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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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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秋风飒飒,枯叶发出异响。
木剑客正枕着自己的“武器”睡觉,猛得睁开了双眼,木剑已从后脑抽出,握在手中:“出来!”
从树丛里爬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求求你,别杀我……”
似乎只是个小流民,还拖着一只病腿。此时,天色已经泛青,木剑客拾起地上的包袱,想了想,又掏出一个冷馒头丢过去,便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还要很长的路要走。
“木剑客!你果然在这里。留下惊风剑谱,饶你不死。”
语毕,几十个龟息着的黑衣人从层层叠叠的落叶里蹦出来,为首的正是木剑客的老相识——江南万家的少主万怀风。
万家本是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没落之后,为了得到木剑客手上的惊风剑谱以重振家族,多次重金求购,或是企图招揽,但是都被他拒绝了。如今,竟也学江湖鼠辈,做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说着,双方已经摆开架势。万家的剑法缥缈不定,似幻似真,数十人摆开阵势足以让阵中人头晕目眩,应招不及,再由阵外人暗中发招,自然无往不利。
木剑客将手中的木剑向天一掷,汇集五分内力,将有形之剑化为无形,仿佛有千万把利剑与黑衣人互博,惊风剑法可以一敌百,果然名不虚传。
“啊!你敢咬我!” 万怀风原本看准了破绽预备偷袭,没想到被一个小奶娃娃破坏了,一脚将女孩踢出十数米,手中的剑立时就要掷过去刺穿她的喉管。
女孩儿口中已经溢出了鲜血,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
只听“咻”的一声,木剑已经挡开了万怀风的宝剑。
木剑客迅速腾跃出阵,锁住万怀风的喉咙:“还不住手。”
万怀风深知不敌:“你不杀我,来日,我必要让你后悔。”
“我宋景云,在虚无大师门下,使的是木剑,修的是佛心,绝不要人性命。我这条命,有本事你便来取,惊风剑法却万万不能传于为祸武林之辈。”木剑客将他推开,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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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睁开眼睛的时候,木剑客正依靠在床边休息。他随意束着长发,轮廓硬朗,一身玄衣英姿勃发,眼里的疲态却很明显,添了几分颓丧之气。
她胸口疼得厉害,挣扎着爬过去摸到了木剑上的剑穗。那个剑穗像是多年前的旧物,但是主人非常爱惜,并不脏污。
“你伤得不轻,少动弹为妙。”木剑客半睁着眼睛瞧她。
女孩不知是哪里被触动,竟呜咽起来。
木剑客没有照顾娃娃的经验,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一时不知所措。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木剑客带着惊风剑谱,身处腥风血雨之中,带着一个孩子,实在是不安全。但是让这孩子一个人乱世漂泊,他于心何忍。
“我……我没有家。”
“那你父母呢?”
摇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摇头……
木剑客不再追问,只是用粗糙的大掌轻轻压在女孩的头顶:“那就叫你馒头吧。你这双眼睛像极了我一位故人,可惜她已经去了很多年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等你哪天找到了家人,再告诉我你的名字。”
馒头的眼泪又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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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都说,木剑客闯荡江湖竟无端端多了一个女儿,不知是在何处惹了桃花,竟还有了结果。
木剑客并不在意流言。
馒头生得聪明可爱却心思深重,极少与木剑客交谈,虽年幼,却知道照顾他饮食,事事替他留心,可见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但这孩子不知是幼时落下了什么病根,常常全身红肿,疼痛难忍,却不愿见郎中,只道是从记事起便如此,已经习以为常。
木剑客不忍她跟着自己舟车劳顿,每每试图将馒头送给农户收养,她便要哭闹:“叔叔你带着我吧,便是跟叔叔一同死于坏人之手,我都认了。若是叔叔现在丢下我,等同于要我性命。”
木剑客看到那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便每每心软。
自发生五年前那件事,木剑客已经很久没有跟其他人有过接触了。带着馒头,前路也不知是祸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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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年关。入冬之后,带着馒头耽误了不少行程,木剑客带着她到少室山下时,比他预想的日子迟了整整两月。
虚无大师出自少林,机缘巧合得到了惊风剑谱,瞒着师门偷学起来,而后不满住持责难竟打伤无数同门,下山自立。混迹江湖数十年,恩恩怨怨,疲于奔命,老来武功登峰造极,内心煎熬后悔不已,少林却再也容不得他。
数月前,虚无仙去,木剑客带着师父的遗愿,千里迢迢赶来将惊风剑谱交由少林保管。
天色已晚,木剑客计划明日带馒头上山求见住持。山下有家农户,他们便在那里投宿。
年关将至,这里却显得凄凄冷冷。馒头借灶煮了一锅热乎乎的醪糟汤圆,两个人蹲围着小火炉吃了两三碗,吃惯了干粮冷馍的胃,终于有了些烟火暖气。
夜里刚过巳时,木剑客便听见窗外异动。
木剑客点了馒头昏睡穴,将剑谱藏在她身上,提剑出去
“交出剑谱饶你不死!”原来是万怀风。
“上回你带了数十人也是我手下败将,今日你孤身前来,还敢猖狂?”
“哈哈哈!今时不同往日,你不妨运气试试?”
木剑客呼吸一窒,内力竟丢了大半。
“你在我饮食中做了什么?”
“这要多亏你的好师妹了。”
“师妹?这……不可能!阿凌早就在五年前死了!”木剑客难以置信。
“是吗?”万怀风嗤笑,“那你看,这是谁?”
一白衣美貌女子从屋内缓缓走出来,手上还握着“馒头”的小衣服。
“阿凌?”木剑客眼圈骤然红了,“你没死,这些年在哪里?”
“你竟还有脸问我?”阿凌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惊风剑谱恭恭敬敬地献给了万怀风,“少主,剑谱已到手。”
木剑客怒吼一声,抬剑向万怀风面门刺去。
“我说过,你不杀我,他日定要让你后悔的。”万怀风握住木剑,用内力一震,木剑客立时瘫倒在地。
木剑客知道自己已无法全身而退,惨然一笑:“没想到,你竟然为了剑谱在我身边扮作一个无辜稚子。这些年,我只当你死了,我已经心如死灰,你对我却没有半分感情吗?”
以药物辅助的缩骨功可以将人的身形缩小到与孩童无异,加上万家的易容术,确实万无一失。只是那时时刻刻的筋骨错位之苦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宋景云,你该想想当日我‘死’于魔教总舵,你是如何待我的。万家灭了魔教,享誉武林,本就该得这惊风剑谱。而你,明明是佛口蛇心,却跟师父一样,满嘴仁义道德。”阿凌道,“我呸!”
木剑客刚要分辨,万怀风已经以剑刺入他左胸:“对这种伪君子,无需多言。”
木剑客抽痛不止,脸上青筋暴突:“阿凌,你……你……不要……他在骗你!”
阿凌看到木剑上自己当年做给宋景云的剑穗,心下不忍:“少主,不如我们走吧,由得他自生自灭。这里是少林范围,再多逗留恐怕节外生枝。”
万怀风点点头,刚背身要离开,身后一阵剑气,回身的一瞬间,木剑已经刺入他的喉头。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木剑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身形一晃栽倒在地。
木剑客以最后的一点内力,要了万怀风的性命,体内没了真气,大股大股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
“你敢杀我少主!真当我不忍心杀你吗!”阿凌将剑抵在他的喉头。
“我……我死不足惜,只是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木剑终究是剑,江湖人哪有不杀人的。希望……我们来世在田园……不在江湖……”木剑客将手心的剑穗递给她,“阿凌……求你……我死后,一定要带我……回一趟凌云山……”
音未落,人已断肠。
阿凌的剑从手中滑落,睁大了眼睛,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师兄,你若对我有情,为何当日弃我不顾……我对你虽有利用,亦有真心。你说过有人欺负我一定会加倍奉还,如今不知是我负你还是你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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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凌云山上。
阿凌找到了自己的墓碑,原来是当年宋景云为她立的衣冠冢,碑文上书:吾妻阿凌。
碑前种了她最喜欢的山茶花,下面浅浅地埋了一个锦盒。锦盒内有一沓书信,和当年魔教教主的令牌。
当年她全家被魔教洗劫一空,父母更是死于魔教教主之手。她隐姓埋名,拜师于虚无大师门下,希望学到惊风剑法,报血海深仇。
虚无看她戾气太重,始终不愿传授给她,宋景云偷偷教给她,还会被罚在崖前思过。
阿凌苦苦哀求师兄带她报仇雪恨,宋景云爱她疼她,始终不愿带她犯险。终于,她铤而走险,利用跟宋景云的青梅竹马之情,假意杀入魔教,并佯装被追杀坠崖,尸骨无存。
“当时我想,你对我若是真心,必定会灭了那魔头为我报仇,那时我便现身,放下仇恨,与你归隐山林,再不问江湖事。哪曾想,你竟那般绝情,对我的‘死’无动于衷。反而是,江南万家,惩奸除恶,一夜之间竟使得如日中天的魔教就此覆灭。我对你彻底绝了念头,索性追随万家,也算报恩了。”
如今看来,此事大有蹊跷。
阿凌心中突然有了答案,却不敢深想,忙拆了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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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丑年,六月初七吾妻阿凌:我已取魔教上下七十三口性命告慰你在天之灵,然不忍伤及老弱妇孺,望你原谅。魔教教主的令牌在此,你却无法回到我身边看一眼。我已向师父请罪,今后使木剑,修佛心,惩奸扶弱,还清我手上杀孽。待我奉养师父百年,便去寻你,求你多等我些时日。”
“丁丑年,七月廿三吾妻阿凌:自你走后,我无日不沉湎于哀恸。我时常想,若我当初不管什么冤冤相报,不管什么仁义道德,带你铲平魔教,如今绝不会饱受阴阳相隔,日夜煎熬之苦。”
此后,每月均有书信存进来,最后一封正是去年他们再次相见之前。
“壬午年,五月初三吾妻阿凌:今夜的星星,比我们当年一起在崖上看的还要多。师父已经仙逝了,但你还需多等我些时日,待我完成师父遗命,必定回来与你长相厮守。此去凶险异常,若我无法全身而退,我的亡灵也必然会回到你身边。你且等我。”
“原来,这五年我一直视为恩人的万家,竟然是趁人之危,残杀老弱妇孺的渣滓,还恬不知耻以‘血洗魔教’一战成名。原来,我一直当作无情无义的人,才是我真正的恩人与爱人。”阿凌的泪水已经布满面庞,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剑穗。
几年后,凌云山下的茶寮。
“听说了吗?当年血洗魔教的其实是鼎鼎有名的仁义大侠木剑客。”
“万家可真够不要脸的,活该万天豪死了儿子,送了家业。”
“可我还听说木剑客是个绝艳出尘的女侠客。”
“当真?”
“也有说木剑客早就死了的,谁知道呢?我们平头百姓只管好自己吧,少管些江湖恩怨。”
“也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