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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头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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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阿昭,我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柳惜音尽量止住自己在叶昭面前总是忍不住委屈哭诉的毛病,可双手依旧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衣料。
“我看见城外用西夏士兵尸身筑起的京观了...密密麻麻,血肉模糊。城里也每天都有人被拉出去,我知道那是些刁民。可我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雍关城破时到处尸横遍野的样子,我沾在衣服上的血,都有恐怖的声音...”
柳惜音的身子微微抖了起来,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和盘托出,这会彻底惹怒阿昭对她失望吗?
“那天我还做了个梦,梦见城里空了,一个活人都没有了,我一个人走了半天,脚上踩的都是血......终于,你来救我了,可是那些血里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们说你是活阎王,屠了整座兴庆府...”
“别说了...”叶昭叹了口气,终于不忍心看到柳惜音如坠梦魇的样子。“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们的士兵在渭州,也被西夏人践踏得尸横遍野。”
建筑京观是夏颂提出来的法子,叶昭同意了。这一残酷做法最初是辽人爱用,叶昭第一次看见时也是心中震惊不已。很快,她学会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用“活阎王”的名号杀神祭佛,麻木不仁。
“对不起,阿昭,我只是想你少杀一个人。我没有,绝不会不理解你...”
“别说了。”
叶昭再也无法听下去了。
“你需要好好冷静一会儿...”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是谁在伤害谁。
她狠狠地一推门,再没和柳惜音争论一句便跨步离去。
此时的大宋境内泾原路原州附近,十万西夏军队驻扎于此,围困着原州,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祁王反叛的消息,军中人心各异。
太子一听到祁王已反的消息,立刻振奋不已。他立刻召来了狄幽和身边侍卫,准备带领跟随自己的两千禁军离开这儿,前往汴京支援祁王。
“太子阁下,您做什么呢?”
来者正是西夏皇太子哈尔敦,太子心生不满,却因为受制于人不敢动怒。
“原来是哈尔敦王子呀,还真是久而未见。我急着要动身,正想差人去禀告皇帝,如果能劳烦你转告自然是极好了。”
太子毕竟是大宋天皇贵胄,自然和所有宋人一样打心眼里不认同自立国号还称帝封诰的西夏“皇族”,之前他宴请哈尔敦就没少用称谓轻视,但此时还是不得不见机行事。
“呵,太子阁下真是抬举我了,您去恐怕对祁王帮助不大,还是留在此地,作为我大夏的贵宾,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哈尔敦深有意味的笑了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还真当是来这里观光的呢。
“哈尔敦,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们拿下原州,我与祁王打回东京。待我荣登大宝,平夏五城都是西夏的,我们分疆而治,各得益处,而不是你在这拦着我耽误时机。”
“当然,不敢耽误。”哈尔敦阴恻恻出声。“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协定了呢,祁王早就改口说他一个人就可以了,太子殿下完全可以和我一起在这里静待佳音。”
望着眼前这个久居深宫脸庞甚至还有些青涩稚嫩的年轻太子,哈尔敦不禁得意蔑笑。祁王早就与他们说过,这个蠢材太子急功近利,正是大有可用的王牌,只要多哄哄让他开心,满足他的面子与虚荣,让他给西夏开门辟路亦无不可。
“岂有此理,你可别忘了是谁让你们兵不血刃就拿下渭州。也只有我回京逼父皇下旨让叶昭班师,你们才不至于哭着回去救那破兴庆府。”
“哎呦,我好害怕呀。”哈尔敦装出一副哭相惺惺作态。“没有你,我们大夏都要亡了呢!那你知道你亲爱的祁王说了什么吗?他说,你这个孺子是可造之材,一定要留在你们西夏好好培养,千万别回大宋折煞了人才。”
“什么?”太子脸色苍白“三叔他?他不是要和我一道?”
祁王先是用书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在西夏军中,借了西夏几万精兵准备起事,让他速速解决叶昭就来与自己同做大事。等他好不容易来了这里,人没看见,又留信说缺粮缺马,已回泾州准备兵马,让他帮着西夏尽快拿下渭州与原州为直攻汴京开门辟路。他虽然早有点心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不可能,哈尔敦,你必须让我走,我才知道京畿附近的防备和兵力分布!只有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当朝太子!他祁王名不正言不顺。”
“来人啊,给我好好款待太子!可别疏忽了!”
哈尔敦正色一吼,只见帐外的西夏武士纷纷抱拳而入,手上拿着武器作威胁状。狄幽立刻从太子身后站了出来,拔剑保护太子。太子讪讪后退几步,示意自己无意冲撞。
“还是太子殿下知礼仪,懂进退。请放心,我哈尔敦感谢太子当初不杀之恩,自然不敢对太子不敬。”
哈尔敦凶狠假笑着,随即转身离去。他怎么可能忘了当初在宋军中差点被这个毛头小子毒害之事,若不是那个女子,美若天仙的将军夫人机智相救,他早就是死人一个了。此仇不报,枉为党项男儿!
太子听到帐外西夏士兵脚步声接踵而来,颓然坐下,连连摇头,不敢置信。自己是被祁王卖了,还身陷敌营,失了自由!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殿下莫心忧,我来之时就将附近道路尽心谨记,底下也有不少对殿下忠诚不二的将士,绝不会让殿下有任何危险!”
狄幽半跪太子跟前,尽忠发誓,太子眼神颓散,终于还是有了一丝希望。苦笑着,拍了拍狄幽那厚实的肩膀。
这日午时三刻,兴庆府内闹市街头,人们拥挤得水泄不通,却静默无言。
叶昭一声令下,刽子手开始行刑,将西夏十多名身居高位的汉人官员纷纷施以凌迟极刑。一时间哀嚎声惨烈至极,场面血腥不忍直视,一些胆小的围观者吓得直往后退,更多的平民则是一边猎奇地看着犯人受刑,一边借此一睹“活阎王”恐怖姿态。
叶昭戴着一张阴森的阎王面具,目光如炬一般盯着犯人受刑。不算伟岸的身形纹丝不动,无形的强大气场足以让所有观望的人不寒而栗。
听说是这群汉人官员密谋针对叶昭的刺杀未遂,“活阎王”一怒之下杀心大起,不分是逃亡还是久居西夏的汉臣,一律按叛国罪处以宋律极刑。如此惨无人道的处罚,正是地狱十八层才能见到的景象,想必残暴凶狠的“活阎王”喜闻乐见吧。
活阎王始终一动不动,眼底漆黑如一潭死水,恐吓着西夏平民的惶惶人心。
在诡异而绝望的气氛中,只有站在叶昭身旁的秋水和秋华才清楚,叶昭今日戴上面具,不是为了恫吓众人,也不是怕有人记得她样貌又行刺杀,纯粹为了掩饰异样罢了。
因为柳惜音放跑俘虏一事,她始终心神不宁。但今日还是要亲自监斩,强装冷酷,实则心中杂乱沉痛。这样的极差面容,又怎好展现于宋军和众人面前?
“结束了,将军。”
秋华悄悄附耳在叶昭身边提醒,手下监斩将领因为她一动不动,也全都大气不敢出。
“唔,好,走吧。”
看不清叶昭面容,但她好像忽然才反应过来,仿佛惨烈的凌迟现场丝毫没有吸引过她的注意。
“今日,惜音还好吗?”
“惜音姑娘今早一直待在她的房间,没有出来过。”
“好,没事,那待会你们就去休息,不必跟着我了。”
明明流露出很想见柳惜音一面的神情,但语气和动作却没有丝毫允许自己见她的宽容。
秋华和秋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出声安慰。她们素日里所认识的叶昭,伤感时会咬着牙沉
默,悲恸时会强忍着泪水,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愁丝万缕,优柔寡断,比柳惜音还要更像个女子。
然而,到了午后,最令人难堪的情形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柳惜音一身灰衣,眼带哀惧,却还是毅然决然地出现在叶昭面前。秀颜微垂,眉头紧蹙,双手交叠而颤抖着,像是一个犯了七出之条害怕夫君抛弃的女子,万般沉痛却也坦然迎上。
“柳惜音知道犯下大错,愿承受应得责罚。”
叶昭背对着她,就连睁开眼睛都是如此艰难痛苦,更不要说转身看她。
“柳惜音……恳求将军责罚。”
她想了一上午,才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一时任性放过的虽然是一条人命,践踏的,却是叶昭多年拼死征战才辛苦建立的军法威严,她的信仰与坚守。
“你知道,该受怎样的责罚吗?”
“以死谢罪。”
柳惜音指尖深深陷入自己衣服皱褶中,刺痛着自己的皮肤。她不怕死,可多怕离开叶昭,离开她好不容易求得的幸福。
“那你还...你这是在逼我!”
叶昭咬牙切齿说到,可她没看到身后柳惜音不停的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如果早想到这样两难的局面,她宁可在冲动之前,先竭尽全力跟叶昭表明心中不安!
“对不起,惜音不该让你为难。”
只要叶昭一个好字,一个不再沉痛的允许,她可以坦然受罚,没有丝毫怨怪。
可为什么,明明是如此严肃的场合,她眼尾的一滴泪还是止也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看着叶昭乌黑却稍显凌乱的鬓发,她还想着再帮她好好捋顺,就像白日征战过后的很多个夜晚,她悄悄为熟睡的叶昭抚平疲惫一样。
叶昭转了过来,微红的眼眶强装出麻木的冷漠感来。她背着手,生生止住自己想拥起柳惜音的念头,然后长叹了一句。
“秋华,秋水,让惜音回房间吧,没我的命令,不能出来。”
在不远处看呆的秋氏姐妹俩呆了半晌,才你推我我搡你的跑上来,想要出手时又碍于对柳惜音的熟识与敬重,只是隔开了她再想接近叶昭的动作,无比头疼地柔和请离。
“阿昭?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了解?”
“你做你想做的事,我也做我应做的事。”
叶昭已经将优柔寡断全部收敛,声音一如既往地坚毅沉着。不等柳惜音主动离开,她就步履坚定走了出去。
“阿昭?!”
想起上次也是这样硬生生告别惜音。叶昭还是忍不住回头轻笑一瞥,权作对柳惜音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