,谁人来赔?”听李白带着笑意的话语,韩信也不再作抵抗,任人从自己手中拿走匕首,用臂膀撑着自己全部的体重。

      “可有食欲?”见韩信不再出声,李白将人扶到树旁靠着,取了那烤鱼递到人面前,可对方却摇了摇头。紧锁着一双剑眉,喘着粗气。又涮过酒壶盛了水送到人嘴边,谁料对方竟是有些不愿地别过了脸,仿佛自己是在强迫人吃毒药一般。李白一时不爽至极,眉毛一跳一跳,姑且把对方的行动理解为担心自己下毒,咬紧牙关强拧出微笑。自己含住一口清水,捏住人下巴覆上对方双唇,舌头撬开齿贝将水渡了过去。

      直到韩信将水咽下,李白才分开了唇瓣。一片沉默,山风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儿相互摩挲沙沙地响个不停。

      韩信总觉得有些暧昧不清的氛围,再不主动开口,于是这阵沉默直到李白将篝火堆处理完,他环顾了一番四周 ,目光闪烁不定,思量再三,“罢了…我替你去寻些草药,你回那树杈上藏好,等我回来。”

      “李白…”在李白转身之际,韩信一把拉住李白皮质的护腕,本想道一句大恩不言谢定当回报之类,却在迟疑的片刻被人打横抱起。显然对方是误会了自己无力躲藏身形,韩信苍白且有些病态潮红的脸上更添了些红,本已到嘴边的话愣是变成一句低骂,“这竖子…”

      四目相对,倒是韩信面红耳赤又分外不爽的模样把李白逗得一乐,“好生呆着,我去去便回。”

      这李太白,语气像是哄孩童似的。韩信这人傲,他有自己傲的方式和资本,被这般几乎可以用“宠溺”来形容的对待倒是头一回,他一时有些气结,只是他此刻烧得昏昏沉沉,冷热交替,不调息休整恐怕伤势会恶化更快,也就没再多计较,目送其离开便沉沉睡去。

      再次醒转,天已全黑了。

      韩信发现自己仍在树杈上,烧退了些,也不知是不是那口清水的缘故。树上树下除了自己空无一人,漆黑而孤独的感觉像是浪潮裹挟着寒冷一阵一阵随着风袭来。

      此夜无月亦无星。

      他平民出身,放纵而不拘礼节的轻狂个性虽将他埋没数年默默无闻,却埋没不了他的才能,终遇伯乐,自己替那人征战天下。一代国士无双,最终却落得被人追杀、三族被夷的下场,他已经一无所有,甚至连温暖都是奢求——不自觉地…韩信回忆起那个人怀抱的温度、那似吻非吻的触感,甘甜而柔软。

      肯定是这山间太冷的缘故…

      不,不是这样的。韩信其实明白,他自那日逃出永乐宫来,除了阳光和鲜血,那个白衣少年的体温是他接触过的、唯一的温暖。

      “李白……”

      此刻都已经入了夜,若是寻草药,早该回来了。韩信低低念了念那白衣少年的姓名,目光不由得暗淡了许多,分明是萍水相逢,那身影偏生在心底挥之不去,打李白进入酒家的一刻起,韩信便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目光频频落在自己身上,本以为是吕后他们派来的杀手,却只因自己一句请求竟真背下罪名替他断后却没有一剑封了他的喉;本以为是一届过客,山间重逢竟给予了自己久违的关心和温暖。

      他跟着那人走了山间一路,听他唱那不知来自何地的小调,看他宽衣洗浴时一身干练坚实的肌肉,想在他身边同他一起午睡……

      一篇诗,一斗酒,一曲长歌,一剑天涯。

      定是伤势和发烧的错,他脑海里响着那人舞剑时的自言自语,他觉得那白衣少年帅气得不像话、他有些在意小调中步款款的她是何许人也。

      韩信以为那人未来会伴他左右的…至少他希望是这样的,毕竟人都是害怕孤独的动物。现在看来,定是那人已径自弃了他离开了吧。

      此时是夏末秋初,天气转凉是极快的,像是人的心情。

      不想再深入考虑下去,他以极轻的动作下了树,他伤在胸腹,两处由剑造成的贯通伤,本是致命的伤势,他一身好武艺健体魄让他保住了性命。尽量不牵动伤口,韩信落地时不小心踢翻了什么物什,他蹲下身来,入目竟是长挂李白腰间那只姜黄泛白的酒壶。他一瞬间有些急切地在那一片摸索起来,确是摸到了一张纸片,然而漆黑一片,能看见那只酒壶都算是眼力不错了,在这条件下纸片上的内容显然是读不了的,点火和用内力照明都是容易暴露自己位置的不明智的举动,韩信也并没有这样做。

      正当韩信纠结于纸条时,半山腰亮起了排排火光,还不停向自己逼近,不由得心头一紧,托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护住酒壶和纸条,强行运着内力以轻功跃回刚才所在的树杈。

      他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容许再来一次接连几日的追逃了,韩信明白,他必须自己所能不被发现。他蹲伏在树上,屏息凝神、静观其变,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愈加清晰,火光也越发地近了,来人果然是追兵不假。人人黑衣蒙面,腰佩长剑,领头的举着火把,声音粗犷而嘹亮。

      “不过酒鬼一个罢了,下点药就被放倒了亏那无名酒家的杀手们能被他屠杀啊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那韩信究竟藏身于哪座山中,都这个时辰了,赶紧完成了任务回去交差吧!”

      李白被抓了?

      这不过十人左右的队伍,交谈声却比百万人齐呼还要震耳欲聋,韩信的心瞬间凉了大半。那白衣少年是因为自己而被追捕的,得去救他——脑子还没过完,早已伤痕累累的身子却自己动了。

      那群黑衣人面对突然出现的韩信和突然刺到眼前的长枪全然不惧,俨然摆出早有预谋的姿态来。目光交流间,无不警惕着韩信的一举一动。

      “青莲剑仙现在何处?”

      韩信冷声问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大致也猜到了些许,恐怕是山中无合适的药草,那人为他犯险进城买药去了。

      对方无任何动作,显然是想等自己先出手。

      趁此刻对峙,他摊开纸条想要就着火光看看留言以求一个准数,却正被人钻了空子,明亮的信号弹划破了黑夜,而身后那名杀手的长剑在他后背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自然是在长安城的天牢内啊!”

      得逞的奸笑声刺耳又尖锐,而余光扫过的字条更是令人心跌落到了谷底——“前往城中买药,晚些回来。”

      后背传来的剧痛中,韩信仿佛看到了白衣少年明朗阳光的笑颜。

      步伐迈开来,长期训练的移动技巧全力施展,韩信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前突将领头的杀手挑飞入半空,一手撑地长腿横踢,将面前两人踹翻在地。后翻落地接连后跳,长枪一挥扫出一个半圆弧形,余下五人腰腹间鲜δ血迸溅,齐齐倒地。从半空回落的首领正中被踹倒后挣扎爬起的二人头顶,颈骨应声而断。

      这便是韩信的实力,一代大将,国士无双。重伤之下也能于几个呼吸的时间解决朝廷派出的杀手。

      “韩…韩信…可别得意忘形了,我们的刀可是…涂了‘猛药’的!哈哈哈…咳…谅你…”

      仅被挑飞入空摔得半死的首领仍留有一口气,若是装死他或许还能生还,可他偏偏出了声。

      猛药么…这幅身子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至少撑到救出因自己而身陷牢狱的人吧。

      韩信用长枪撑着地,一步一个血淋淋的脚印留在落叶上,内脏翻涌的恶心加绞痛、伤口传来的火辣与刺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嗡鸣和眩晕,让人生不如死的痛苦中,韩信下到了山脚。他也不知这段路程他花费了多久,仿佛每走一步便经历了数载…好像死过一遍,又活了过来,正踏在前往地狱的道路上。

      荒荒油云,寥寥长风。返虚入荤,积健为雄。

      大道日丧,若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

      喻彼行健,是谓存雄。天地与立,神化攸同。

      他韩信累了,再不想为谁征战四方。

      他韩信倦了,只想与那给他久违暖意的白衣少年举杯同醉。

      四面八方传来了声响,一片火光冲天,仿佛将黑夜照成了白昼。全都和先前那波人相似的扮相,

      他韩信,算是到此为止了么?

      他还害了那个白衣少年………

      大争之世,凡出处,莫须问。

      “垫背的,怎么都不嫌多~”

      他一手叉腰,一手将长枪扛在肩头,做出他每每战前,最是傲然的模样,扫视了一圈这群装束一模一样的人们。

      月黑风高夜,杀し人放火天。

      至少百人,一个个飞身而上,大抵都是死士,四人一组拉开一张网,前头是手持宽刀的两名壮士,看这架势,大致是要耗尽人体力将其活捉回去。而韩信又岂会轻易让他们得逞,握紧了长枪,双腿微曲,蓄势待发,尽管他衣衫甲胄已被血液浸得暗红。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白衣翩翩,冷风猎猎,一片黑影倒地不起。剑已出鞘,李白衔着一株嫩草横身挡在了摇摇欲坠的韩信面前。

      “李…李白?”

      韩信怀疑地眨了眨眼,抬起手,还没碰到人,便被眼前的翩翩少年一把握住,紧紧地,十指相扣。血腥味涌上喉头,已经分不清冷热,他只知道李白的掌心的温度叫人心安。

      “韩信,叫你原地等我,怎么不听?”

      “咳…我以为…你被擒了去。”呛出一口鲜し血,确认来人安然无恙,韩信像是被卸了力,两腿一软便向下跌去,哪还有前一刻的绝代风华。

      李白有些轻蔑地勾了勾嘴角,肩背撑着韩信的重量,他抬手指向人群,目光却落在红发男人的脸上。

      “你可瞧好了。”

      萦绕着青蓝色的光晕,在半空中晃着红色的剑穗,那剑不再被人握着,随着其手所指飞舞凌空,剑光所至就是一片血肉横飞。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倏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道,韩信见那白衣随风翻起衣角,在他二人身边以划下一个闪着电光的圆,闪入人群中,残影过处无人生还,朗朗笑声回荡山间。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在韩信倒下之前,李白已回到他身侧。这人的战斗总是吟着诗,挥出的剑与洒落的血仿佛就是他的笔墨,敌人的绝望总让他诗兴大发似的。

      剑影翩,血光寒。

      白衣衣角微扬,似鬼亦似仙。

      “我可是青莲剑仙——永恒与刹那间,只隔着我的剑。”

      拿回他的酒壶,拭净剑与壶上的泥土和血迹,将红发的男子背起,转身离去。

      这趟旅行,比李白预想中的有趣一些。

      意识泛白,韩信是在使人焦灼的热浪中醒来的。

      他正伏在李白的后背。

      伤口已被处理过了,自己整个上半身被纱布缠裹,多少有些沉闷感。他无心观察天气如何,环境怎样,他全身都在发热,尤其是下腹和某些不可言喻的部位灼热且在发胀。

      愣了片刻,他才忆起砍中他后背那些杀手的长剑说是涂了“猛药”——不是剧毒,竟是烈性春し药。

      抬眼便是白衣少年的侧颜,他紧抿的薄唇看起来十分温润。韩信不自禁地抬起双臂环住人脖颈,凑上去伸出了舌头,轻轻舔吮。

      “韩信?”

      李白愣了愣,并未停下了行进的脚步。他本风流,自是打将人背走处理伤口的时候起知道韩信中了什么药。作为回应,他偏头在眼眶发红的人唇上印下一吻。

      “你等等,先别急,马上就到了。”

      为印证他的话一般,韩信感受到背着自己的人骤然加快了步伐,用上了轻功。风在身边吹拂,掀起人褐色短发搔在韩信脸上,酥痒微麻,像是搔进了心里。

      夜未央,月已出,穿行在苍茫云海之间。李白背着一人,却仍能在树尖轻巧地起起落落,他们迅速来到了一间木质的小屋门前——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留住理智,看到他们仍在山中。

      李白推门而入,是简易却干净的白色床褥——这是他初来这年代而尚未前往长安时所准备的,这是坐无名且无人居的山。

      轻轻推开窗,掌心发出一道气浪掸去本未积多少的灰尘,把棉被摊开,将背上的人极温柔的放到床上,从口袋中掏出一精致的玉瓶放在床头桌旁,便开始宽衣解带。他皮肤白皙,肌肉线条纹理分明,紧实的腹肌分作六块,身材是极好的,光是看便能明白其内蕴的力量。

      “李太白…”

      “无妨,知道你受了药。”

      韩信并非想说这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开口究竟是想说什么…可他也已无法开口说些什么了——他已被温润的薄唇封了口,舌尖探入齿间,缓缓品尝,有点酒的苦涩与醇香、又有一种柔软甜腻的感觉,回荡在心头。缠绵著,颇有种不离不弃的滋味。

      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五脏六腑翻腾欲呕的感觉已有一阵不复,显然是有人以内力替自己调息过的缘故。身后垫着柔软的棉被,也减轻了不少牵扯伤口的疼痛。

      韩信一直洁身自好,快到而立之年仍不近风月,虽不是完全未经人事,李白这般好的调し情手段是他自问无法企及了。此番自己重伤在身,对方竟能几乎不牵动伤口的前提下……

      毕竟舒服,他倒也懒得计较什么去,两人都是放纵不羁的个性,床し笫し之し欢时在意多了哪还会有什么兴致。干脆闭了眼享受,时不时回应一下也就罢了。

      被人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安抚与慰藉、深入填充空虚,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

      这药性倒是し烈得狠。

      察觉些许邀请与渴し望的动作,李白浅笑,“放心,餍足前我定不会先停休。”

      “聒…聒噪。”

      “你若再多骂我一句…”

      “哼…你便如何?………嗯~”

      “韩信,字重言?”

      “……哈啊,是。”

      “重言你…可知何谓~风、花、雪、月?”

      李白呼吸深远悠长,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你…你不能完事再问?”

      韩信斜眸睨他一眼,偏头靠在人肩上。

      “你不知,我便告诉你。”

      也微微偏头,李白凑近了些,在高他小半头的男人耳鬓旁低语。

      “风是自息自生扰袖弄摆,花是琼浆玉液沾衣未揩,雪是积帐饰情腿弓拒开,月是良宵清光此夜难再。”

      “哈…登徒子。嗯啊!”

      “你脸红了,重言。”

      “……待我…伤愈,比划比划。”

      “就怕你输不起。”

      李白本是一代风流才子,娈童美姬他都碰过不少,不论去到何处都是四处留情,却也没有这天做这般尽兴过。所谓少见多怪见怪不怪,经历得多了,就算是倾城的容颜绝佳的手段,李白兴致也大多不是很高。

      本就只是借着药力的一し夜し情罢了,尽兴算是不错的小费,这个年代确实并没有最初那般让人觉得无趣了。

      看着床上韩信的睡颜,李白看似漫不经心地抬手,为他掖了掖被子。

      透明的绿水中映着一轮素净的明月,一行白鹭在日光下飞行。种田郎、采菱女一道唱和着山歌踏月而归,炉火隔彻天地,柴烟中红星乱闪。

      仍是一袭白衣,剑与酒壶挂在腰间,只是那向来形单影只的人身边多了个人。

      自那月黑风高夜,过了一月,本是应当卧床静养一年才可行动的重伤,韩信却已可下床走动甚至和李白动动手脚打闹一番。此间二人正在隐居的后山间比肩而坐,举杯同饮。

      “三十日,你二十余日都不曾主动与我交谈,为何?”李白眸光流转,仰头猛灌一口酒,似笑非笑。“莫非重言觉得太白救你另有所图不成?”

      “不,你嘴太贫。”

      “啧…重言开口,向来不给我李白留情面。”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救我?”韩信勾起嘴角,对李白那副失落的神情格外满意,逗笑归逗笑,该问的还是得问。

      “一时兴起,找些乐子。”

      李白并未说谎,他是时空的旅行者,见过太多人、历过太多事。

      孤独是他李白的影子。

      而明显地,这回答在韩信那里并不受用,他垂下眼帘一阵沉默。

      起身挥手,青莲剑如有魂灵一般自行出鞘,李白握紧酒壶仰头便灌,重心不住似的几欲向后跌倒,而那闪烁着光晕的剑恰巧飞到人身后以剑脊撑住主人倒下的身形。三步并做两步,李白好似踉跄着站直,右手自左上向右下划出一个颇有力道的弧,青莲剑便在他周身自行舞动,在空中留下一朵莲的残影。

      韩信知道,这人又要吟诗了。他先前看过数遍,却看不厌。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楚…?你这剑…?”

      “以内力御剑,便不难。”

      言罢,剑身敛了光晕,从半空坠落,稳稳落在李白手中。

      “你本是楚人?”

      “非也。”

      “那为何吟此句?”

      “是一典故。”韩信接连数问,李白不禁失笑,“重言对太白这般好奇?”

      “是又如何?”

      不知何时,山林间泛起迷雾,烟波淼然。

      见韩信那张俊俏的脸上不悦之色明显,李白也敛了笑,抬手撩起人一缕红发在指间把玩,“不如何。”

      “既然如此,太白有故事一段,悠长得千回百转,重言可有兴趣?”

      “且道来听听。”

      “西南故有青莲乡,青莲乡居少年郎。五岁诵六甲,十五观奇书、好剑术,作赋凌相如……”

      李白揽过人肩膀,一道喝酒,一道向那山间木屋走,对红发男人的质疑、询问与嘲讽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讲着,文邹邹的。

      看到褐发白衣的翩翩少年眼里盛着奕奕神采,眉眼间满是傲气,仿佛通过这双眸眸子便可看见他所勾勒的华年,韩信不自觉地将那故事一字一句听进心里。

      “太白。”

      “嗯?”

      “你可有想停留一生的地方?”

      时过境迁,转眼间已是冬天。万里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飞盐撒粉漫连天。

      韩信趴在床上,露出身后有些瘆人的伤口,缝合的痕迹、半脱未落的血痂,这并非韩信身上最严重的伤口。可想而知,新添上这伤时,此人所承受的疼痛非同小可。

      药涂在人身上,散发着特有的清香。李白长期使剑而粗糙的手掌在韩信后背上摩挲,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着伤口周围的肌肉。身下是李白特意下山去添置的厚暖的新被褥,门窗紧闭着,屋内石质的简易壁炉内燃着薪火,与屋外的天寒地冻不同,暖洋洋的。

      “怎么,想我一生留在你身边么?”

      替发问者缠上纱布,李白给人递去新订做好的棉衣,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说到地方……我曾收到一封邀请的信函,问我‘好游乎’,道他那处有十里桃花;又问我‘好饮乎’,道他那处有万家酒店。”

      还没等人答,他便又似忆起了什么,径自在床边落了座,兴致盎然地睁大了眼,丝毫不掩愉悦地瞧着韩信,硬生生把人一句“是”给噎了回去。

      “你便去了那处?”与李白的愉悦不同,韩信有些意兴阑珊。

      “那可不~我欣然应邀,却并未见此美景。”

      李白顿了声。

      “你被骗了?”

      韩信挑了挑眉,又被李白卖的一个关子吸引了兴味。

      “邀请者名叫汪伦,他以美酒好菜盛情款待,原来——桃花者,十里外潭水名也,并无十里桃花。万家者,开酒店的主人姓万,并非有万家酒店。”

      “你这青莲剑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人可还活着呢?”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形象么?罢了…罢了…”

      眼中光华瞬间黯淡下去,那清亮磁性的嗓音霎时低了一个八度。

      一时语塞,韩信却忍不住伸出手去。

      “我并非此意,你莫要误会。”

      李白转过身,缓缓开口,灌注深情:“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一诗吟罢,又斜眸偷瞥身后那人的神色,不由得捧腹,笑得轻狂。

      “重言,想去哪儿,你说,我李白作陪便是。”

      “哪儿也不想去,此间便好。”

      知晓面前人怕是因新年将至感伤起已被夷净的三族,握了握韩信的手,李白又故作高深,道:“我生长那地有一典故,说我‘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又是自己作诗来唬我的吧?一会儿谪仙人,一会儿酒中仙,一会儿青莲剑仙,文邹邹的还成天做梦。”

      “重言,我从未曾欺于你,确有瞒于你。至于信与不信,全在你。”

      敛性沉声,李白此刻格外认真,一双眸子直对着人投过来的目光,不卑不亢。

      “我亦没有想要停留一生的地方,我之所行,一切随心。”随手往壁炉里添了些柴火,他补充道,“心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那山间木屋小,只有一张床,而至此时韩信伤愈,已过了有足年。

      二人醉眠秋共被,勾肩搭背日同行。

      除最初因药而有过的那次交し合,他二人确再无如此亲し密的接触了。然每日初醒,入目便是彼此已成了习惯。但凡睁眼不见李白的日子,不过正午,对方也总会回来。

      可今天不同。

      入夜了,仍不见那白衣翩翩。

      韩信彻夜未眠,终于在第二天的日落时分见了归人,他上前,剑眉紧锁。

      “上哪儿去了?”

      “城内青楼酒肆,寻欢作乐去了。”

      “纵了两日一夜的欲,你倒是好兴致。”

      “下回同去还不行么?”

      陪着笑,李白把手臂搭在人肩上,可韩信仍双手抱于胸前,大抵是生气了。

      “你那些手段便是这般学来的吧。”

      话毕,他二人都不觉忆起初到此地那夜的旖旎,李白轻笑几声,承认得直截了当。

      “这么说来,那夜我是让重言舒服了?”他挑眉,笑意甚浓。

      “你如此擅长于风月,却也总是孤身一人。”韩信扯扯嘴角,不置可否,“生得好生俊俏,一身武艺一腹文采,重言好奇那日山间所歌那‘步款款’的她可是你思慕的佳人?”

      “原来那时你便在,我竟是不知。”

      “不愿作答?”

      “重言…可是吃醋了?”李白收回搭在人肩头的手臂,似笑非笑。

      “是。”

      “………”

      他还真没想到对方竟会这般耿直严肃地给出肯定的答案,一时语塞。

      “一袭白衣,翩翩少年。我想知道你心在何处?是否…属于谁?”韩信已换回他一身红衫甲胄,长枪扛在肩头,一手叉腰,“你自诩谪仙,那为何留恋人世间?”

      李白望向山下,一声长叹。

      一片平远的树林之上飞烟缭绕有如穿织,秋天的山峦还留下一派惹人伤感的翠绿苍碧。

      “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

      “我心漂泊无定,我自孤身一人。”

      “举世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

      “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清声朗然。

      将手中酒壶高高抛起,李白一跃入空。

      如那日无名酒家初见,挽了个剑花,如同酩酊大醉,迈起乱中有序的步伐。剑尖在空中留下的不是青莲剑仙,是他名姓——姓李,名白,字太白。

      “这位郎君生得秀色可餐,不知可愿与某共度良宵?”

      落地抬手接住酒壶便灌,咽下苦涩辛辣的酒水,李白轻佻地捏住人下巴。

      干柴烈火,几乎一夜无眠。

      这一觉格外安稳,直至傍晚方悠悠醒转。

      他做了一个无比悠长的梦。

      他梦见年幼时贫寒,有一身着白衣的弱冠男子总会给他些吃食同他交谈。

      他梦见曾几何时建言献策却名不经传,有一男子白衣胜雪总在身边某处却不言不语,作壁上观。

      他梦见过往征战沙场,总有一袭白衣的翩翩少年偶然挥剑替他挡下匕首长刀,在他负伤独眠的深夜守候在他塌前。

      他梦见那日永乐宫中,是白衣少年用暗器替他打偏了致命的剑、再杀了欲对昏厥的他补刀的兵士。

      他梦见那白衣少年握着剑柄跪在长安城下,长歌当哭。

      白衣衣角微扬,那道在人心里挥之不去的身影于天边张望,好似寻着什么,终不得。

      ………

      睁眼却不见枕边人,唯留一封信笺。

      伸手一模身边床褥尚有余温,韩信猛地站起,尚且不顾腰际酸软与身上青紫吻し痕,穿了中靴便冲出门去。

      半空中是李白消失了一半的白衣身影。

      伸手去够,却只在人间蒸发处撩起如水波般的涟漪,握住一缕意兴阑珊。

      『重言,我从未曾欺于你,确有瞒于你。』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

      『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

      『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太白……太白…………”

      双膝狠狠地砸在地面,闷响之下竟给人以膝盖碎裂一般的错觉。

      眼角泪花落,始觉那撕裂般的疼是在心里,而不在腿上。

      “你当真………是谪仙?”

      定是无人作答了。

      到底风流,四处留情却一去不回头。

      一袭白衣,翩翩少年,刻下诀别的断点。

      韩信在那小木屋中等了三天,奈何夜太漫长,衣物被褥太过冰凉,睡不着,也等不到人归。

      曾经威震天下的无双国士重出江湖,可他好像疯了,奔波辗转于大江南北、村镇城郭,打听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青莲剑仙”。

      某日那人踏虚空而走,消失不见,仿佛带走了世间人的记忆,唯独把身影留在了他韩重言的心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除他韩重言外,竟无一人记得那月黑风高夜,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青莲剑仙。

      自白衣少年消失人间已隔数年,韩信浪迹天涯打听其下落已有数年,一封信笺也已怀揣了数年,未曾拆阅,那人仍杳无音信。

      群雄逐鹿,乱世碎了琼瑶。浮生一梦,纵情总是寂寥。

      仗剑江湖,痛饮长歌,吟诗作对,寻欢作乐。

      李白自那日离开,只不过和以往一样,继续下一段时空的旅行罢了,没有任何的不同。

      本应没有任何不同的。

      他在新开始的一段旅途中,又遇到了韩信,那曾与他共眠足年有余的红发男人在这年代还是个幼童。

      他是时空的旅行者,见过太多人,历过太多事,不过别样方式与故人重逢罢了。

      孤独是他李白的影子。

      他心底自言道,一面笑意盈盈伸手为红发的男孩儿递上一串冰糖葫芦。

      刘邦下令追捕韩信多年,一对君臣再见竟是在昔日险些断送韩信性命的永乐宫。

      韩信仍是当年模样,一头红发高高束起,一柄长枪扛在肩头,剑眉星目、容颜未衰,也不见多年寻人而不得给他留下什么颓唐的痕迹,唯一一点差别,那便是他腰间挂了三只酒壶。

      一袭紫衣,白色披肩,腰佩三尺长剑,刘邦也俨然一身当年开疆扩土战时着装。

      他大手一挥,扬起披风一角,顿时白色布料飞扬于猎猎风中。永乐宫中庭,露天花园里黑压压一片,宛若雷雨将至的黑云,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瞧这兵士,如我能将几何”

      “陛下不过能将十万。”韩信笑了,这对话,他在熟悉不过。

      “子有何如”

      红发的高挑男子闭上双眼,他本应答“臣多多而益善善。”——那是过去刘邦问他时他的答复,这一回……

      “臣,一人也将不得。”

      “实不相瞒,寡人……亦然。”

      “当年催し情的药,是陛下命人下的吧。”

      刘邦笑而不答,挥手示意进攻,红了眼眶,转身便要走,他不想听那人道出一言,于是头也不回。

      “谢陛下隆恩。”

      这话语饱含千千万万句肺腑之言,悠悠飘进刘邦心里头。

      所思不远,若为平生。由道反气,处得以狂。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倒酒既尽,杖藜行歌。

      荒荒坤轴,悠悠天枢。期之以实,御之以终。

      长枪舞动,红发飞扬,永乐宫中庭,韩信独挑千军万马。

      他浑身浴血,战得昏天黑地。

      功与过,输或赢,自有青史为凭,用鲜し血书写他名姓。

      旅途无尽,时空的长河中辗转百年,李白再见韩信,是在繁华市井中。

      那日他正从项羽阵营中负气而走,迎面撞上这位白衣胜雪的翩翩少年。

      后来时常于某棵树杈上看见垂下来的白色衣角,亦或是在店家的角落里感受到异样却无恶意的目光。

      不论何时,不论何事,李白只作壁上观,不言不语,不过问也不插手。

      也不知从何时起,青莲剑偶然会为他出鞘;更不知从何时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不羁墨客会走到负伤之人的塌前坐着,静守一夜。

      长枪倾斜,靠在人臂弯与膝间,韩信坐在尸山血海之巅,两腿一条曲一条伸,从已开了数道口的甲胄下取出护在怀中却也已血迹斑斑的信笺,缓缓拆阅。他脑海中掠过那天李白离开时的梦,恍如隔世;他眼前闪过那年重伤时李白悉心照料在身边的日夜,浮生如梦…

      究竟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他已分不清了。

      指间分明还留有那人余温,可世间除他以外再无人知“青莲剑仙”的名号。

      分明记得那日他从梦中初醒冲出门去,可梦里仿佛就是他的过往,历历在目。

      天转凉了,还是那年同一时节。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韩信倚靠着长枪稳住身形,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壶,拧开盖子将清亮醇香的酒液淋在脚下尸山血海之上。

      “这一壶,敬三军将士们!”

      酒液已空,他将那酒壶想远方用力一甩。取下第二个酒壶,握紧长枪,韩信将酒壶对着天虚空一推,仿佛天上有人与他碰杯。

      “干!”

      他一声长啸,却再无气力支撑伤痕累累的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

      『我李白有故事一段,悠长得千回百转,重言可有兴趣?』

      他眼帘沉重得如有千斤,在阖上眸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天边有人白衣飘飘,朗笑着,举起了酒壶。

      『来世,你要把这故事说完。』

      一纸信笺,被风吹入半空。

      重言亲启,

      故事上回说到那世人以为我醉死在江中,今天便从那日我奇遇说起。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这诗,你可还记得?

      太白一心求仙,哪怕自古以来无人得窥仙界一隅。

      我游历山川,我终寻得蓬莱仙山幸遇白凤,且得偿夙愿。

      我问那白凤:“你便这么允了?代价为何?”

      白凤道:“永生便是永罚,你若有心,可去不同的年代看看,只怕你终会悔这选择。”

      我大笑不止。

      直到十数年后才发现…去哪儿由不得我定,只能选择走与不走;或走或留都是自由,只是一走,便再回不去了。

      今个儿便说到这儿,大抵算是做个结。望你能明白,太白一届过客,还请重言莫要挂念。

      青莲剑仙留

      蓬莱仙境

      仙山琼阁,晓笼雾,夕绕霞,山下青林翠竹,四时俱备,仙花瑶草,香起春溪,佳果繁枝,澄漳霁洁。

      美景画笔难描。

      李白梦回那年相遇无名酒家,扣紧自己十指的冰凉触感,与那人共枕同眠足年有余且共春し宵有过床し笫し之し欢,自己目光柔和替对方喂水喂饭,自己曾撩过那人长发于指间把玩……

      宛若垂死病中惊坐起,苍白了脸颊、整愣了眼神,泪水如洪水决堤。

      “李太白,你可是悔了?”

      “太白…不悔。”

      “此言当真?”

      “当真。”

      “罢了,罢了。你过来吧,黄泉川白龙有话要我转达给你。”

      “何言?”

      “有一亡者不愿转生,说要留下与李太白有联系的记忆……他拒喝孟婆汤,以酒敬黄泉无波便入水游到了黄泉尽头。”

      “当真?此人在何处?!”

      “那得你自己去寻。”

      “那好,我这便去。”

      物转星移,花开花落,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友其真。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败垣芳草,空廊落叶,深砌苍苔。

      千年已过。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长安城下,李白手握青莲剑柄,以剑尖撑地,本就白皙的手指因格外用力骨节更显苍白。他跪坐在地,长歌当哭。

      他再寻不得韩重言。

      当风流始然,到最终仍不免肝肠寸断。

      烈酒一坛接着一坛,他醉倒在地。

      他说,“但愿长醉不复醒。”

      ——————————end

      后记

      “太白,太白?”

      “别睡了,你醒醒。”

      李白翻了个身,耳边寻了不知多少年那声唤他太白止不住地挑拨他心弦,“又是梦吧………”

      “重言,你可怨我那日不辞而别?”

      终归是梦,多说两句也无妨。

      他李白,但愿长醉不复醒。

      “怨,当然怨!更怨你亦心悦我却不自知的迟钝,亏你李太白一世风流。”

      “你说我当如何赔你?”

      “用你余生。”

      “好啊,我可是永生,求死不得,就怕余生未尽,你嫌我烦了。”

      “那我也永生,也来烦你,两不相欠。”

      “果真是梦……重言开口,从不给我李白留过情面。”

      “你睁眼瞧瞧,不是梦。”

      逐梦之影的机甲寸寸消失不见,露出初见时他那身甲胄,他看着千百年来容颜未改、仍在醉里的白衣少年。

      “这么久,你还这幅打扮。”

      “我在寻一个人,若我也换做机甲,恐他…认不出我。”

      “哪怕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

      “哪怕如此。”李白摇摇头,冰凉的酒液泼在脸上,确认了眸子聚焦处那人模样,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孤独放开了扼住他咽喉的手,他笑了,“我仅仅是重言一人的白衣少年。”

      他顿了顿,仰头做灌酒的动作,他怕泪水淌出眼角,丢人。

      “故留恋人世间?”

      “故留恋人世间。”

      ————————end【真】

      敬请期待下篇:天光之外

      *毕竟我还是一个热爱傻白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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