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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掌门 争?争是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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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晚,夜寒露深。
五人或站或浮,聚在焚琴造出的火圈中,一言不发。
宋岳闭目而坐,额头抵着膝,看不出悲喜。弦妖仍是架着焚琴弹奏,琴音幽冷,愁思萦耳——却比她吹得箫好听太多了。
良久后,宋岳抬头道:“去黄泉客栈。”
宋夕:“什么?”
宋岳抬眼:“师兄肯大驾光临,来找我——”他看了眼孟昭,语带不善,“想必是静夜冬雪瞳出了问题。”
宋夕:“你知道?”
宋岳同弦妖对视一眼,冷笑道:“知道是知道,但我们也没法子。”
“你若想问明白,得去扇谷绝地,黄泉客栈,找一名童子。那童子好认得很,他眼睛甚大,几占去半边脸。”
宋夕:“那是谁?”
宋岳:“魔道十位尊者之一——”
孟昭:“黄泉尊者。”
“哦?”宋岳瞥孟昭一眼,“圣子不哑巴了?”
孟昭那一声是说出口的,倒叫宋夕一怔,“你认识?”
孟昭不答,反而宋岳嗤笑道:“圣子自然认得,圣子这名字,还是尊者取的。”
宋夕恍然,也是,孟昭毕竟是百魂教圣子,怎可能一个人不知呢——茫然间,他这才记起,眼前二位,可才是一个门派出身,同长在扇谷的师兄弟。关于魔道的事,他们自然知道得更多。
“黄泉尊者?传闻一眼知命,一卦明运的黄泉尊者?”无涯惊奇,凑过来插嘴道,“他真有古籍里记载的那样玄乎?活了千千万万岁,连修士的命也算的?”
宋夕:“……”
是了,还有位无论正邪,“古籍上全都写了”的无涯道长。
宋岳被他一噎,一时间说不出话。
孟昭自然不会回答他。
唯有一旁抚琴的弦妖微微一笑,柔声道:“是,黄泉的确是能算修士命数。”
无涯此人,实是有着同门派与年龄不相符的活泼。他见弦妖回应,便又缠过去问东问西。上古弦妖凶名在外,这一位梁姑娘声音却轻且软,脾气更是温和。
想来也是,不然不至于将阴阳坟中怨魂缠身,满心恶念的阴眼,教成宋夕这个鬼样子——宋岳怎么说得来着——“心软得要命,又固执得要命。”
宋夕则沉思片刻,心想孟昭认识也好,便于心底问他:“那你识得黄泉客栈的路?”
孟昭:“是。”
宋夕点头。他深知这样吐血昏迷不是个法子,得尽快去找黄泉尊者问明白,只是他实在于魔道不熟:“怕是要你带我去了。”
孟昭侧过头看他。
百魂圣子的深瞳太深,已然与墨夜无异,更显得另一只雪瞳冷极璨极,不像雪,像月色,月夜里独独映着宋夕人影。
他道:“自然。”
宋夕心口又跳得厉害起来。他移开视线,不与孟昭对视,但喉头微动,不知是想咳嗽,还是单纯想动一动。
宋夕以防万一,又倒了粒药丸咽下:“待陆仙子大婚后,我们便去。”
孟昭自然无异议。但宋夕还是同他解释:“我知道现在去更好,现在去宋岳与梁姑娘都不在。只是,只是我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宋岳,也放心不下陆河。
他知道宋岳此刻在想什么——他在想着陆河方才炸了竹楼,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周掌门还不来。
宋夕太明白宋岳了。他们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宋岳讥他固执,宋岳自己焉不固执?
宋岳多半是要守在这里等,等大婚以后,看周掌门对陆河好不好。若是不好,他便是强带也要将陆河带走,要想尽办法治她的病。
真到这地步,宋夕留下来,多少能帮上忙。
宋岳见他不急着离开,照旧没好气地笑一声,却没再说话。
“诸位,陆仙子到底是个女儿家,你们这样一直围在她院外,不合宜吧。”无涯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开口道,“贫道乃清寒观内门弟子,可以同翡翠门专求个院子。这几日你们不若去贫道那里住,免得发现了,有损仙子清誉。”
他又迟疑:“况且,也不能让梁姑娘一直弹下去吧。”
“她这曲子愁思甚重,听得人难过,弹久了想必更添伤情。”
梁姑娘指尖一顿,琴音渐停,火焰势低。
宋岳闭目,思及这几日见到得陆河疯疯癫癫,大喊大笑,终是没有反驳。
十几日过去,他们一并停在翡翠门分给无涯的院落中,竟也各自相安。
尽管吃了丹药,不再咳血,宋夕仍是昏沉的厉害,整日整夜地倚着孟昭,闭目养神。
宋岳则大半时日在发呆,他那面宝镜要想生效,便不能离目标太远,故而他时常提了焚琴,去陆河窗外呆上一整夜。
无涯也没闲着,与梁姑娘说上古辛秘,谈妖界各族,论仙魔神兵。梁姑娘知晓颇多,有些无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恨不得长了八个耳朵,又恨不得要立刻与梁姑娘结拜,作不同族的姐弟了。无涯叹气道:“可惜贫道这几百年汲汲营营,只顾着修炼,书里好些地方都未走过。姑娘说得这些,真叫贫道神往。”
梁姑娘柔声道:“不妨事,时日还长,有的是机会。”
无涯:“是了!姑娘还没尝过这翡翠门外,凡人卖的点心吧?有一家点心铺子,点心味道极好,也好看得紧,贫道给姑娘买些来,再去同翡翠门要些好茶叶,叫姑娘歇歇嗓子,润润喉。”
梁姑娘还不及回话,他便风风火火踩着剑跑了,回来带了好几笼点心,摆满了院里石桌,还有几碟实在放不下,给搁在地上,差点被宋岳踩了。
无涯越发不像个书袋子了,这几日嘴里的话都从“古籍里说”变成了“梁姑娘说”。宋岳也越发看他不惯,一见他人影便自己躲得无影无踪。
一直到大婚当日,无涯还下山一趟,晚间拎了食盒上来,从中端出一碟酱牛肉,又不知怎的变出一坛酒。
众人看了他一眼。
无涯笑道:“这可是贫道从凡间特意买来的,你们不知道他家的酱牛肉——”
他夹了一箸,送到嘴里,“哎呀,妙,实在是妙!”
无涯又拍开酒坛:“这是贫道半年前埋下的青梅酒,正是好时候,诸君这几日想必也等乏了,不如来一口松快松快?”
宋岳忍无可忍,想离开,但院外人多,他也不愿去听喜乐,便只是换了个地方,远离了石桌,守在角落里。
梁姑娘浮过来抬指一勾,一线酒飞出,落入唇间,忍不住赞道:“好酒。”
无涯道:“是吧——酒不醉人人自醉。吉时也到了,诸位烦恼也烦恼不出结果,不若以酒消愁,一醉方休。”
他这话说得无头无脑,又似话里有话。
宋夕扶额,睁眼看他:“道长可是想到了什么?”
无涯笑道:“能想到什么?无非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宋夕深深看他一眼。他双眸涩得厉害,可也多了变化,能看见无涯身边散开圈圈白雾,凝聚成人形——魂魄。
无涯正举坛畅饮,好不痛快。可他的魂魄却周身紧绷,执剑以待,面向一侧——
那个方向,是宋岳。
无涯在防备宋岳?
为什么?
宋夕回想起这几日情状,突然一怔,猛地站起身。
无涯转眼看他。
宋夕紧盯无涯:“道长,你在古籍里读过,你知道那方子详细,你也知道那朵海兰花的去向,是不是?”
无涯转一转手里的酒坛,没有作答。宋岳正站在门边,听闻动静:“什么?”
他话音未落,远处一声轰鸣,火光大起。狂风呼啸,翠竹折腰。梁姑娘一个旋身,直浮上九霄云上。
“翡翠门正殿,那是,陆姑娘——。”
宋岳不等她说完,已挟了焚琴飞身而去。梁姑娘俯身下冲,弦尾勾上焚琴。
无涯暗叹口气:“二位可要藏藏好?今夜来得人可不少。”
宋夕又发起烧来,烧得他眼角面颊,俱是潮红:“那个药方——陆前辈成功了,是不是?”
是他疏忽了。
无涯这几日接连下山,献殷勤是假,传消息是真;去问翡翠门要别院,哪里是为了什么“陆仙子清誉”,分明是为了支开宋岳,以免他做出什么事,坏了大计。
“师门命令所在,还望宋兄见谅。”无涯见远处信号已发,想来万事已成,也不急忙追去,“贫道也是那一夜察觉不对,传信师门。”
“师门无意插手翡翠门内务。只是这掌门之争,老祖们更青睐于陆掌门,便命贫道必要时施以援手,也好与翡翠门结个善缘。”
“贫道观诸位待陆掌门并无恶意,也不想挑起仙魔之争,故而自作主张,并未禀告老祖,只是将几位请在院中,静观其变。”
宋夕孟昭早已消失不见,但无涯还是振剑一挥,推开院门,道:“二位看来是不愿藏在院中,那可是要随贫道去?”
他耳边传来一声回应,听音色是宋夕的:“陆掌门?”
无涯笑道:“是。”
“陆河陆掌门。”
无涯还在同宋夕交谈,宋岳与梁姑娘已到了翡翠门正殿。然而宋岳刚要上前,梁姑娘便身形一晃,挡在他面前。她伸出弦尾,将焚琴抵在树上。
“宋岳,你冷静些,自己看一看。”
宋岳茫然间去看。
先见着众多门派,各门弟子或立于地,或悬于天,围作一圈。圈中间正是那姓周的,他早没了先前潇洒,正摔在地上,双股站站,以肘撑地,一张玉面好容貌因惊恐而变了形状:“师妹——师妹你饶过我——”
师妹?
宋岳一瞬间狂喜,顺着周掌门目光看去,见着一角红衣。他几乎不敢相信,定着眼一寸寸向上看,看喜袍于长阶铺开,看喜袍里的女子玉颈纤长,面若芙蓉。喜帕已开,流苏半挂,一并斜在她凤冠,火一样的红,更衬得她雪一般的白。明眸皓齿,额间发上偏灿灿如霞,当真是珠玉生辉,恍若神仙妃子。
宋岳一时恍然,但见陆河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婴儿声音脆亮,哭声不停。
“诸位仙尊道友作证。”陆河开口,“翡翠门逆徒之首周岐,乘人之危,于前任掌门力衰之时偷袭,杀害前掌门,嫁祸魔道,意图祸乱翡翠门,引仙魔大战——”
“其心不正,其罪当诛!”
周岐脸色惨白,哀哀央求:“师妹——师妹,念在我们师兄妹一场的分上——”
“师兄妹?你还记得师门呐?”陆河一步步向下走。她左手抱着襁褓,右手垂落,袖间滴着血,滴了一路,从高阶上绵延到她脚下。宋岳这才看清,她衣角竟全是鲜血,沉沉坠着,在阶上扣出血印。
“你杀害前掌门时怎么不想着师门,你派人追杀前掌门独女时怎么不想着师门?”
“你有所不知,天生门的醒魂丹是可以保护记忆,但是要提前服下,才能免受焚琴侵害。”无涯同宋夕解释,但因着宋夕隐去身形,他瞧着像自言自语,“复原记忆是远远不能的。事实上,这天地间便没有能复原记忆的丹药。”
宋夕:“那浣花境的方子?”
无涯:“唉——这方子啊,它取了个巧。海兰花容天地之道。只需一个人将自己记忆功法,悉数灌入,另一人从中领悟,观看记忆,方能‘恢复’。只是这法子难得很,且不说海兰花之难寻,便是寻到了,又有几人舍得将毕生之道传入其中,交予另一人看,这不就是将自己命脉交予他人了么?况且一个人长长一生,莫非没有东西藏着,不愿让别人知道的么?”
说到这,宋夕心绪繁杂,附和道:“陆前辈他,当真是一生磊落。”
“是啊。”无涯回道,“海兰花为天下奇花,驱使它必然不易,恐怕陆前辈也是事成之后,灵力衰竭,栽了周岐的暗算吧。”
周岐——想必就是那位周掌门了。
宋夕一面想,一面问:“那为何陆仙子会?”
无涯:“应是陆前辈防备得当,周岐不知这方子效果,见陆仙子与海兰花融合时记忆错乱,胡言乱语,想必是当其吓疯了,意图留下她以掌控翡翠门。况且他本也与陆仙子有婚约,陆仙子实力也只是金丹,造不成威胁。”
“只是不承想,他暗害了陆前辈,海兰花中道无所去,竟全部入了陆仙子命门,生生将她从金丹灌作大乘,拥了陆前辈全部修为。”
宋夕惊道:“竟可以这样?”
“是。”无涯道,“群妖盛世时,天崩地裂,人妖厮杀,许多人族,都是这样身死前将毕生修为传入海兰花,让下一辈能有所依仗。不然,海兰花又何来‘道花’之名呢?”
“这也是贫道师门更看好陆掌门的缘由,她拥有了陆前辈的记忆,陆前辈的经验,陆前辈的功力,这是周岐远比不过的。这几日陆掌门装疯卖傻,也是因了同海兰花日渐融合,心绪紊乱,记忆错杂;同时她也在暗地求助各宗门,联系人手,以追寻陆前辈的独女,务必保她周全。”无涯低声叹道,“只不过,这朵海兰花生在销魂崖下,染了无数枯骨的怨气,虽有陆前辈纯正浩然之气中和,但到底比不得陆前辈曾经了。”
他们一面说,一面走,已然到翡翠门正殿。无涯声音也越来越低,近乎喃喃自语道:“可叹陆仙子,她没有疯,但因海兰花乃‘投机取巧’之物,天道也容不得她成仙。她如今这一副躯壳,藏着陆仙子的过去,陆前辈的记忆,陆前辈与海兰花混合而成的道——”
他们终是到了,无涯的声音也散尽了。
“陆掌门是还活着,但陆河这个人,还剩下多少呢?”
“师妹,师妹——”周岐说得口干舌燥,一直讲陆河幼时他如何对她好,陆河长大了他又是如何倾慕她。他知她已在喜堂大开杀戒,屠戮了所有忠心于他的弟子,唯独留了他一个。他见她并未回话,只一路走到面前,以为她心软,连凑上前,拉住她袍角哀求道,“我不争了,不争了,师妹,是我失了心,叫名利蒙了头,我愿意一辈子跪在师父碑前,向他谢罪——师妹——我不争了,你饶了我——”
“争?”陆河微微垂眸,竟笑了起来,“争是活人才做的事。”
她凑近周岐,轻轻道,“死人不需这种烦恼。”
周岐大惊失色,转身连滚带爬便要跑。可陆河一脚踏在他膝窝,一用力,将他骨头踩得粉碎。周岐拼命挣扎,垂死哀泣,可丹田早被陆河打散,半分气力也使不出。
“翡翠门从前是陆家的,如今是陆家的,以后也会是陆家的。”陆河轻轻笑了,眼睛仍然大且亮,可蜜淌尽了,只剩下寒霜,“只会是陆家的。”
周歧头颅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溅上婚袍。
陆河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他元婴与神识欲逃,却被陆河两根丝线缠住,炸裂而开。
神魂俱灭,六道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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