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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樱花盛开的时候无意间闯入了一片园林,偶然间听了一首歌,就有了这样的一篇文。
似是故人来,恰似故人曲。
一曲悲空寂,一调琬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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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城十二月,梨花飞舞,似雪随风。
“墨哥哥,看,梨花……”
“墨哥哥,快醒醒……”
“墨哥哥……”
耳畔,总能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唤,时而蠕蠕软软,时而低沉温婉。
芩墨环抱着黑暗,在漆黑的茫然中渐渐睁开了双眼。
谁?
是谁在叹息?
循声望去,空无一人,只有漫天的梨花。
风动,微扬,梨花去。
风止,散落,梨花碎。
金元七十一年,明国镇关将军芩墨,卒于苍山之巅,尸骨无寻。
晏城首阳,瑞雪封都,漫天苍白。
暮水山庄内,太子侍读郎的将军之子芩墨第一次见到了离国九皇子。
“管监之人?”
一身青色长衣,裹着厚厚的风裘,一张白净清纯的脸庞映在茫茫雪地间,亮的有些耀眼。
“吾……”
芩墨动了动嘴唇,目光闪烁,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皇命加身,少年将军监管离国质子。
眼前这个清雅的少年已猜透,芩墨无须多言。
“随风。”
他看着芩墨,微微的笑了笑,嘴角堆起了一双好看的酒窝。
清清亮亮的双眸,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不知不觉中拽住了一些看不到的东西。
金元四十九年,明离两国停战。
离国九皇子随风,作为停战协议,困于晏城暮水山庄,终其一生不得踏出晏城一步。
韶年,风拂,雪落无痕。
晏城花潮,初春报喜,烟火重楼。
木水高台,随风立于角楼边缘,吹着自家乡带来的唯一胡笛,望着晏城长街上满是红灯的热闹人群,默默不语。
悠扬的笛声时高时低,九曲千转。
风扬长衣飘,终是缓缓落下。
芩墨站在角楼内,双手抱臂,盯着风中独奏的他那孤寂的背影,微微的蹙了眉。
“随风,念家吗?”
那是少年来暮水山庄的第一个新年。
芩墨盯着他的脸,很认真的主动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墨哥哥?”
随风叼着手里的麦芽糖,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他。
这样的问题,他真的可以问吗?
“墨哥哥,你猜呀?”
随风荡起嘴角的浅笑,回答的玩味而不知趣。
这问题的答案,少年真的不能回答。
芩墨别过脸,不再去看他。
“墨哥哥,你耳尖红了。”
随风咬着糖块,含糊不清的说道。
芩墨不再理他,转身离去。
“想与不想,这里都将是终所,没得选。”
蠕蠕软软的声音,平平静静,没有太多的波澜。
随风声音很小,芩墨已离去,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曲终,他收起胡笛,盯着黑夜中绽放的烟花,不再有一丝的笑意。
即便狐裘裹身,也抵不过心尖里迸发的寒意。
此时的他,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棋子,思不得,怨不得。
殊不知,只要一个转身,芩墨就在他的身后。
舞勺,离曲,夜色恣意。
晏城莺时,青枝有芽,心悦君子。
芩墨站在随风的身后已有片刻,故意隐匿了气息,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随风蹲在小花园里,认认真真的给几颗不知名的小苗除着草,丝毫没有在意身后的芩墨。
三月春光无限,细细打在随风的侧脸上,映长了他长长的睫毛。
乌密的长发随意用束带系在了脑后,有几丝荡在肩上,微微轻扬。
须臾,随风转身,未料身后的芩墨。
“墨哥哥?”
芩墨伸出手,捏住了随风脏兮兮的鼻子。
“你在干什么?”
“种梨花啊。”
随风拉过他的手,很认真的指着那些已有青芽的小苗,淡淡的说着。
“梨花?”
“明国有桃花,灼灼沁片点心妖。离国有梨花,莺莺浸州漫若雪。待满三年后,必定梨香满园,似雪如歌。”
随风扬着脑袋,明媚的阳光下,绽放着他灿烂的笑容。
“你喜欢?”
芩墨捏了捏在手心中他的手,盯着他那双好看的明眸,不经意的问着。
“你不喜欢吗?”
随风点点头,反问道。
“喜欢便好。”
芩墨温柔一笑,不再言语。
随风任由他拉着,向内堂走去。
阳光,柔和了芩墨的侧脸,放大了芩墨的笑意。
喜欢,便好。
那墨哥哥,喜欢你,可好?
春风过,青枝摇曳,水波涟漪。
晏城乏月,落樱缤纷,绯色如虹。
随风被蒙住双眼,站在落满桃花瓣的花园里,安安静静。
今日,是他的生辰。
芩墨说有礼物要送他。
他安静的等待着,满是期待。
明国的春风,向来柔和。
明国的桃花,一向温柔。
他的墨哥哥,从来不会食言。
劲风掠过,撕碎了柔和的风。
随风侧身躲过,优雅的身姿腾空,脚尖稳稳的落在了袭来的兵刃上。
丝巾滑落,桃花朵朵,眼前是芩墨那温柔的笑意。
“礼物?”
随风盯着脚下紧握在芩墨手上的长枪,诧异的看着他。
“恩。”
芩墨看着他匆匆翻身而落,几乎是用抢的夺过了那为他量身打造的兵器,满是舒心笑容。
随风的长枪,刚劲有力,变化多端。
他修为不高,却独爱长枪阵。
芩墨知,随风喜欢,遂,投其所好。
桃花凌乱,劲风连连,笑意浓浓。
随风知,芩墨所忠,故,琵琶已锁。
桃花点点,终是缓缓而下。
绯色花瓣,缤纷而落。长枪嗡鸣,笑意凄凄。
晏城鸣啁,碎花晴空,月落归啼。
黄昏霞光落于暮水山庄,天边血染的云朵明艳炫目,昏黄的光线迷离朦胧,点点桃花随风摇曳,映不出那所谓的斜阳路。
随风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晚霞,一脸凝重。
离国家书已至,未留只字片语,只有玉簪一枚。
晶莹剔透的玉簪,随风看到的那一瞬间,变了脸色。
一日的光景,他只是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八年的时间,终于按耐不住离国太子那昭昭野心。
一纸家书,一枚玉簪。
随风始终都是离国的九皇子。
窗外,芩墨立在桃花树后,静静的看着随风,从正午到黄昏。
那双清澈的瞳仁里,那些许芩墨看不懂的复杂,让他感到了恐慌。
那是随风眼中不会浮现的绝望。
芩墨剑眉微蹙,抽空的异样侵袭而来。
握手成拳,指甲陷入肌肤,似有血痕缓缓而落。
他从未想过,倘若有一天,随风离开他的生命,会是怎样。
他不敢想,不能想,不去想。
年华婆娑,岁月潺潺,期如此流光而止,脉脉矣。
入夜,孤灯微黄,烛火曳曳。
桃花树下,夏风清凉,枝梢沙沙。
随风散落长发,轻执玉簪,立于芩墨面前,面色柔和。
“墨哥哥,束发。”
白衣长衫,风过处,衣袂翩翩。
“随风,无恙?”
芩墨看着躺在他白皙手掌间那枚玉簪,轻声问道。
随风盯着他那漆黑的眸,薄唇喃喃,终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芩墨拿起玉簪,在那墨色的黑发间轻挽一髻。
青丝缭绕,玉簪剔透,月色温润。
随风缓缓转身,眸中,唯有芩墨。
芩墨抚过他肩上的发丝,眸中,唯有随风。
熟悉的容颜,深深印刻在心,只是一个回眸,便以山河失色。
桃花枝头鸣,烛火泯灭,独留青烟一缕。
绯色花雨,漫天飞扬,清风醉,只是莞尔一笑。
墨哥哥,你可知,离国之簪,便是随风命丧之约。
舍不得,终究需舍得。
随风,没得选。
从一开始,便没得选。
束发,花雨,芳草斜阳。
晏城溽暑,大雨磅礴,倾泻华城。
阴雨的深夜,本应万物沉寂,而此时,暮水山庄内,灯火通明。
芩墨跪在院中央,看着御医侍女进进出出,一张英俊的容颜,惨白灰败。
密集的雨线仿若只只利箭,夹杂着滚滚雷声,席卷而来。
桃花坠落枝头,随着湍流的雨水同逝。
年长的侍从撑伞走过,遮住了密集的雨线。
雨水顺着油纸伞骨滑落,水流撞击地面,溅起微微水花。
芩墨早已浑身湿透,依旧腰杆笔直。
侍从微叹,摇头轻语。
“芩少将,公子已无恙。”
芩墨凝视前方的视线缓缓移向他,神情中似是询问,似是确认。
侍从点点头。
芩墨笔直的腰杆颓然松懈。
嘴角,是那熟悉的笑意。
眸中,是不曾见过的水汽弥漫。
他撑起早已麻痹不已的下肢,一步一步的向那灯光通亮的房间走去。
漆黑的夜,唯有那一团光,能够化解这场阴凉的雨。
长殿外,年轻的帝王负手而立,望着阴沉的天边那蒙蒙的光亮,凝神沉思。
磅礴大雨早已收去了恢弘的气势,淅淅沥沥书写着晏城娟秀的雨季。
暮水山庄的一切,他已知晓。
七梨醉,离国最为霸道的毒药,潜伏周期八年有余。
桃花酿,明国宫廷陈酿,七年一窖。
他似乎知晓了为何每一年的宫宴随风只饮清酒。
明白了两年前束发之后随风那日渐消瘦的面容。
也明白了为何有人会假传自己的旨意为随风送去桃花酿。
七梨醉,桃花酿,是随风不能选择的命运。
离国,从未想过要随风活着。
即便离国的太子,现在的帝王,是随风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这一场战事,十年后,在属于他们的年代,将再一次的不可避免。
帝王眉头舒展,深吸一口气。
随风活着,也许,就是转机。
细雨淋漓,云端,微光浮下。
晏城兰秋,片语沉香,星落满裳。
和煦的阳光,在密集的绿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初秋的风,夹杂着淡淡的柔和,融化在湛蓝的天边。
随风倚靠在桃花树干上,仰头望着绿叶间隙下微透的光芒,情不自禁的眯起了双眼。
微凉的风从指间悠闲的划过,吹在面颊上,清清淡淡。
略显苍白的脸庞上,嘴角上扬,却不再是那般舒心的弧度。
从腰间取出胡笛,放于唇边,苍凉的曲调传澈整个暮水山庄。
桃花,早已凋零于六月的雨。
枝头间,依旧存在着它们停留过的痕迹。
树冠上,几只麻雀振翅高飞,似不忍打扰这般忘我的投入,又似不忍这曲调间的悲伤。
苍穹划破,劲风而至,长枪迎面袭来,没有一丝的迟疑。
曲调凌乱,戛然而止。
芩墨手握长剑,盯着他的双眸,神色凛然。
“墨哥哥……”
随风开口,嗓音微哑。
“随风,比一场。”
芩墨话语坚定,没有任何询问。
凝神片刻,长枪微震,白衣翩翩,温润如玉。
芩墨神动,挽剑流花,青衫飘飘,玉树临风。
那一碗桃花酿,本应在随风束发年华入肝肠。
那时的随风,任由神医转世,也将无力回天。
七梨醉,八年一限,药效最强的时刻,竟是随风最不舍得时刻。
犹可记,毒发时,随风拉着芩墨的手腕,发狠般的从唇齿间溢出那三个字,早已将芩墨所有的坚强都击的破碎不堪。
不想死。
不能死。
犀利的劲道,在芩墨腕上留下道道血痕。
墨哥哥,随风不想死。
墨哥哥,随风不能死。
随风的眷恋,芩墨一直都懂。
离国质子身中剧毒,危在旦夕。
一时间,暮水山庄戒备森严,灯火通明。
芩墨监管不利,跪于庭院直至随风转危为安。
七日的光景,大雨倾盆间,他的心,始终都是悬着的。
于公,随风不能死。
离国皇子死于明国,协议破裂,势必战事连连。
于私,随风死不得。
他怎忍看着随风,死在他的面前。
如同生剐一般的残忍,他要如何面对。
不能死。
不想死。
正如同随风的执念,他又怎忍看得岑墨,为此受牵连。
何以尽忠,何以尽孝,何以尽守,何以尽忘。
硬撑两年,不舍也将舍。
强弩之末,逃得过一时,何来一世。
兵刃交葛,铮铮作响,犹如沧海古歌,一曲一调,缥缈随性,诉说着孤寂的心事。
芩墨知,剑露锋芒,行云流水。
随风知,长枪逆转,迎击而下。
黄鹂轻啼数声,飞花似梦。
剑势已去,长枪已撤。
四目而视,却参不透这世间满目疮痍。
芩墨伸出手,像往常一般,拂去随风额前散落的碎发。
嘴角,荡开温柔的笑意,不再似从前那般的吝啬。
随风取出胡笛,继续着刚刚的曲子。
半生流离中,唯有一支曲,拂上心头,挥之不去。
繁华落尽,听梦浅眠。
拥人入怀,如揽青光入水波,清浅温淡。
如此轻拥,随风已安心。
这般轻揽,芩墨已宽心。
清风八荒醉,回眸触动,心上已温柔。
时光荏苒,留下的,是将彼此牢记。
晏城桂秋,朝露为曦,千帆喟叹。
御花园内,盛开的桂花香气扑鼻,满园明艳的光,灿烂温和。
安静的花园里,晨光微微,风儿柔和,幽静的池塘边,蜻蜓微微点水而离。
幼小的青蛙伏在池塘边的巨石上,盯着在青石盘上下棋的两人,只是鼓动着两腮,未发出任何的声响。
白云悠扬,盘旋在湛蓝的天空中,缓缓的移来,默默的离去。
青青草地间,风过处,犹如浪花般层层叠叠,相互追逐着,很是热闹。
随风一身湖蓝绣边长衣,盘坐在草地上,左手撑着下巴,望着眼前的棋盘,一脸认真。
衣角微拂,优雅的扬散在草地上。
漆黑如墨的长发半披半挽,剔透的玉簪别在发髻上,干净而规整。
年轻的帝王坐于青石盘的另一侧,金丝长衣,皇冠端正,似有些慵懒一般,满是轻松。
青石盘上,黑白两子游刃有余,你来我往。
两丈之外,芩墨执剑立于古树下,身形笔直。
“随风,你要输了。”
帝王手执白子,轻声道,语调里带着小孩子间的兴奋。
“陛下,未到最后一刻,输赢未定。”
随风嘴角轻抿,黑子落定,抬眸望去,笑容微露。
“唯与随风下棋,酣畅淋漓。”
帝王盯着棋盘,心悦诚服。
“随风不懂得尾随敷衍,不算幸事一件。”
随风话语诚恳,不卑不亢。
“桃花酿,饮一杯,如何?”
帝王举过银酒杯,一手递与他。
“明国桃花酿,随风一直嘴馋的很,现下,终无所顾忌。”
随风接过酒杯,仰头饮下。
酒香浓郁,入腹满是香醇。
帝王不语,白子落定,神色不似刚刚轻松。
待看随风,长长的睫毛下清秀的双目看似慵懒,却异常的坚定。
修长的右手指尖夹住黑子,每一次落定都如此的轻巧,呼吸间,是那般的自如。
或许是桃花酿的酒力,他那微白的面颊上带了些许的红润。
在这面容下,黑色的瞳仁就如同秋日的天空,湛蓝清澈。
帝王转头望向两丈外,那熟悉而炙热的眼神,一直不曾离开过。
剑眉微蹙,落子迟疑。
“陛下,你输了。”
随风捏住衣袖,轻拾白子,话语淡淡。
帝王不言,思量许久。
“随风,定要如此?”
话语间,竟透着些许的担忧。
“陛下与随风,都不忍两国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陛下可以一人之力,定明国乾坤。而随风,只得以一已之智,断不属离国疆土。何以不为之?”
随风坦然,话语清晰,决然肯定。
“不费一兵一卒,唯有你随风,只怕芩墨不依。”
帝王举杯,桃花酿入腹,似有些酸楚涌上心间。
“陛下不言,随风不语,芩墨不知,何来不依?”
随风收拾好棋盘,将所有白子一一倒在帝王面前的青瓷盅内,狡黠一笑,宛若初见时的孩童。
“待此事平定,给你自由。”
帝王重新执子,白子落定,话语铮铮。
“陛下可当真?”
随风抬眸,清澈的瞳仁里有些震惊。
“许你之诺,一言九鼎。只是芩家三世忠良,芩家之后,与你……”
帝王话语轻顿,望上随风双目,终是咽下所有后话。
随风执子之手轻颤,落子之时子移盘外。
片刻,神色已复。
“归你自由,你可应允不再踏入明国一步?”
随风不语,凝神青石盘。
帝王不问,沉默黑白子。
一局棋,互不相让。
转眼间,棋盘落满。
帝王携子迎击,滴水不漏。
随风黑子落定,满盘皆输。
远处天边,不知何时染上了点点红晕。
温暖的日光缓缓向西滑落,随时都要淹没在地平线上。
三壶桃花酿,最后一滴唇齿间。
随风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望向了帝王。
“随风依。”
淡淡的话语,没有太多的思绪。
帝王微微颔首。
随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了最为灿烂的笑容。
“此次棋局,愿是陛下与随风对弈的最后一局。”
清清亮亮的话语,风起云淡。
“离国杀手已至,万事小心。”
帝王望着随风的背影,话语凝重。
随风脚步微顿,伸手微扬,衣袂连连。
夕阳西下,天边云朵似火烧灼,彤红一片。
帝王望着棋盘残局,怔怔不语。
贵介若兰,坚傲似梅。
儒雅温润,翩若芊芊的离国九皇子,是硬在了骨子里。
倘若这世间无纷争,愿与之结知己,把酒对弈,谈天畅地。
入夜,天边灰蒙,羽凉溪花灯遍布。
随风立于河畔,望着随水流潺潺而去的花灯,久久凝神。
芩墨从背后靠近他,将点燃的荷花灯放到了他的面前。
“墨哥哥?”
随风转身,不料却与芩墨贴近,近到鼻尖即将对上。
清澈的眸,像是一弯碧水,深深的印刻着自己。
芩墨轻揽随风,慢慢的靠向自己。
耳鬓厮磨,是最为温暖的呼吸。
“随风,许你一世桃花,你可愿意?”
随风望着芩墨,眼中似有水汽浮过。
接过荷花灯,放置溪水间,看其无声远去,终是一声长叹。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命里皆有,念求,却不敢强求。
许我一世桃花,我可诺你什么,又能诺你什么?
“墨哥哥,归吧。”
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却是这般的勉强。
“随风何处,芩墨何处。”
芩墨拉住他的衣袖,转而握紧了他的手腕。
“我们,不一定要时刻相随。”
随风看着他,一字一顿。
芩墨无言,手上力度不减。
华灯初上,人影茫茫。
最过于悲凉的,不过是你我间的心有灵犀。
舞象,抉择,意断阑珊。
晏城菊序,暮水竹醉,高台泣血。
天际灰蒙,苍山之巅,朝露为霜,点点片片。
山川连绵,水雾弥漫,秋风乍凉,尘土微扬。
秋黄浸染,山涧溪潺,枝上沙响,谷荡绝音。
山巅而立,负手凝望,衣角翻飞,威武俊逸。
远处红云,随风缓行,晨光之曦,日渐东升。
“在这里看日出,才是最美的。”
随风扬了扬手里的酒坛,转眼看向身旁的芩墨,笑的很肆意。
芩墨回转停留在随风身上的视线,看着远处的霞光,思绪微远。
“并不是好时日。”
许久,芩墨话语淡淡,鬓发微动。
“却是好景致。”
随风轻声回应,笑靥舒心,腰襟翩飞。
“只有半个时辰。”
芩墨不忍打击他的好心情,却不得不伸出了一个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足以!”
随风抿了抿嘴,哈着白气,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递给了芩墨。
芩墨接过,仰头饮下。
随风靠近他,歪着头,静静的看着他,眸中一片柔和。
“看我作甚?”
芩墨不解。
“没什么。”
随风耸耸肩,若无其事的从他手中拿过酒坛,却一滴未沾。
“有我在。勿忧。”
芩墨碰碰随风的臂弯,柔声道。
随风露齿一笑,颔首轻点。
片刻,日出东方,万物复苏。
芩墨歪倒在随风肩上,强撑意识。
“酒中……有何?”
随风扶住芩墨,笑颜如昔。
“梨花蜜。”
芩墨剑眉深拧,颤抖的话语毫不掩饰内心的惶恐。
“为何?”
随风拉过芩墨的胳膊,将其负在肩背上。
在芩墨看不到随风面容的那一刹那,所有的笑容像是秋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零的无影无踪。
“唯有梨花蜜入酒后是最强的迷药,也唯有梨花蜜,能瞒过嗅觉异于常人的少年将军。”
随风话语平淡,步履平稳。
“随风……何为?”
芩墨俯于随风肩上,努力撑着眼眸,话语间断。
“有我在。勿念。”
随风拍拍芩墨的手背,偏头看过,唇角微扬。
芩墨不再言语,亦不能言语。
混沌之中,唯有那一缕晨光映入眼帘。
熟悉的温暖,熟悉的味道,还有那熟悉的铮铮铁骨。
紊乱的心不安的跳动着,无力支撑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随风,为何?
随风,何为?
随风……
微醺的光芒,可曾避开那一道道血红的朝霞。
阖眸一刻,手臂无力垂下。
随风顿了脚步,复而又行。
将军府门前,随风将芩墨轻稳放下。
安静的睡颜,鲜少见,却是一眼不舍移目。
腰间取出胡笛,放于他的身侧。
伸手抚上他的面颊,指尖涟漪,镌刻着最后的留恋。
相逢相知本无意,奈何相许不得乱世间。
如此相忘,随一曲胡笛,飘零而去。
风沙暗涌,岁月更替,谁又能平抚呼啸的孤寂。
一路征程,无论艰难险阻,即便覆了黄沙也要守之平安。
那日,暮水山庄空无一人。
随风一身劲装,坐在花园的石桌前,品着上好的桃花酿,悠闲自在。
长枪置于一旁,随手可得。
秋风吹来,不徐不余。
耳后轻响,嘴角上扬。
桃花一酿,仰头而尽。
长枪在手,衣随身动。
“殿下在等我?”
青衣男子现身眼前,鬼面遮颜,不见其貌。
“是,亦或不是。”
随风笑笑,瞥了一眼四周。
“殿下晚了三年。”
青衣男子淡淡说着,语调冰冷。
“我那太子哥哥,可是等不及了?”
随风说的轻松,眉宇间没有过多的纠结。
“殿下活着,始终是离国的危机。”
青衣男子的话语,没有片刻的迟疑。
“倘若,我偏要活着呢?”
长枪在握,杀气已至。
“殿下以一敌十,当不在话下。可以一敌百,不见得会有多大便宜。”
青衣男子口哨轻响,杀手席卷便至。
“呵,为了取我性命,太子哥哥可真是煞费苦心。”
随风看了看被杀手包围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感叹。
“殿下不该惜命,惜不属于自己的命。”
青衣长衫,利剑冲破天际。
长枪迎击,横扫数人。
“我命由我不由人。”
随风冷冷一哼,身随意动,兵器相交,厮杀连连。
哀嚎,在不属于秋日的风景里肆意。
逐渐凋零的都城,金黄色的明艳遮盖不住晨光投下的血红。
人,为何而疯狂?
是生存的追逐,还是所谓的逃亡。
这一刻,随风不再彷徨。
天色如何将变,都将是他不变的信仰。
生,亦所求。
死,亦不惧。
争得一口气,独留残躯看今朝。
弱冠,泯灭,涅槃而生。
晏城飞阴,情思万千,桃花一世。
午后的艳阳,风和日丽。金灿灿的秋日,枯叶满地。
不知从何时起,远处的天空,越是澄澈,越是湛蓝,心就越为空虚。
花儿凋零,瑟瑟秋风,摇曳着最后的张扬,浅浅间不经意。
枯黄的单调再也无法掩盖红尘间的落寞,狼狈的任由苍凉去编织这无法拥抱住的梦。
暮水山庄间的残景还在,空气中还能嗅到淡淡的血气。
它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再也见不到往日的人儿。
芩墨慢慢走过暮水山庄的每一个角落,伸手抚过随风曾经遗留下的痕迹。
闭上眼睛,往事一幕幕,仿若初见。
墨哥哥……
墨哥哥……
耳畔,还能听到随风的声音在呢喃。
睁开双眼,却只是一道落影。
耳边,唯有凉风,轻轻低语。
随风死了,死在暮水山庄外的醉竹林。
梨花蜜药效散去的时刻,已是落日黄昏。
赶至暮水山庄,满目残像犹如修罗地狱。
视线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满目狰狞。
步履所及之处,污血横流,腥气弥漫。
每走一步,芩墨的心仿若跌进了深渊。
每看一幕,芩墨的惶恐便铺天盖地的袭来。
深秋的夜晚,却如同寒冬的凌晨,冷的刺骨。
唯一一次,他不想见到随风。
至少在这样的暮水山庄内,他不想见到随风。
生,随风会如何?
以一人之力,抵抗如此众多的杀手,任你长枪再凛冽,也有力竭之时。
死,随风会如何?
还未及多想,芩墨似是已见到。
那不是随风。
只是一眼,芩墨的心,便被击的粉碎。
喉头腥气上涌,嘴角间血痕肆意。
那不是随风。
喃喃低语,强迫自己不去承认,却瞥见那根剔透的玉簪。
轰然倒塌的意识,似是坠入了黑暗,看不到所有的光亮。
墨哥哥,快看,梨花……
墨哥哥,快醒醒……
墨哥哥……
潮去潮来,何曾以往,点点滴滴。
记忆浮现,晨钟暮鼓,流年似水。
“本以为你不会再踏入暮水山庄。”
帝王自身后的回廊间现身,望着芩墨失神的背影,淡淡的开口。
芩墨转身,似要行礼,却被帝王挡了回去。
“一月之久,还放不下?”
帝王拍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古树前。
“随风未死。”
芩墨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决绝。
“尸首是你辨认的,也是你看着葬入墓园的。”
帝王回眸看他,眼底浮现了一丝异样。
“可他未死。”
“如何得知?”
“感觉。”
芩墨依旧盯着古树,嘴角竟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此时的芩墨,不再似半月前那般颓废。
而这抹笑意,透着不容置疑的坚信。
帝王看着这样的芩墨,怔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半月前的芩墨,犹如折翼的飞鹰,困在了那无边无知的寂寞与悲伤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半月后的芩墨,仿若重振的雄狮,震慑在了那清亮深邃双眸间的自信,熠熠生辉。
“骗不过墨哥哥的,最多只有半月。”
随风背对着帝王盘坐在墓园的池塘边上,只是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
胸膛上厚厚的绷带若隐若现,长长的衣衫搭耸在池塘里,池水蔓延衣襟,一点点的将其浸湿。
“这般伪装,也只是半月?你又从何得知?”
帝王不信。
“感觉。”
随风晃动着手里的狗尾巴草,看似漫不经心,却回答的异常肯定。
长长的黑发只是随意的束缚着,松散的搭在左肩上。
缠满绷带的左手托着下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小白猫在狗尾草的指引下左左右右的摇头晃脑,满是有趣。
帝王望着随风,不再言语。
随风嘴角扬着孩子般的笑容,笑的很单纯。
半月前的随风,只凭一口气,硬撑到帝王派去的救援,而后,昏迷了七日。
七日间,他口中呼唤的只是三个字:墨哥哥。
半月后的随风,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结束了那所谓死亡的伪装。
清澈的眸间,是一份灵犀。
是属于随风的,也是属于芩墨的。
帝王曾狐疑。
而现下,终是所信。
十日后,芩墨率三万御前军,赶往晏城城外三十里长坡关。
一场看似汹涌的战事,即将在百姓的无知无觉中开始。
关外,月色缭绕。
芩墨望着黑夜中的明月,吹起了胡笛。
悠悠曲调,婉转凄凄,道不尽情思。
远处林间,随风倚靠在树枝上,望着迷蒙的月色,听着幽转的胡曲,微微扬起了笑意。
天涯飘零,浊酒一壶,对酒当歌。
云淡江青,秋风十里,佐酒倾情。
相见易见却不得见,相守难守却不得守。
皇城内,帝王凝视圆月,终是长叹一息。
这一局棋,从来都不是一人在掌控。
一钩残月挂三星,风霜刀剑中的光影,踏月随风。
晏城龙潜,长枪一梦,缘来缘逝。
深秋寂寥的十三里长坡关,草木皆茸,风中透着凛冽的寒意。
昏黄的沙地间,苍山巍峨,落日缓缓临于乱石之巅。
阴霾笼罩在天际,灰蒙一片,初冬之雪,须臾而至。
朦胧的黑夜似要淹没整个苍黄的大地,骤然而降的温度,让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空旷的边关,苍凉而悲寂。
呼啸的风,似鬼如泣。
多少亡灵掩埋在这随风而逐的黄土间,多少怨念掺杂在这凄凄烈风中。
而后,这片土地,只将会增添更多的哀愁。
芩墨立于角楼,望着坠向天际的落阳,摩挲着腰间的那支胡笛,默默不语。
广漠的边关,偶尔传来几声野狼哀嚎,竟是如此的孤独。
胡笛指尖转动,应景一曲,仿若见到了那熟悉的笑容,满是戏虐的调皮。
仰望夜色星空,往事沉浮,任由这大漠间的冷风,吹散了那郁郁的思念。
指腹起落,曲调微扬,离歌成章。
萧萧行水,瑟瑟若即,莺莺何以。
夜幕凉凉,心念已思,此身何故。
今夜过后,冥冥之途,谁人于知。
少年听歌楼台上,红烛昏罗帐。
少年青衫斜阳桥,晚霞染墨丝。
少年平沙长枪落,桃花随风起。
少年千骑着铠甲,热血葬情长。
沙场无退,绝非一人明苦战。
山穷水尽,放手一搏亦如何。
此生何故,冥冥幽风诉肝肠。
此生何处,长生难求命中注。
笛声止,曲意消散。
芩墨负手长叹,凝月轻笑。
黑暗间,随风迎望,终是莞尔。
芩墨的守护,只在于随风的平安。
断不了离国帝王的野心,随风只得活在黑暗间。
那一抹明媚的笑容,理应绽放在朝阳下,何苦匿于苍凉间。
那一双淡然无求的眸,醉的让人心动,何必淋漓于血雨腥风间。
芩墨甘愿,甘愿为这一份心动,赴死沙场。
天色大亮,所有的阴霾,在一夜凉风下吹散殆尽。
朝阳微微,雾气散化在空中,润湿了干涸的土地。
凝露为霜,斑驳的光点四溢,唤醒了沉夜的混沌。
十三里长坡关外百余丈,阳关道以北,离国大军已至。
芩墨银白盔甲昂首立于城楼房上,望着眼下离军千里,毫无怯色。
“关外何人?”
气沉丹田,声如洪钟,嘹嘹应军心。
“离国君主御驾亲征,誓为惨死明国之离国皇子随风,踏平你明国晏城。”
战鼓隆隆,离国将军气势威严。
“晏城边关岂是尔等想踏之地,速速离去。”
芩墨剑眉入鬓,正气凛然。
“杀意已决,何言轻弃。”
战鼓三鸣,战事蓄势而发。
蓦然,长枪破空而至,以石破天惊之力,掷于阳关道前的石柱前。
一抹身影,逆着朝阳,缓缓落于没入尘土间的长枪之上。
长发青冠,玉簪轻挽。
蓝衣儒衫,衣带飘飘。
温润潇洒,英气勃勃。
负手而立,傲然浮世。
似是仙人入,却只是少年至。
战鼓隆隆依旧,离国将军骑上微踱。
“你……”
挥手制止战鼓,将军眉宇微蹙。
“戚哥哥认不得随风了?”
长枪之上,人儿轻笑,身形未动。
风扬衣袂起,发丝微缭襟带飘。
眼前的少年,有几分儿时的熟悉。
“随风三岁入戚将老将军府,习得长枪绝技。两年后以独创长枪阵势打败你戚少将,韶年离都时,也是由你戚哥哥亲自锁了随风的琵琶骨,戚哥哥可是忘记了随风?”
淡淡话语,未有波澜,却是勾起了往事一幕幕。
“怎么……会……”
将军深邃望向军队深处,眉峰纠结。
九皇子随风,只是一眼,便无从忘怀。
“皇兄何不出列,与随风相认?”
话语淡淡,却如利刃,穿透身前的层层士兵。
须臾,人影微动。
一人一骑,出列队伍,停在随风二十丈外。
白骑轻动,离国帝王端坐于上,身形笔直。
“太子哥哥。”
随风微微眯了眯眼,只是轻呼了一声眼前的人。
“风儿。”
淡淡的话语间,帝王轻叹,却有道不尽的惆怅。
离别时的最后一眼,随风只是孩童。
望着即将离去的马车,怔怔的问着他将要去哪里。
那时的离国太子,只是摩挲着他的脑袋,笑着说是有趣的地方。
小小的随风问为何哥哥不去,太子忍住鼻尖酸涩,笑着告诉他,哥哥会去接你归来。
随风不依,赖在他的怀里,不想离开。
那时的随风,依赖于他。
那时的太子,仇恨早已埋下。
随风乖巧,踏上明国的旅程,却始终等不来所谓的归巢。
那一年,他立于暮水山庄的阁楼间,吹着胡曲,守着早已不在的承诺,独自伤神。
此见随风,他已不是孩童。
气质绝佳,翩翩若芊。
眉眼清澈,儒雅俊逸。
随风长大了。
而这一见,犹见,似不见。
“皇兄,此番征战,可是为了随风?”
随风微微动身,话语平平,似是心静,却已心悲。
“随风未死,何不告知皇兄。”
帝王话语轻巧,神色微窘。
“告知皇兄?皇兄再杀随风一回?!随风惜命,现你已得知,撤兵回朝吧。”
随风语调未扬,气势不弱。
帝王眉间毕凶神,长刀在手,骨节森森。
“随风,你不想我疆土绵延万里,山河锦绣?”
帝王沉声,语间不悦。
“皇兄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随风,还是为了这不属于离国的疆土?”
随风掠身,立于青石,扬手长枪,绝立在握。
“自是为随风。”
随风轻蔑一笑,长枪回转,尘土沙扬。
“为随风?好一个为随风。皇兄你可知,离国之时,随风已将玉簪留于房内,自是告知皇兄,随风不惧死。离国皇子束发之物,乃祖上山玉而筑,离国皇子身份之证,执此玉簪,犹如免死金牌,即便兄弟间也不得自相而杀。束发之时,皇兄寄簪于我,怕是只想到让随风饮了桃花酿,诱发体内临行前赠随风的那一碗七梨醉,可不曾想却赠了随风保命符。有这玉簪,你杀不得我,今时今日,在这离国众将前,你动不得我分毫。”
长枪一指,凛然正气,岿然不动。
“随风要如何?”
帝王见随风之势,眼眉沉沉,微露诧异。
“撤兵回朝。”
随风话语坚定,毫无质疑。
“大兵已至,无功而回,成何体统?!”
帝王威严,战鼓轰鸣。
“两兵交战必定血流成河,战乱之争,家破人亡。今日你踏足明国晏城,难保他日明国不攻陷离都。征战连番,何日之了,难道皇兄定要离国百姓因战事而颠沛流离,离国士兵因战事而家破人亡,哥哥定要让两国再陷此危难?”
随风一字一句,于情于理,昭昭使然。
“闭嘴!”
帝王勃然,长刀所指。
“皇兄为的从来都不是随风。”
随风凄然,长枪紧握。
“倘若皇兄硬要踏明国之疆,先过随风这关。”
长枪横卧,以一挡众。
“你?弱子而以,以一长枪,妄想敌众。随风,你还是如此幼稚。”
帝王轻笑,面色阴冷。
“皇兄,你错了。离国众将中,能动我皇子随风,敢与我皇子随风动武的,只是你一人。随风并非以一敌众,只是以一人对你离国帝王,仅此而已。”
随风婉然一笑,笑面如春风,柔光润千里。
“明国边关守将听着!”
随风扬手长枪,回身而望,声调嘹亮。
芩墨望着眼下独立的人儿,握在城墙上的手指情不自禁的用力,骨节深深。
“这是随风与皇兄的离国家事,与明国无任何关联。倘若有一人在此期间下城墙,他日我离国定将举兵踏平你明国江都。边关守将听明与否?!”
长声嘹亮,字字句句,清澈干净。
无声处埋下的辉煌,燎原之势已然成光。
一身蓝衣,一柄长枪,天地早已失色。
随风目光间施舍的温柔,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温暖了芩墨。
一瞬间,已是天荒地老。
随风望着芩墨,露出了灿烂的笑意,明艳照人。
此道同行,上穷碧落下黄泉,至死不渝。
“随风,定要如此?”
帝王愤然。
“随风意已决。”
长枪凌握。
“随风定要为不相干的人,与皇兄为敌?”
帝王飞身下马,长刀在手。
“离国,生我。明国,救我。离国之约,束发三年未饮毒酒,已是不忠。长兄为父,今日逆兄长,已是不孝。唯有保全明国疆土,才不致不义。自古忠义两难全,皇兄,今日之战,只在你我之间。随风胜,便与随风击掌而誓,有生之年,不得举兵侵犯明国疆土。皇兄胜,随风自刎求忠孝,定不再阻皇兄扩疆之宏图。”
随风长吸一口气,铮铮而语。
“好。”
帝王应予,长刀而至。
随风迎击,兵刃交替。
这一场战事,是两国无可避免的,却只是无可避免在了两个人。
芩墨望着在尘沙中厮杀的随风,水汽似乎浮上眼角。
随风的长枪,他从来没有认真的见到过。
亦或说,随风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展现出自己真正的实力。
天边,乌云遮住了阳光浮下的光。
沙尘漫布,醉眼迷离。
长枪铮铮,刚劲断金。
长刀嗡嗡,削铁若泥。
天光剑影,交错而立。
拳掌相击,酣畅淋漓。
初冬之雪,飘然而落。
雪随风扬,人随身形。
轰然,长枪斩断,随风侧身,却不及躲闪。
“随风!”
芩墨大啸,似要越下城墙。
随风身形后仰,几乎贴近地面。
“随风,你输定了。”
帝王一笑,长刀迎面而落。
随风借风使力,翻身掠过。
长刀贴着胸口呼啸而过,刀气划破衣衫,留下道道血痕。
掠过断枪,似是躲闪。
微雪飘扬,长刀尾随。
回面而立,断枪封喉。
“未到最后一刻,输赢未定。”
随风单手负立。
帝王怔怔望了片刻,已然不动。
断枪指喉,动不得分毫。
随风赢了。
这般芊芊儒雅的随风,以断枪,胜了他。
“皇兄,随风赢了。”
随风盯着帝王,淡淡的开口。
帝王无言,眉头深拧。
“离国帝王,光明磊落,可是要出尔反尔?!”
随风笑容熠熠,伸出了负于身后的手。
“应你。”
帝王看了他一样,掌上三击。
随风撤掉断枪,单膝跪于帝王身前。
“随风,谢过皇兄”
帝王挥手拂衣摆,长刀落下,随风玉簪尽碎,鬓发散落,肆风而扬。
“离国九皇子随风,弃家,弃国,弃疆土,不忠不孝。现与之碎玉断义,再无此弟。随风,不得踏入离国疆土一步,违,斩无赦。”
帝王话语雄厚,冷淡无情。
随风呆立当场,双目无神。
“哥……哥?”
帝王翻身上马,淡淡的瞥了一眼他。
“你我二人,再不是兄弟。好自为之。退兵。”
帝王策马而行。
离国大军,在飘雪的黄昏,缓缓撤离了阳关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风依旧跪在原地,迎着凛冽的寒风,只是肆意的笑着。
天空灰际,不多时便将苍雪泣山洪。
胸口间的伤痕狰狞,血泪如注,却也掩盖不住心底的悲凉。
“不忠不孝……哈哈哈……”
狂沙西风,肆意着这倾断肝肠的低诉。
“碎玉……断义……”
芩墨望着随风的背影,心中一颤,翻身越下城墙,向他疾奔而来。
还未及靠近,沉闷的贯穿声似是惊雷,炸开了他心底所有的防线。
是那制服住离国帝王的断枪。
是那他赠与随风的生辰礼物。
随风腰杆笔直,端跪于此。
芩墨步履险险,心犹如千刀万剐一般,剧烈的疼痛着。
“随风,为何?”
唇齿低喃,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随风目光涣散,却是望着离国帝王刚刚离去的方向。
鲜红的血,从嘴角不断的涌出,染红了淡蓝色的纱衣。
微乱的发角,烈风凄凄,扬过面颊那令人心痛的绝望。
芩墨缓缓靠近他,轻轻的拥住了他。
那一霎那,随风颓然放松了一切,握紧刺于心脏间那截断枪的手虚晃的荡了下来。
这个怀抱,是随风所熟悉的。
亦是随风所眷恋的。
也是随风今生无法得到的。
“随风,为何?”
芩墨抱紧他,任由血液不断沾染着自己的盔甲。
“随风……自由了。”
随风已经无法将目光中的焦距集中,仿佛这几个字的力气,已经耗尽大半。
“随风……”
芩墨在他耳畔轻声低唤,却压不住胸口间肆意的血液。
“可……随风一无所有……”
随风喘息一口,轻声道。
“我还在,有我在,随风,我在…”
芩墨搂过他,柔声道。
“天大……地大……再无随风……容身之处……随风怎忍得……”
随风手指勾了勾芩墨,露出了最后的笑容。
无处容身的悲凉,随风怎忍得岑墨一同承受?
岑墨诺得随风一世桃花,此情忠矣。
随风应得岑墨梨花千朵,此情忠亦矣。
飞阴时节,雪片飞舞,似是满庭花朵,凄凄嘤嘤。
“墨……墨哥哥……看……梨花……”
芩墨翻手握随风的手,用力到似要将他揉进血骨。
随风呼出最后一口气,缓缓的阖上了双目。
“随风?!”
“随风!”
相识数十载,何其有幸,得交知己随风也。
相知数十载,何其有缘,得心知交随风也。
相倾数十载,何其有意,得命知犀随风也。
未将沧海看尽,在那一端凝神日出日落。
未将山川踏平,在那山巅细数万里星辰。
未将都城游遍,在那街道巷口追逐嬉闹。
未将美酒尝够,在那浓香四溢间醉心府。
随风,要与你做的事情如此之多。
随风,不要离开。
黄沙边关,瑞雪飘扬。
震天的呼喊穿破苍穹,悲悯无声。
金元七十一年,离国质子随风,卒于苍山阳关道。
晏城清祀,梨花飞舞,似雪随风。
初冬之雪,掩埋了晏城的花花绿绿,皑皑一片。
飘零的雪,如同凄凉的泪,絮絮而落。
苍山脚下,百里树丛,梨花绽放,漫天散落。
茅屋前,白发男子倚靠窗边,仰望着远处天际,嘴角轻扬。
不过而立之年,便已鹤发容颜,唯有那笑意温润,不曾改变。
这一世,暮水一梦。
你负国辱安逸山水林园间,我守。
这一世,桃花一应。
你忍情思谈笑江山壮阔中,我诺。
这一世,梨花不减。
终到流离唤碧落,再无人惊,再无人忧。
你慕那梨花千朵,似雪如歌。
不如我胡笛一曲,似雪随风。
梨花飞舞,随风,看到了吗?
胡笛轻扬,风逝调悠长。
随风,此一生,唯一倾情,淑节之露,仅此一眼,便无从放下。
随风,此一生,唯一爱慕,朱律之雨,仅此一言,便无怨无悔。
随风,此一生,唯一温情,凄辰之枯,仅此一颜,便弃之天下。
随风,此一生,唯一遗忘,安宁之雪,仅此一生,便蹉跎终老。
这一片宁和,终是无人扰。
繁华落尽,拂过半生流离。
一支歌,一曲调。
夜色恣意,终将遗落。
墨哥哥……
浅眠入梦,看尽花开花落。
佛晓一生,年华已尽。
墨哥哥……
是谁在呼唤?
胡笛跌落,循声而望。
还是那一双清澈的眼眸。
还是那一抹温暖的笑意。
风动,微扬,梨花去。
风止,散落,梨花碎。
----end
中国夏历对月份的别称:首阳、花潮、莺时、乏月、鸣蜩、溽暑、兰秋、桂秋、菊序、飞阴、龙潜、清祀。
夏历对季节的别称:淑节、朱律、凄辰、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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