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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垂流火 梦里的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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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顶着大漠酷热,在烈日下面站了许久,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原来……”
原来……
大荒历285年,一如平常寂静的梧桐谷深处,银白色树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动,偶尔月光透过树的缝隙漏下来,林间就会光晕飘渺不似人间景色。
一只闲游的白鹤驻足于此,俯下修长的颈正欲在潭中饮水,忽然天际一声巨响,伴随一束强光顺着刚刚月光泻下的方向俯冲而来,白鹤引颈一声嘶鸣,振翅而起!
它刚刚起身,那一束光就蓦然砸进了刚才的水潭里,水潭深处轰隆一声,碎石和鱼被巨大冲力砸的四溅飞散,白鹤不可避免的受伤趴伏在地,双翼湿漉漉充满血迹,而只是一瞬间,天边异象消失,月光又漫了进来,森林恢复宁静,只剩草丛中偶尔簌簌得响。除了带血匍匐的白鹤和一地碎石鱼虾,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
月亮逐渐西沉,月光移动间,忽然有什么在池底一闪而过。
几年后。
“这人间景色倒是有趣!可惜我不会凡人语言,不然还能和他们说一说我们凤凰的事!”
一只小凤凰栖在梧桐枝上歪着脑袋观察周遭景色,她五彩的羽毛看上去柔软蓬松,稚气未脱。
梧桐谷的清水潭得天独厚,吸引一切有灵性的生物驻足饮水,这只刚入世的小凤凰自然也不例外,它落在潭边正要低头,忽然就着亮光发现了潭底的异常。
那是一对紧紧挨在一起的圆润玉石,两块玉从形状到色泽都一模一样,散发着明黄色的光芒,嵌在清澈见底的水潭中极其好看。
凤凰毕竟不是寻常生物,它眼神直勾勾盯着两块玉石,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不一会儿就复又冲出水面,扑扇着翅膀抖了两抖,身上就已经恢复如常。它嘴里衔着的其中一块玉,一出水就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可能是做贼心虚,也可能是害怕宝物被夺走,小凤凰衔了一颗便头也不回地朝远方飞去,远远的离开了梧桐谷。
这一去,就是六十年。
“哈哈哈,驾!乌格木,你可别输给一个女孩子啊!”
辽阔的草场上,一位少女正策马疾奔,她身穿利落的衣袍,头发高高束起,脸上尽是明媚恣意的笑容,她边跑边头也不回得冲身后紧追不舍的草原少年喊话,凛冽的风扯不碎她的声音,在天地间仍然清晰而又悦耳。
“哈哈,输给你又如何!我们全营地都知道你穆星垂马术第一厉害!”
名唤乌格木的少年虽然落后一步,但是整个人看起来气定神闲,气息丝毫不乱,还有闲情逸致与穆星垂开玩笑,想必实际上他认真起来不一定真的会输给她。
而这位耀眼到让人不由自主想去看她的星垂姑娘,虽然策马的动作一直有条不紊,但额头已经起了薄汗,她忽然像想到了什么,狡黠一笑,忽然一个急刹勒马回头,直接对上了身后还在疾奔的乌格木!
乌格木像是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着,也及时停住,面带笑意看着穆星垂:“怎么,不玩了?”
穆星垂见他没中招,也不生气,潇洒地一甩辫子:“就知道你最聪明!走,喝酒去!”
乌格木笑笑不说话,轻轻帮她揩去鬓角的汗珠,策马跟上了她。
【二】
而远在幽州,有一处从极渊,那里终年积雪覆盖,峰峦突兀峻拔,有盘山栈道,冰雪石台,稀疏茅草屋洒落在这皑皑白雪之上,终年荒无人烟,只是时常有些冰雪小精怪出没。
就在这极北极寒之地,却是有一位红衣似火、发色如雪,面容却仍然有着一丝稚嫩的少女,在这茫茫大雪之中,挥舞着手中的冰火双刃,不停地收割着生命。
按照往常,她定是要这一片荒地再无一只寒兽敢出来肆虐才会停手的。而今天她却放过了那最后一对,拼命逃向远处的寒兽,只径自收了刀。
“哟,今天的流火小妹妹是怎么了?你的手下竟然会有活口?”不远处一位着竹纹白衫书生模样的男子摇扇说道。
少女并没有理会那边搔首弄姿的男子,转身就向远处的茅草搭建的小屋走去,准备结束今天一天的杀戮,回到那个不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进入梦乡,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会见到那样干净美好,澄澈活泼的另一个她。
这般的在雪地里缓缓的走着,她又想起了昨日做的那个梦,一个面容与她无二却发色如墨的女孩子,在一望无边际的大草原上与他人策马狂奔的景象。那个女孩笑得那么开心,而她自己却似乎连笑这个表情都还没学会。她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她太向往那样的生活了,所以才会在梦里塑造出另一个与她完全相反的自己。每一次,每一夜,一梦到那个与她除了发色,其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她都不禁这样想到。可每次一想到这里,她的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或许事实并不是这样。
自从七岁第一次梦到过这个面容与她一致,性格却孑然相反的女孩起,就开始断断续续的梦到这个女孩,她看着梦中的女孩从垂髫小童长成如今豆蔻少女,她几乎是以一个隐形人的形象,参与了女孩的成长。她发觉她越是长大便越是频繁的梦到女孩,而最近几乎夜夜都能梦到女孩。而一直似是无欲无求的她突然生出一股难以磨灭的渴望,她想要见见这个女孩!
“玉流火,你看看你,除了这张脸,还有哪里像个女孩子?每天板着张脸,不是杀寒兽就是杀寒兽,能不能有一点女孩子的朝气。”那肖似风流书生的家伙黏上来啧啧叹道。
“杀尽三千寒兽不是你要求的吗?”
当年玉流火流落此地被这书生所救,她睁开眼睛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问要怎么报答书生这救命之恩。书生从来没也没指望一个七岁的身受重伤的小女孩能帮他做些什么,便随口扯了句,杀尽这从极深渊,万里寒荒,三千寒兽,便算是报答了他的救命之恩。
没想到玉流火伤好的第一天,便独自跑了出去,然后夜里满身鲜血的拖着一只寒兽的尸体,扔在了书生的床头,可把他吓得够呛。
逞能的后果便是玉流火又在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而她一旦伤好便出门去杀寒兽,从一开始的伤敌一百自损三千,到后来毫发无伤刀刀致命。
书生为了不再发生睡得好好的被人扔一头死兽在床上这种事情,每次玉流火去杀寒兽,书生必然是跟着的,虽然他只能负责数玉流火杀了多少寒兽。
“哎哎哎,可你这寒兽杀了五千都不止了吧!”书生急忙甩锅。
是啊,她玉流火生而喜欢与冰雪为伍,与杀戮为伴,从未渴求过那些澄澈美好的东西,她自己更不会想要如梦中的女孩那样干净活泼,她生来污秽,脏的就是脏的,她的手染过无数的鲜血,而她沉溺其中。
【三】
浓雾,浓到放眼望去只看得清自己的指尖,四周是一色的灰白,寂静无声,宛如死地。
双腿无法动弹,也发不出声音,沉闷的压抑感一点一点渗进四肢百骸。
忽然一道金光穿越迷雾箭射而来,向着自己的眉心!千钧一发之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索性闭上眼睛,屏气凝息,放下一切等待早该到来的死亡。
而就在这时,迷雾里传来一个魂牵梦萦的声音:“你究竟是谁!”
穆星垂豁然睁眼!
面前没有什么迷雾,只有一对漆黑如豆的鸟眼,
又是梦。
“又做梦了?”一只羽翼流光溢彩的小凤凰盘旋在穆星垂身边,它绕着穆星垂飞了一圈,又嫌弃道:“你怎么总是在这荒郊野岭说睡就睡,一点都不听我的话!你小心被……”
“是是是,不听话就会被恐怖的幽都王抓走炖汤吃,人家幽都王知道你这么说他嘛?我已经十七岁啦,不是小孩子了!”穆星垂一个轻捷的起跳就站在地上,戏虐的看着小凤凰,双眼中神采奕奕。
“在我们凤凰这里就是小孩子!星垂你听我说,我也是怕你受伤……”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疼我,这不是有你在我才如此轻松嘛~”穆星垂原本不是草原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是这只凤凰一直在照顾她,她也不知自己的父母和家乡,所幸草原人热情善良,便你一手我一手将她带大,但是她最亲的,还是这只凤凰。
“星垂!”乌格木策马过来,一手轻松地将穆星垂拉上马,一边带着她继续缓缓前行一边问她:“上一次邀你去从极渊挖灵草你没答应,这次去中原采买你总该有兴趣了吧?”他用手肘护着坐在身前的穆星垂,认真的看着她。
穆星垂摸摸自己乌黑的长辫子,忽然感觉脸颊热热的,她刚要开口答应,小凤凰在一旁就大声拒绝:“不行!不行!谁知道外面有多少危险!你不能去!”
乌格木是听不懂凤凰讲话的,他问穆星垂:“它说什么?”
情窦初开的少女总是情感战胜理智的,穆星垂悄悄地瞄了一眼疯狂扑腾翅膀的小凤凰,面不改色的回道:“它说你去吧,中原非常热闹,值得一去!”
乌格木转头看看旁边气得羽毛都掉了两根的小凤凰,忍俊不禁,心照不宣的对穆星垂说:“好,那我们明天启程。”
另一边的从极渊深涧中:
玉流火整个人都扎在冰河里,双眼敏锐的观察河中飞速游动的鱼,正当她要出手捕鱼的时候,一只手飞快地伸进水里把她拉了出来。
岸上书生衣袍湿了一大半,跌坐在雪地里打哆嗦。
玉流火提着剑站在他面前,满脸无奈:“你拉我做什么?”
“咳咳咳,咳咳咳……我这不是怕你寻短见……吗!”
玉流火见他这样,紧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些,她把自己的外袍丢给书生:“快披上!你这样胡来才是寻短见!”想了想,又悄声补充了一句:“我不也是想给你吃点好的……”
书生只顾着咳嗽,一时没听清:“你说什么?”
玉流火一滞,忽然暴躁起来:“没什么!就是觉得河里的寒兽也该处理一下了。”
书生一个哆嗦,连忙转移话题“我明日要去中原拜祭,你随我一起去吧,也体会体会寒冷之外的世界。”
“我就不……”
“你必须得去,不能让你再这样下去了!”书生这次难得强硬,站起身来又给玉流火把袍子披上,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玉流火本来冰凉的手感受到一丝温度,怔怔的说了一句:“好。”
【四】
中原平遥镇的夜晚是极美的,它不像西陵城那般繁华,也不似西海仙境那般美轮美奂,它的美有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魔力,似乎身在这个平遥小镇中那些尘世的喧嚣都离你远去,只感受这一刻的欢悦与平和。这里张灯结彩,人们的欢声笑语中夹杂着各个小商贩的卖力吆喝,十足的人间烟火气。
“乌格木,这次我们来中原买什么呀?”一位白衣黄裙的少女欢快的走在热闹的街道上。
“中原的好东西可多了,不过我最喜欢的当是这中原的西凤酒了!”那个名为乌格木的少年看着眼前这么瞧瞧那边看看的少女一脸宠溺。
“乌格木,那边有个大戏台我先过去看看!”少女飞快的跑远了。
而书生和玉流火也到了平遥镇,书生将玉流火安置在戏台边的桌子旁,嘱咐玉流火在这边好好看戏,他去买一些祭拜用品。
玉流火静静的坐着看着高台上两个武生打斗的戏剧,目光却似穿过了时间空间,恍惚看到那个与她模样无二的黑发少女在跟一个草原汉子切磋的场景。
“星垂你跑的太快了,我总算赶上你了,来来来先过来跟我买酒,去迟了可就买不到了!”乌格木拉着玉流火往卖酒的店里走去。
玉流火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不是经常与那个黑发少女在一起的人吗?一个恍惚间已被带到小酒馆。
“这里的西凤酒可是有名的好喝。乌格木我垂涎好久了,星垂你也尝尝比我们草原的马奶酒如何?”玉流火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拒绝,被灌了好大一口酒。
在此之前,玉流火从未喝过酒,第一次尝到就的滋味只觉得浑身都烧起来了,脸颊迅速爬满的红晕。
“哈哈,星垂你的酒量什么时候这么浅了,只一口酒就喝成这样啦。不对!星垂怎么一会儿没见,你的头发全白了!”玉流火向来惜字如金,这会儿只感觉脑袋晕晕乎乎的就更不想说话了,只向着来的那处戏台走去。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星垂你悄悄的把头发染白了跟我开玩笑吧!我跟你讲,你以前给偷偷喝完桑格大叔救护里的好酒,然后给里面装满水还嫁祸给我的事,我原谅你了,这次可没那么好商量了!除非你下次偷的酒给我留一半!”乌格木一脸我已经看透你了的表情。
玉流火才不管身后的人絮絮叨叨的在说些什么只摇摇晃晃的要回去等书生。
而另一边穆星垂却是刚好坐在了之前玉流火坐的地方,刚坐定就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匆匆忙忙的跑过来,拉着桌边的穆星垂就跑。
“小流火,本来要带你去祭拜我的故友的,但是没想到这么久了那群人渣居然还不放过我!”书生一边跑一边说着。
穆星垂挣扎着要离开,书生赶忙拉紧她,“小流火你不要冲动,我知道你很厉害,这里是镇上你要是杀人了,是会被大荒老兵抓起来的!而且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只有两个人不跟他们斗,快跟我走,我们去龙门客栈,那儿老板娘很厉害,他们不敢在那边乱来的。”说着书生便一个口哨唤来宝马,把不断挣扎的穆星垂捞上马便跑。
看着女孩完全不理会他向远处走去,乌格木总算是发现眼前这个发如霜雪的女孩根本不是穆星垂。穆星垂向来是活泼好动的,而这位与她面貌无二的女孩却实清冷凛冽的如同深谷千年不化的冰雪。
本来想立刻去找穆星垂,又发现这个女孩似乎醉的不清,拍脑门一想,这完全是他惹的祸,便打算先送女孩回去。正想走上前去问问她要去哪里,却发现那女孩身上突然覆满无尽的杀意,似乎下一瞬便能毁天灭地。
“你们身上有他的气息,他在哪?”玉流火拦住眼前这一群人,眼底是无尽的幽暗。
“他…他是谁?”本来气势汹汹的一群杀手,此刻却瑟瑟发抖,女孩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他们却如坠深渊,不得动弹。好半天一个杀手才颤颤巍巍的回答。
“容峥。”玉流火想起来书生刚捡到她那天告诉她的名字,然而她从未喊过他,这第一次说出他的名字,竟是对着别人。
“他他他带着一个跟您长得一样的女孩往龙门方向跑跑跑了。”那刺客紧张到有些结巴,提着一口气说完,仿佛不说完下一秒就会送命。
“星垂,一定是星垂,那个容峥肯定也弄错了!”乌格木一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反应过来。
“龙门在哪里?”
“我知道,我带你去,我也要去找星垂。”乌格木说道。
两人循着书生身后的追兵一路来到龙门大漠,此时正值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这茫茫黄沙之上。
一眼便看到了远处被团团包围的浴血奋战的书生两人,他们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到龙门客栈便被追上。
“星垂,乌格木来帮你了!”乌格木看到此情此景连忙拍马冲进战局。
玉流火却是人还在远处,手中寒刃却已飞入人群,寒光所到之处无一不人影倒地。
她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缓缓地走向那还站着的那三人。
穆星垂扔下手中还残存一口气的杀手,抬眸缓缓看向来人,那一刻仿佛天地离她而去,眼中只剩下一个玉流火烧灼撩拨她的心火。
穆星垂,玉流火,这两个一直在冥冥之中相互感应的人,终于真正的见到了彼此。那一眼恍有流星划破夜空,留下最灿烂的光芒。仿佛这半生只为这一次相逢,宿命的相逢。
此时正日暮云沙天地暗,星垂流火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