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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真相 焚琴之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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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夕脑海像绷着一根弦,此刻那根弦“咔嚓”断裂,于是一时不知该想些什么。
叶灵犀的尸体渐渐冰冷,血水凝固,粘在她脸颊、衣襟,散在地上,染在宋夕衣袍。
宋夕心肺像被石头压着,还像浸了叶灵犀的血,一同冷了下来。
他知道孟昭也难过——无关风月,只是兔死狐悲。
宋夕盯着叶灵犀,可盯着盯着又似三魂七魄散开,浮出体外,恍惚间看着叶灵犀,看着孟昭,看着自己跪坐于旁。
宋夕突兀问道:“当年铁木林初见,你是不是——杀了一个雪发双痕的鬼修?”
他原先犹豫要不要问——哪怕孟昭这一路再乖觉,他总记得那一抹眼下血痕。可眼下他突觉什么都无所谓了。
孟昭:“是。”
宋夕闭上眼,沉默。
果然,他记住的全是真的。
那“天生门杀了厉槐”想必就是背后人放出的假消息,来创造这个真假莫辨的局。
这世间真相从不是发生的事,而是多数者的记忆。
只要修改记忆,就能修改曾经。
宋夕突然就明白了一切,又似一切都没明白。
他耳边竟缠上叶灵犀的声音。
僵硬的,癫狂的,一遍又一遍的。
“天下人早疯透了。”
恰逢此时,宋夕突觉膝上一重。
他低头,睁眼看孟昭侧身半躺,枕在他膝上。这个静夜冬雪瞳有一头墨般的发,披散下来,像打翻了夜色。
孟昭依旧睁着那双异色的瞳,一动不动看宋夕。他姿态舒展放松,然而薄唇全无血色,微微抿起——那偏偏又是个紧张至极的动作。
像一只孤身游荡的猫。
宋夕失笑,伸手抚过他长发。
孟昭半阖了眼,向他怀里靠近,抬起手,环住宋夕的腰。
云箫宗的弟子袍薄薄一层,宋夕能感到手臂力道很大,几乎是勒住自己。
宋夕垂眸道:“我——”
他想了想,到底没说完,只是道:“没事的。”
“没事的。”
宋夕俯身,回抱住孟昭。
永无海一片寂冷,唯独巨目含光,描出人影。
人影挤压在一起。
于是成了一道影子。
等弦妖回到永无海的时候,宋夕孟昭已离开。
黄衫的女子站在巨目面前,垂眸看地上的血迹。
一众夜眠挤在她身边。黄衫女子侧过头,便有夜眠凑上前来,拱了拱她耳廓。
“知道了。”黄衫女子轻轻道,“都这么多年了——”
“这一天也该来了。”
永无海外,宋夕找了一处山丘,将叶灵犀下葬。
他用溪水洗了帕子,将她面颊擦干净,葬在了一株枫树下。
寒秋未至,枫叶尚翠。
宋夕看着鞋面——那上面还沾着叶灵犀的血。
宋夕:“你在这里等我。”
宋夕:“不是不想带你去,只是有些事——我得问个明白。”
锦州八城警戒已撤,人人都道天生门出了大事。
宋夕没有滞留锦州城,而是一路寻回了师门。
期间他瞧见了宋岳。
翡翠门护着他,他也没心没肺地被护。
他还给陆河叠了千只纸鹤,箫声起,群鹤起舞。
九霄霞云似火,长空如河。风卷着箫音,水一样荡开漫天纸鹤。
陆河转过脸,惊喜道:“你怎么做到的?”
宋岳:“音刃。”
陆河:“真的?”
宋岳笑:“还能骗你不成?”
宋夕径自路过他,踏着长箫。
他没日没夜赶了一程,终于见着了师父的小院。
院子一如往昔,门前栽着葱茏高树。
宋夕一跃落地,长箫打着旋飞回他手中。
他正欲上前,突然发觉门前那棵树不偏不倚,正是一株枫树。宋夕沉默片刻,一撩下摆,踏入了院子。
师父的院子不大,但往常他回来时,里头总热闹的很。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师弟们,蜂拥着来抢吃的。
偶有云游的师父归来,总抱着新捡回的小弟子,多数是襁褓里,还在哇哇地哭。
而后宋岳便开始骂师父老不正经,一面恨恨地骂一面叫宋云去寻外头的李长老,从他的宝贝羊那挤羊奶喂小师弟。
而宋云总也不愿意,因他书念的不好,法术老学不会,去了总也挨骂。
而老四宋恒便很厉害,符咒法术一学便会,人也刻苦。宋夕回来时,不是在上课,便是在闭关。师父欣慰他努力,总提着宋云耳朵劝他学学师弟。
还有宋七,才多大点孩子,吃东西老也埋着头,米糊糊粘的满脸都是。没一刻不要抱,没一刻不想吃,整日黏糊糊地跟着宋夕,又嘴馋。宋夕练箫时,他硬要挤在一旁,咿咿呀呀听不懂,于是就啃房里的木头桌子,生生啃出了个浅坑。
宋华、宋洲,他们两个小时候嘴都挑,长大了更了不得,为着甜咸豆腐能吵半天架,愤愤绝交,可隔天又勾肩搭背一起去掏鸟蛋,祸害门外树上的鸟。紧接着偏偏为了如何煮蛋吵上一天,再次绝交,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宋明、宋行、宋……
每一个爱吃什么,爱玩什么,他都记得。
每一个都是他带大的,每一个都最听他的话。
可现如今,一片寂静。
宋夕就这么站在院子正中,一间间数屋子——这个里头住着宋云宋恒,那个里头住着他与宋岳,再旁边住着……
宋夕听到了脚步声。
他听见门“吱嘎”作响,宋云从屋里出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宋夕,诧异地瞪大眼:“大师兄?”
宋云个不高,又有张娃娃脸,望着总像长不大。
宋夕听见自己问:“他们呢?”
宋云:“前天师父回来了趟,带他们出了远门。这几日院子静悄悄,我可真不习惯。”
宋玉叹口气道:“唉,都怪那个李老头向师父告状,说我这次功课做的不好。结果硬要我留下来看家,将法诀背完。”
“这些法诀怎么这样无聊,背得我都睡过去了。”他打了个哈欠,伸懒腰问,“对了大师兄,二师兄呢?他在你后面么?”
宋夕记得宋云爱吃鱼,各式各样的,有刺没刺的。但其中他最爱鲈鱼,鲈鱼肥美的季节,他一定要拎着篓去钓鱼,为此不惜旷课,惹得李长老又来骂。
宋夕疼这个师弟,做得一手好鲈鱼。
宋夕突觉得心口一刺,继而抽痛起来。
他面无表情看着宋云,看他原本脸上挂着笑,而后一点点消散,再而后困惑道:“大师兄?”
宋云不明白:“二师兄出事了么?”
宋夕终于开口:“是啊,他在我后面。你不知道么?”
宋云愣住。
“院子一直有人监视,想必我回来,他们也知道了吧。”
宋夕没有回头,只是道:“出来吧,宋岳。”
“还是说,我应该叫你——”
“焚琴之主?”
身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一步一步,像安着刀子,扎进人心口,扎得鲜血淋漓。
“你既然知道了。”
宋夕听见耳后有人开口,那是宋岳的音色,“顺着台阶,装下去不好么?”
然而宋夕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暴起,一掌劈在宋云颈侧。这一掌虽是试探,没用狠劲,然而宋云骤然倒地,继而头消手隐,化作一件衣裳。
宋夕拎起长袍,看见里头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个木偶,泛着血光,头上贴着一张符咒。
圣子偶。
“我就说。”宋夕转过头,“你们既然要藏着我,又怎可能让这么多人与我深交。”
宋夕看着宋岳。
他这个莽撞的,傻气的,天真而俊朗的二师弟,有着匪气的眉,不咧嘴时,薄唇星目,似笑非笑。
“焚琴之主与弦妖形影不离。”宋夕笑了,却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
他看上去游刃有余,然而神魂已乱,嘴张张合合,却似脱离了本体,自顾自地动,“我倒不晓得,师父还是个女人。”
“因为是弦妖,所以怕被我看出来,所以总是‘云游在外’。”
“除了你们两个,其他都是人偶。”
宋夕笑了起来:“操纵这么多人偶——我的好师弟,你幸苦不幸苦?”
宋岳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宋夕。
白云堵天宇,雀鸟空啼鸣。
长风乱拨树,枝叶徒飘零。
宋夕狠狠一砸桌,石桌碎裂,乱石满地:“说话啊!”
全是假的。
他这两百年来,一个一个抚养的,亲手带大的师弟,全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们是被操纵的人偶。
他们瓜分宋夕的时间,蚕食宋夕的精力。
他们无时无刻不粘着宋夕,讨宋夕欢心——
无时无刻不在——
监视着宋夕。
叶灵犀说他早有了答案。
叶灵犀说他必须知道。
他当然必须知道。
为什么他能找到的所有书籍,所有史册都删去了静夜冬雪瞳?
为什么说是所有人都不敢提静夜冬雪瞳,可偏偏那么多人知道?
为什么那一年,铁木林开,孟昭会突然停下攻击?
为什么他所谓的阴阳眼可以穿过别人的结界,可以看到普通阴阳眼看不到的孟昭?
因为天底下有个不知身份的人,不能知道静夜冬雪瞳。
因为只有对于他,静夜冬雪瞳才是不能听到的禁忌。
因为孟昭看到了他真正的样子。
百魂教跟丢了孟昭,可他们并不害怕。
天下也没有为此大乱。
因为几千年前,百魂教放出的了不得的东西——根本不是一个静夜冬雪瞳。
是两个。
宋夕闭上眼,又睁开。
他左眼渐渐泛白,若寒冬飘雪,盖住了整个眼珠。
右眼却一如往昔,漆黑若夜。
静夜冬雪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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