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番外·院中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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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钰钰。”
刘钰正在校场练兵，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他像是没听到一般，还走开了两步。
王青气的鼓起腮帮子，看了眼手里的平安符。那是一个明黄黄的拇指粗细的小布包，用红线歪歪扭扭的绣着刘钰二字，里面装的是他从皇寺求来的平安如意符，下面还坠着串着玉珠的流苏。
一双黑靴子停在王青面前。
刘钰偏过头不看他，别扭的说：“干嘛？”
方才刘钰听见王青的喊声，背脊一僵，走开两步到副将身边，叮嘱副将仔细看着，便过来了。
此时二人正站在擂台之后，旁人看不见之处。
王青立刻满脸笑意，脸颊微红，眼神飘忽，略微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手里的平安符递给刘钰道：“钰钰，明天你就要去战场了，呐，这是我给你求的平安符，快快带上。”
刘钰这才把头转过来，接过王青手里拿着的平安符，眼里闪过一丝欢喜，面上却只是瞥了一眼，嫌弃道：“丑死了。”
“哎，别这样嘛！钰钰。这可是我第一次做。”王青又瞅了眼那平安符，心道：还好吧，也没有很丑吧？
“来来来，我帮你系上。”王青伸出两只手就往刘钰腰带上摸。
刘钰一闪身躲过，用手快速地把平安符系好，脸上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不耐烦的催促道：“知道了，你快走吧。”
王青被推着，嘻笑着走了。
见王青走远了，刘钰才低头细瞅腰间的平安符，伸手小心的捏了捏，嘴角勾起一抹不知名的笑，脸颊飞上两抹绯红。他整了整衣衫，清了清嗓子，才缓缓从擂台后闪了出来，看着面前操练的士兵严肃道：“胳膊抬高，腿蹬直。明天即将奔赴战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严肃的语气里那丝不经意透露出来的欢喜。
“钰钰。”
王青低头看了眼怀里抱着的那个布包，隐约可以看出里面应该包了个罐子模样的东西。他把包袱举到眼前，盯着那个布包微微一笑，脸色苍白，道：“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他把布包抱得更紧了，看了眼面前的集镇，人不算多，但也还算热闹。
路道旁卖包子的小贩看了眼王青，吆喝一声：“这位公子，天寒来两个包子暖暖吧？”
王青摸索一阵，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铜板，接过小贩递给他的两个包子，问道：“这位大哥你可知道这附近原有一户刘家？”
“刘家？”卖包子的小贩想了一会儿，举起手往西北方指了指，道：“我们这刘姓可不多见，不过那边倒是有个茶馆，茶馆掌柜祖上三代都在这儿，不如公子你去问问他吧？”
王青谢过他，挪着步子往小贩指的地方走去。
小贩不放心的又看了两眼，活了小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谁是这副神色。明明一年纪轻轻的小伙儿，怎么毫无生气，暮气沉沉的？
王青站在茶馆门口踌躇，他又摸了摸袖口，并没有一丝一文了。
茶馆掌柜见他在外犹豫，出门把他迎进来。
王青有点局促不安，怕待会会被赶出去，这一路走来，他深深知道银子的重要性。
掌柜给他倒了杯茶，见他迟迟不敢接，忽而笑了：“小兄弟可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
王青看着茶馆掌柜笑吟吟的面庞，这才开口道：“掌柜的，你可知道这附近原有一户刘家？”
茶馆掌柜看了王青一眼，仔细想了想道：“我们这儿姓刘的可不多啊，小兄弟，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送人回家。”王青说道。
掌柜的往他怀里抱着的布包看了一眼，眼神古怪。
“我们这儿以前倒是有户刘家，诶，你顺着前面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尽头右拐第四家就是了。”掌柜的指着前面的一条路说道。
王青谢过掌柜的，抱着布包继续往前走。
掌柜在他身后又说了句：“唉，不过那家人在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旱里都没了，就剩个几岁的男娃娃，前几年也走了，听说是参军去了，现在估计是已经荒了很久了。”
王青脚下一顿，紧了紧手臂，回头报以感激一笑，继续顶着风往前走。
街的尽头没了刚刚的热闹劲，拐角处有一流浪汉缩在那里发抖。
王青把刚刚买的那两个包子递给他，流浪汉一把抓过狼吞虎咽了起来。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王青在流浪汉身边坐了下来，盯着怀里的布包缓缓地说。
王青伸手推开刘家的大门，一股灰尘混杂着腐木的气味的迎面扑来，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墙壁裂开了一条一指宽的大口子，像是随时都会有倒下的风险。
王青拍拍手里搂着的布包，轻声道：“钰钰，我们终于到家了。”
拨开杂草，王青往里走去，院子里还有好几口已经破损的大缸，那时旱时储水用的。
王青把桌子擦净后才把布包放在上面，轻颤着双手打开来，里面是个骨灰盒。他把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只有一个被血染红了的平安符孤零零的躺在里面。
王青看了一眼平安符上被血迹模糊掉的字，在板凳上坐了下来，将上半身趴在桌子上，眼睛空洞的看着前方。
“钰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说着竟痴痴的笑了起来：“我也是刚知道的呢，告诉了你你肯定会吃惊的。嘿嘿。”
十六年前。
“呜呜呜哇哇哇爹爹，呜呜呜……”
五岁的小王青跟爹爹走丢了，正站在街上大哭，不知道为什么，这陌生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喂，你哭什么？”
小王青终于听见人声了，连忙回过头，眼前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我…我找不到爹爹了，呜呜呜。”小王青想起来自己和爹爹走丢了，又大声哭起来。
“别哭了，你是男子汉。”小刘钰忍不住皱眉，哪里来的小子，看着面生，还一直哭个不停。
小王青一看对方有点凶，哭的更厉害了，结结巴巴的说道：“呜呜呜……爹爹说……带我来找水……水……可是刚……刚来了一大堆人，然……然后爹爹就……不见了。”
小刘钰看着哭的嗓子都已经嘶哑了的小王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跟我来，我知道你爹在哪。”
一听说可以找到爹爹，小王青果然不哭了，在刘钰身后抽抽嗒嗒的跟着。
“你慢点喝，又没人和你抢。”小刘钰看着小王青抱着个水瓢狂灌，恨不得直接跳到缸里，忍不住皱着眉头提醒道。
王青还举着水瓢，水汪汪的大眼睛偷偷看了眼刘钰，心想：“这人怎么老是凶巴巴的？”
终于喝够了，小王青才慢慢不舍得放下水瓢，堆起小脸上的肉向刘钰露出一个笑脸：“大哥哥，你真是好人。”
“咳咳，没事儿，我带你去找你爹爹吧。”刘钰拉开门就要出去，见王青愣在原地，慢腾腾的不愿走开，又道：“怎么了？”
小王青看了眼刘钰，又瞅了瞅水缸里的水，捏着衣角别扭的说：“阿娘她......还没有喝过这么甜的水，我想……想带一点回去给阿娘和爹爹。”
羌国大旱有一年了，刘钰深知没有水的难过，这水也是几天前父亲母亲刚从漉河底取回来的。他想了想进屋取出几个水壶，灌满了水递给王青。
王青接过水壶激动的小脸红扑扑的，笑得很开心。
“谢谢你，大哥哥。以后我会报答你的。”王青看着刘钰，一脸认真而又稚嫩地说。
刘钰笑笑，领着他出了门。
刘钰拍了拍王青圆溜溜的小肩，半低下身子，往前一指，道：“你自己过去吧。”
那儿有个祠堂，里里外外都是人，咒骂声，拍桌子的声音，妇人哭泣的声音，各种嘈杂。
王青点点头，准备问问眼前这个大哥哥叫什么名字。他记得爹爹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眼下这么多水他现在无以回报，只有先记下名字，等以后再慢慢报答了。
当时是，恰逢对面那群人散开了。一大堆人从那边涌过来，王青一眼就看见了爹爹，便立刻拨开小腿噔噔噔的跑到爹爹身边。
王父这才想起自己的宝贝儿子，心疼的把王青抱在怀里，看见他身上背着的好几壶水，问他：“哪儿来的？”
小王青指了指刚刚刘钰站的地方，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大哥哥的名字，道：“刚刚有个大哥哥给我的。”
王父顺着王青的小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没看见人影。
“钰钰。”
刚刚王青一进刘家看见那几口大水缸就想起来了，笑着接着说：“你说咱俩是不是特别有缘啊。”
笑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了笑声，已是满面泪痕。他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面前的骨灰盒，失声道：“可是，钰钰，你还是讨厌我。”
若不是想远离我，你也不会主动申请去了边塞，竟是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待在我身边吗？
太子离开羌国之后，你被任命为将军，每每我去找你，你都急着赶我走，是怕别人看见我，会笑话你对不对？你可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啊，自然是不能失了威仪。
自那之后我便尽量少去找你，或者偷偷的找你。
可是对不起，钰钰，我真的不知道你厌烦我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否则，我......我断然不会再去打扰你，害的你……害的你……
“钰钰，我知道你一定不想要我再去烦扰你，我也没脸再去见你。可是我......我还是......”他说不下去了，双臂紧紧箍着面前的骨灰盒，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流浪汉把最后一捧土盖了上去，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拜了拜。末了，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最后再向院中的新坟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残阳似血，染红了半边天，新坟上的黄沙被风吹起，翻出了院墙，飘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院中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