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相惜》司徒晨星

4、惜 劝君惜取少年时

　　早辞去了公门的职务，住在一间农家草舍的江玉睁开眼，几乎疑心自己仍是在梦中。是真的么？是真的么？在门口的那人，真的就是洛颜么？
　　她闭上眼，又睁开，那个一袭青衣的身影仍在那里。她顾不得自己只穿了中衣，掀起被子冲过去，欢喜的叫道：“洛颜，洛颜，你、你终于又回来了！”
　　洛颜退后一步以缓和她的冲力，搂住扑到自己怀里的人，唇角微扬：“是啊，我终于还是回来了。因为，舍不下你。”
　　江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抱紧眼前这个男子，全然忘了什么叫做矜持，眼泪不可遏制的涌出，湿透了他胸前的青衫。
　　洛颜只觉得胸前一片湿热，知道是眼前的这个女子的珠泪。想想自己经历的事情，微微叹息了一声，将她搂紧。
　　终于还是回来了……以及那时的情境，他觉得，自己活到现在已是神迹。在修竹楼的一战中，自己和翔、楼素宜行险联首次杀了主上，随后杜凌峰避开楼素宜的阻拦，自尽而亡。行刺之前翔便受了重伤，自己更是被主上的濒死一击弄得差点没命，连行动的能力都失去，最后还是靠着楼素宜的帮忙才找到地方养伤，好歹算是见了一条命回来。能再见到心爱的人，感觉……很好。

　　“洛颜，凌峰说你想在修竹楼里保全一个人？”那个黑衣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后，问道。
　　听到背后有人声，洛南身躯猛地紧绷。他知道若是对方存了杀意，要取自己性命，实在是易如反掌。他没有转身，只当那个人在身前一般，说道：“是。”
　　“是谁呢？”来人的声音微有些沙哑，语气却很平淡。
　　洛颜如实以对：“我的搭档，陆子翔。”
　　那人声音隐隐含笑：“你助我平定修竹楼，我放你自由；你替我效力这些年，我不为难你一定要护着的一个人。可是，你究竟要保全谁呢？陆子翔？还是，江玉？”
　　洛颜猛地回身，顾不得这个行动会引起对方的猜忌出手伤他。眼前的人全身笼在黑色里，只露了一双眼睛。那眼瞳深邃悠远，莫可见底。
　　“好好考虑吧，洛颜，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保全谁……保全谁……翔若因为自己的安排而死，自己于心何安？可是，若死的是玉儿……自己生有何趣？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陪玉儿同死，可是，他又有什么权利来决定玉儿的生活呢？洛颜沉吟良久，竟是难以决定。
　　一炷香的时间早已过去，那黑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醒，眼中只是含着冰冷的笑意。当洛颜察觉有异抬头之时，他才说道：“公子洛颜一向知道取舍，为何却对这个问题如此为难？也罢，原本就没有想尽数诛灭楼中的杀手，只要他不是正、副楼主之一，我便放过他又如何？”
　　洛颜心中一喜：“多谢主上！”
　　黑衣人一声冷笑：“在我手下多年，你也就只有这一个‘谢’字说得真心。好自为之吧。”说完，就如来时一般突然的消失，而洛颜竟没有看出，他是如何从自己眼前不见了的。

　　他回到修竹楼中，时间远未到半年。迎接他的人，正是自己的搭档和兄弟，陆子翔。
　　“洛，这么快就回来了？找到她了？”陆子翔笑问。
　　洛南苦笑：“我见到她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理由去见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回来。算是白跑了，连累你倒霉。”
　　“我不倒霉。”陆子翔声音中的笑意倏忽退去，“你回来得正好。公子洛颜，两位楼主要见你，随我来吧。”
　　洛南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他——他叫自己……洛颜？自己的身份被识穿了？难道这次放自己出去，使他们在试探自己？还有……两位楼主？也就是说，楼里确实有副楼主，而这神秘的副楼主，今日便要出现了！
　　陆子翔一语不发，走在前面。听着身后洛颜的足音，心中难免有些悲伤：猜对了。原本存了万一的指望，哪怕他反驳一句，自己都会相信，可是，他竟默认了。公子洛颜……自己以为的兄弟竟然是卧底。虽说早已怀疑，可真要面对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难过的，尤其是现在，听到他的脚步声，他依然是走在可以迅速为自己挡住敌人攻击的位置。可惜，这个人已经不可能再是自己的搭档，那个有些木讷的、好脾气的洛了。

　　洛颜看着对面的两人，心中一瞬间明白为什么像会得到如此多的特权了。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四年以来生死与共的兄弟，正是楼里的副楼主啊……
　　“洛，我很失望。虽然我知道子翔的猜测很少会错，但我们依然希望这次他错了。可遗憾得很，这一次，他依然是对的。你准备做什么呢？如果我没有想错，你是替人来查处修竹楼的组织情况，然后里应外合，帮那个人夺下修竹楼吧？那现在，你要怎么做呢？”
　　洛颜索性将伪装尽数抹去，从不知什么地方去随身的折扇，恢复他原本的容颜气质：“楼主，洛某不是随风转舵的人，在回来之前，便打定了主意要保全翔了。只是没有想到，洛某人的身份，竟然有劳副楼主亲自调查。只怕夏也是楼主安排来的棋子吧？真是可惜了。”
　　陆子翔闻言黯然：“那不是安排。路是子夏自己选的，我如今虽然伤心气愤，却不会迁怒于你。”
　　“那么，两位楼主愿意陪我演一出戏么？”洛颜低声说出自己的计划。
　　“要我受伤可以，但是，洛你可以保证不伤到小宜分毫么？”陆子翔听完洛颜的话，沉吟道。
　　洛颜将手里的扇子递到他的手中，说道：“翔，如果你不信我的话，用它杀了我。”
　　陆子翔接过扇子，扬起手。洛颜微微闭目，仰起头，将咽喉不设防的暴露在他的眼前。
　　手起扇落，有血顺着扇柄淌下来。

　　不久之后，传出了修竹楼副楼主重伤的消息
　　不久之后，传出了修竹楼被人攻进的消息。
　　不久之后，传出了杜凌峰在修竹楼中自杀的消息。

　　“与君相别，后会有期。”伤势养好之后，洛颜笑着对陆子翔说道，“兄弟，改日要记得补请我喜酒。”
　　“洛，还是回去看你的江玉吧！听说淮阴江玉辞去了公们的职务，你当心别让别人抢了先，到时候可连哭都来不及。”楼素宜脸色微红，却笑着打趣他。
　　“兄弟，好运。”陆子翔亦是笑道。

　　纵然聚少离多，纵然曾相忘江湖，而心若相惜，总就难以言悔。怀抱着江玉，洛颜微微笑了。有一刻相聚，便守一刻相聚。纵已非少年，亦非不可怜取眼前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