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若朝露》羽落青宸

1、去若朝露

　　（一）
　　“小～青～～，小～青～～”

　　当那个熟悉的、令人讨厌的、贱兮兮的声音拖长着尾音一遍遍呼喊着我的名字时，我正背坐在离学校大门不远的花坛上，出神的透过刺眼的阳光盯着那片湛蓝天空中的一抹云彩。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顿，叶森木丝毫不介意的坐在我的左边，右手顺势搭上了我的肩膀，嬉皮笑脸的问，“小表妹，天上有钱吗？值得你这样盯盯的看？”

　　依旧没有移开望着天空的视线，我没好气的打掉了他的手，凶道，“至少没有你。”

　　是了，我叫顾艾青，是一个没有朋友又性格古怪的女生。而叶森木，或许是这些年唯一一个与我稍微熟稔些的人。然而我们只是在小学三年级时因一次意外相识，从来都不是亲戚，亦没有做过同班同学。

　　至于表妹的说辞，不过是他曾经随口扯的谎罢了。

　　被我呛了一声，叶森木略显委屈的扁了扁嘴，用食指指节来回荡了荡鼻尖，“小青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不想……吗？想与不想，有那么重要吗？

　　如是想着，我没有回答，只是舔了舔略微干涩的嘴唇，而后继续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片云彩。

　　见我默不作声，叶森木拿下肩膀上的书包，翻了翻后，将什么东西递到了我的面前。

　　“顾艾青，15岁生日快乐。”

　　他似乎总是记得我的生日，可笑的是，也只有他会记得我的生日。

　　我垂了垂眼睛。

　　《神雕侠侣》。

　　是我最喜欢的武侠大师的著作。

　　虽然不是我最喜欢的那本《越女剑》。可我的心里却依旧有那么一瞬间微微的触动。

　　我伸手接过了那一套精装书，嘴上确是不饶人的抱怨，“只剩下四十天就中考了，你不是该送我练习册当礼物？”

　　他摇了摇头，依旧笑的阳光，“你竟然看不出我是想帮你补作文？”

　　弯了弯嘴角，我抬起左手，轻轻划过封面那四个黑色行楷字。

　　“谢谢。”

　　（二）
　　叶森木是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人，如果要用武侠小说里的一个人来形容他的话，我想或许是周伯通吧？

　　顽皮率真，不拘小节。开心的时候可以开怀的大笑，不开心的时候也可以将难过尽数写满脸上。

　　他恣意生活的模样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总是吸引着我，让我不由自主的渴望向他靠近。

　　可喜的是，我最终克制住了这种渴望。

　　毕竟，顾艾青不需要朋友。

　　不过，这样的吸引也不会久了吧？毕竟，中考将近，我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高考志愿，再次进同一所高中的几率微乎其微吧？

　　从小学三年级无意中搭起来的联系，终究是要断了。

　　我应该是不在乎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中考后的未来生命里可能会少了一个叶森木的存在，我就会觉得心如针扎一般的痛呢？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我将那套塞在书包里的精装书拿出后拆开，把它们和许许多多的练习册掺在一起，而后尽数塞进床底下。

　　或许现在的我最需要在意的是马上就要到来的中考，而不是什么叶森木，也不是什么武侠小说吧。

　　（三）
　　“小青，我送你的书你看了没有？”

　　中考十天前，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叶森木从后面追上了我。

　　我抱着一摞书，低着头静静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嘴上却是低低的回答他，“没时间。”

　　“要中考了嘛，我懂，我懂。”叶森木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在我的面前倒退着走着，眼睛却是丝毫不闲下来的打量着我，“小青，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神雕侠侣》却没有送你你最喜欢的《越女剑》吗？”

　　我摇了摇头，试图错开他快步回家，可他却始终不给我突围的机会。

　　他倒退着，嘴角微扬，“因为我觉得你特别像里面的一个主角。”

　　“你也认为我是丑版的李莫愁？”我不假思索的反问，可心里却已经是百分百的赞同了这个答案。哪知他眼眸黯淡了一瞬，又笑得明媚，“为什么总要这么悲观啊，你就不会想是小龙女吗？”

　　我错愕的顿下了脚步，在他的一脸真诚中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舔了舔嘴唇，我反驳道，“这玩笑真恶劣。我这辈子也不会是那等出尘脱俗的仙子。”

　　“小青……”叶森木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这其实不是我的本意的，可在他放弃解释的那一瞬间，我却忍不住的脱口而出。

　　“叶森木，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也不要总是以这种姿态出现在我身边。”将他一脸的沮丧看的清楚，我却依旧毫不留情的说了下去，“不要总是打扰我的学习。还有，我顾艾青，从来都不需要朋友。”

　　（四）
　　真的不需要朋友吗？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从小到大养成的条件反射，让我总是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刺猬，不肯对任何人卸下心房。可叶森木，总是那样轻而易举的看穿我，轻而易举的直击我心中那最脆弱的地方。

　　我怕。我怕在他面前这样透明的我。我更怕他将我和一切美好事物挂钩。这只会让我更加清晰的发觉自己的不堪与丑陋。

　　一切的美好事物，我都不配。

　　所以，我那样慌不择口的反驳与伤害他。

　　总是这样打着保护自己的名义而伤害他的我，或许比那漂亮的赤练仙子要可恶上百倍千倍。至少，她是因爱生恨，我却是毫无理由。

　　人之初，真的性本善吗？

　　为什么，我却是这般恶呢？

　　中考就在叶森木消失的第十二天之后结束了。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刚刚踏出考场楼，我惊喜的看到他再次奇迹般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仿佛忘却了上次的不愉快，他笑着拍了拍我的头，“顾艾青，想不到我们其实在一个考区吧？好久不见。”

　　想到上一次毫无理由的发火，我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叶森木，我上次说的太重了。”

　　眼中闪过一瞬惊喜，他连连摇头，“小青，想不到你竟然会道歉了。”

　　不待我再说些什么，他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九月份Y中见。”

　　我惊愕的看着他的背影，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竟然真的猜到了我的第一志愿。

　　愣了几秒后，我拔腿追了上去。

　　“叶森木，你怎么会知道？”

　　他停下脚步，双手插兜笑了笑，答非所问，“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 很多事情不必那么清楚，更无须那么在意。不是吗？”

　　（五）
　　今天是我人生中的第二十五个生日。叶森木已经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整整八年。

　　当年的那封信已经被我很好的保存在了抽屉的文件夹内，连同他送过我的许多东西，都被我一起尘封了起来。

　　合上手中看了许久的资料，我转身走向阳台。

　　俯身打量着四周的层层灯光，我的思绪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不知道叶森木现在身在何方，过得好不好？

　　还会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手机叮叮当当的在口袋里作响，我摸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是张晓洁。

　　那是我高二时交到的，乃至今日的，最好的朋友。她才是叶森木真正的远房表妹。

　　“喂？”

　　“青子！”张晓洁充满活力的声音瞬间塞满了我的耳朵，“生日快乐！！！收到我寄给你的生日礼物了吧？明天的面试准备的怎么样啦？准备好的话陪我聊聊天？”

　　“收到啦。”揉了揉太阳穴，我拉开阳台门回到屋内，“还没准备好，还要再看看。”

　　“好吧。”张晓洁有些失望的回答，可随后她又有些振奋，“我有叶森木的最新消息哦，你要不要听？”

　　“不要。”我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唉，我就知道。”张晓洁的情绪再次低落了下去，“你和叶森木都是这样，明明都惦记着对方，明明中间有个我，明明可以通过我恢复联系，可谁都不肯打听对方的消息，什么臭毛病。”

　　我笑了笑，避而不谈她这个话题，“我先挂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将手机放在桌角，我静静地坐回椅子上，再次翻开资料。

　　叶森木，你一直是那个最懂我的人。

　　你也如我一样，因为固执的想守着那“缘分”二字，而拒绝通过张晓洁的关系重新恢复联系吗？

　　我们相识于一场缘分，是不是也最终能重逢在一场缘分里？

　　（六）
　　我想我猜到当初叶森木没能说出口的话，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与其总是压抑自己偏激自卑的过，不如顺着心意精彩快乐的活。

　　毕竟——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

　　叶森木，我们一定会重聚的吧？

　　期待与你重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