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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抉择 你是要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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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尖啸。
夜眠蜂拥而至。
宋夕下意识抬箫,却被孟昭一拉手臂,挡在后头。
孟昭五指成爪,过处夜眠撕裂,迸溅成泥。
铃声大振,鬼雾升腾。
可宋夕分明能透过鬼雾,看见魔修外的一个人。
黄衫乌发,悬于高空。
弦妖。
夜眠还在不断攻来。
铃声搭阵,鬼雾汹汹。
压得人寸步难行。
但凡哪里撕开口子,立刻攻势更重,逼二人后退。
宋夕尚难适应双瞳,然而孟昭一面攻击,一面以指作引,带动他体内灵力,游走周身。
乌云驱日,寒雾连天。
鬼阵交叠,铃声相衔。
仅有的一点天光下,宋夕只能看见孟昭微垂的眼。
他仿佛闻见了血腥气,仿佛心脏开始狂跳。
仿佛又见血海尸山,祭台高耸,万人伏地。
他突然摸到了丝玄而又玄的味道。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与孟昭,又仿佛他们便是天地。
仿佛是流水,是长风,是天光或飞灰,消融于天地间,再难发觉。
他依稀间感觉自身在消散,像水入海,像灰入沙,像——
可是骤然间,一道烈焰蹿过,利如飞刀,割下宋夕一丝发。
坠落于地,焚毁殆尽。
焚琴。
突然夜眠暴起,歌声更利。
琴音铮铮,鬼铃狂震。
魔修再不压阵以望,开始缩圈逼近。
惶惶火起,烟缭雾重。
偏偏静夜冬雪瞳如失效一般,隔着火再看不清人影;可攻势更重,直逼命门。
宋夕心道不好——
黄梁妖阵!
焚琴烧毁静夜冬雪瞳与天地间的联系,而弦妖却制造幻觉凸显他们的方位。顷刻间场面大变,攻防对调。
宋夕横掌,挡下一只飞窜的夜眠,却突觉火舌大起,浓烟障目。他不及反应,孟昭却一推他,使他勉强避开火刃。
宋夕狼狈起身,抬手欲防,可歌声乍停,夜眠止步。魔修也放下鬼铃,悄然分道。
黑袍的魔修们似阴沉沉的云。
尽头藏着欲雨寒风。
宋夕惊觉不对。
他忍不住回头:“孟昭?”
原来方才烈火开道,琴刃暗藏。
宋夕躲过了火,孟昭却结结实实承了一刀。
那一刀劈在他目下,深可见骨,就在当年那道血痕的位置。血珠很快渗出,染在他冰白若雪的面颊。
孟昭漠然抬手,并指一抹鲜血。
宋夕立到他身边,转身防备眼前。谁料耳边一声:“疼。”
宋夕怔住。
他去看孟昭,可对方面无表情,双眸微垂。
他分明没有张嘴,可宋夕也分明听见了。
但他不及多想,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声音说:“双圣同目——这样的场面,左使大人也许久未见了罢。”
不觉间,百魂教魔修已让出一条路,露出中间的人。
乌发渐白,双痕垂目。
宋岳甩袖,执琴而立。九霄弦妖落地,下身化作一根琴弦,缠上朱琴,上身人形依旧,悬在宋岳身后。
“右使说笑了。”
宋夕顿时反应过来,恰如冰水罩头浇下,灌得他一身冷意,凉到脚底。
焚琴之主与千古弦妖形影不离,但此次宋岳守宋夕,弦妖困孟昭,分明是兵分两路,逼其相汇。
他们所图为何?
一网打尽?
“师兄,你也看到了。”
宋岳以前从不喊他师兄,唯独显露身份后提了几次。
于是这二字便似毒蛇的信子,一左一右分叉开,缠上人的脚踝,攀去脖颈,再窜上耳廓。
宋夕:“看到什么?”
“玄门都当静夜冬雪瞳无所不能。”宋岳走近,“可它也不过如此。”
“焚琴与弦妖,天生就克静夜冬雪瞳。有我们在,静夜冬雪瞳就翻不了身。”
宋岳又近一步,宋夕纹丝不动,于是二人之间只隔着一步。像极了师父那年领来宋岳,向宋夕道,“好徒儿,为师给你找了个师弟。他同你差不多大,你俩可得好好……”
那时他们年岁尚小,身量不足石桌高。
也曾是一步之遥。
宋岳进一步道:“师兄,一山更比一山高。如今你也瞧见了,静夜冬雪瞳根本没你想象的厉害,你今日是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
“反抗毫无作用,白白送命罢了。”
他忽地笑了,音色又轻快起来,连眼上双痕都淡了:“师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孟昭我们自会处理,天生门那里我们也会给个交代。”
“你就当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伸出手,面上双痕尽褪,依稀还是没心没肺的宋岳:“师弟们都很想你,回去吧。”
然而宋夕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他盯着宋岳伸出的手,听自己开口问:“你喜欢陆河么?”
宋岳没料到他不答反问,微微一愣,继而笑道:“我不明白师兄意思。”
但宋夕没指望得到答案,他只是突兀道:“所谓的厉槐为天生门所杀,是不是你那时在翡翠门前,与陆河过招时,当场改掉的记忆?”
宋岳垂眸,但还是承认:“是。”
那后头,难怪翡翠门门主察觉到了阵法被破,来人却未留下一点痕迹。
因为一切根本不曾发生。
只是幻觉。
只是记忆被改了而已。
宋岳喜欢陆河,还是不喜欢陆河?
那些细微的打量、相救、闲聊,是真心还是假意?
若是真的,他这样待她。
若是假的,他又装得这样像。
那这两百年,是真心还是假意?
师弟是假的,师门是假的。
那经历呢?
过去活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遇到的人说过的话。
宋夕就像在看皮影戏,影子一道道一重重,可瞧不见幕后的手幕后的人。
只有影子。
只剩下虚晃的,不知所谓的影子。
叶灵犀日复一日困在天生门的神座上;孟昭日复一日流浪于人世外,天地间。
宋岳说他过得好,有多好?
他们三个,不过是住着不同的囚笼。
做不知真假的梦,过不知虚实的一生,当木偶傀儡里的活人。
不,不——
他宋夕,当真是个活人么?
宋夕肩头忽地一沉,抵住另一个人的肩。
隔着衣物,他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听到孟昭答:“你是。”
声音顺着温度传来。
这是只有他们能听到的私语。
宋夕失笑,开口道:“回不去了。”
宋岳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眼睑双痕乍现,焚琴声起。
可只铮然一声,便被一指按住琴弦。四围魔修欲动,却被夜眠反身堵住,遮去视线。
弦妖不知何时上前,止住焚琴。
离得近了,宋夕才发觉她全然不似宋泉知,秀眉浅目,腰肢柔软,漂浮于空,似三月的柳条,风一吹便一晃。风起起落落,她也起起落落,看久了全似长在风里,无处落脚。
她张口,声音也柔,也轻,也浮在风里,没有根。
“宋夕,不管你信不信,我们从未想害你。”
“你不是从小便追问真相么?”弦妖低头,蒙着面,只露出一双色泽偏浅的眼,清泉一样,“静夜冬雪瞳,原是禁长夜,冻寒雪之意。”
“长夜,便是妖都永夜;寒雪,便是妖界圣地长生谷外的九曲雪廊。万年以前,群妖盛世,人界以历代英杰之骨,布一阵以抵挡妖族,名作阴阳坟。”
“但是后来,长生封谷,人妖两界断绝。阴阳坟失去其用,恰逢百魂教初建,便掘坟墓阴眼阳眼,以万人肉身相葬,魂魄以炼,化为双生子。”
“就是如今的你们。”
宋夕:“那——叶灵犀呢?”
叶灵犀又是谁?
弦妖道:“她是你的替代品。”
宋夕猛然抬头,却听弦妖继续道:“几千年前,百魂教圣教叛变。”
宋夕又想起那一日,梦里高台,遍地尸骸,连天鲜血。
而弦妖顿了一顿,侧首望向远方,也不知想起谁:“我久居山中,不问世事,不明白是那时是怎样状况。只是有一天,任平生来找我。”
宋夕迟疑:“任平生?”
弦妖:“那一代的百魂圣子。”
“他说静夜冬雪瞳已犯众怒,终难长久。但他已与玄门正邪两道达成共识。今后,他为阳眼,坐镇魔道百魂教,永为圣子;而正道历代选出一个孩子,得阴眼功力,做正道的灵胎。”
“如此一来,正邪相衡,也算完满。”
谁都不愿意有静夜冬雪瞳,可谁也都不愿放弃静夜冬雪瞳。
宋夕:“所以,所谓的铁木铃——”
“是,铁木铃是一个转换阵。将你身上的能力,转移向铁木林外最适宜最通天命大道的孩子。这个孩子,便成为灵胎,送入天生门。”
“我们原先会删去孩子父母所有的记忆,将她送去。可谁知,这一次偏偏是天生门灵门门主的女儿,叶灵犀。”
“灵门门主世代守护灵胎,记忆不受我们干扰,厉槐偏又放走了孟昭,于是——”
弦妖笑了笑,摇头:“于是成了今天的样子。”
本来叶灵犀成灵胎之际,宋夕将能力大减,他们就能将宋夕这一段记忆删的干干净净。谁知偏偏遇上孟昭,静夜冬雪瞳心意相连,以至他事后什么都忘得干净,唯独忘不掉孟昭。
而叶灵犀带了灵门血脉,之前记忆也无法删改,以至做不成规规矩矩的灵胎。
“天意吧。”弦妖轻叹,“这就是你要的真相,我们伤害了很多人,可从未伤害过你。你的前世,前前世,一生一生,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们何曾为难过你?”
“这也是任平生当年所求,他将万载功力,毕身血肉铸成这天地间至阳至烈之琴予我,叫我每一世寻你的转世,护你周全。”
“你倘若不发现我们,便一生光明磊落,平安喜乐。”
弦妖轻轻道,“这是任平生所求,是他永困魔道所换。”
“宋夕,回来吧。”
暖风吹人醉,像承载了几千年的柔情,“去过温暖安宁的一生。”
肩头的力量加重,宋夕恍惚间能看到任平生负手而立。
纷飞的雪发,染血的长袍,侧过的一面是墨似的瞳,寂冷又温柔。
“去吧。”
“回去吧。”
情人般的絮语。
一步之遥。
宋夕猛地一怔。
他肩头那点温暖方才消失,他便立刻后退,又抵住孟昭的肩。
宋夕分不清这究竟是前世的记忆,还是黄梁妖阵的幻觉,他只是道:“不,师父。”
“我不回去。”
弦妖想开口,宋夕却抢先道:“我知道,我知道——”
“但他是任平生,不是孟昭。”
不是孟昭啊。
不是连张口喊疼都做不到,孤绝于天地间的孟昭。
于是千年以前,别的人,别的心意,似乎都不重要了。
真奇怪,只是抵着肩,他就能察觉到身边人渐起的,细微的喜悦。
这熹微的喜悦像针,扎在心口,带起棉麻的疼痛。
世间变幻,那些真实的痛苦,虚妄的欢愉。
都不重要了。
只有他肩头抵着的肩,只有相似的、异色的瞳。
他是他百年前找见的另一个同类。
他是他百年后寻到的唯一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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