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天你还爱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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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气似乎早有预兆，几天前就闷热逼人，恨不得下一场畅快淋漓的大雨，把漂浮在人心中的浮灰洗个干净。
天阴下来了，风刮得紧，带着不可忽视的热意。徐莱拉开窗帘的时候，发现了窗户上有几滴水渍，扭曲成了一言难尽的形状。
透过窗户，她看见楼下枫树林簇拥着的小路上有几个人在走动，清洁工扫着地上的落叶，工作人员穿得体体面面的来上班，除却简直可以称之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天气之外，一切都是格外友好的。
徐莱却有点提不起兴趣，她连头发都懒得梳，就随手一拢，蔫蔫地想，今天是几号呢？
她偏头瞄了一眼日历，唔，十八号。
她想拉上窗帘——屋子里还是太亮了。
但她只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并没有抬手的意思，好像是整个世界的局外人，所有事都与她无关。
她最后坐在了临窗的桌子前，等着某个特定的事件发生。
有一点期待。
“笃笃笃”。
敲门声。
她回头看着门，面部表情纹丝不动：“请进。”
进来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个子挺高，面目温和。
“早上好，阿莱。”
徐莱顿了一下，眨眨眼，点点头：“早上好。”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来。
“还可以吧。”
徐莱皱皱眉，她好像从医生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味。
“今天有一个人想见你，他说，他是你的朋友，可以吗？”医生似乎注意到了她的不适，稍稍往后撤了一下。
“朋友？”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哪一个？”
“是个蛮帅的小伙子哦。”医生半调笑着说，“你喝杯水吗？”
“不喝。”徐莱慢慢地摇头，“我认识他吗？”
“他说你认识，”医生耸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是看上你的美貌了呢？”
徐莱眨了眨眼睛，她的确生的很好，眉目曼妙，眼尾轻描淡写地一扫，就像是古代富有盛名的画师信手抹下的一笔丹青，极富韵味。
“哈，医生，你就别笑我了。”徐莱慢吞吞地说，“我是不是......又忘记他了？”
医生没有回答，而是起身，去端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水，把药粒放在盖子上。
“那，你想见他吗？”医生看着她的眼睛说。
徐莱好像没听到一样，在床边坐下，喝了口水。药粒被仔仔细细地按大小排好，一粒一粒捏好，然后放入口中。她的动作很慢，却因为某种独特的气质，并不显得违和。
“好吧，谢谢医生。”
医生：“不用谢。”
说完这句话，医生已经准备站起来走了，不知为什么，他又停住了动作，对徐莱微笑道：“你一直是个很和善的小姑娘。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小护士，都特别喜欢你了。”
“......因为我好看吗？”徐莱终于笑了笑，就像是一幅画忽然有了生命，灵动起来。
“当然。我先走了，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会客室。
见医生推开门进来，林回急切地站起来问：“医生，阿莱怎么样？”
“她今天的状态不错，没有特别暴躁的情绪，药也好好吃了，看起来很好沟通，我就顺着她说了两句。”医生安抚性地笑笑，示意林回安静点。
“那......那我呢？”林回十指交握，不安的心情溢于言表，“她还......还记得我吗？”
医生看着他，放在腿上的双手略微收紧，继而十分公事公办地答道：“很抱歉，林先生，在这方面我们无能为力。疗养院毕竟不是医院，只能慢慢休养。”
林回愣住了，脸上显出失望的神色：“这样啊......”
“不过徐小姐跟我说，”医生话锋一转，果不其然看到了林回眼神的变化，“她今天可以见一见你。”
“真的吗医生！”林回惊喜道。
“是的。”医生慢慢地笑起来，“不过鉴于徐小姐的稳定情况，你仍需医护人员陪同。”
“只要她肯见我......怎么样都可以！”
“好的林先生，”医生说，“那么预定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好吗？”
“医生，有颜料吗？我今天想画画。”徐莱赤着脚站在屋子门口，一脸空茫地问。
她门口对面就是护士站，只有一个小护士在值班，小护士陈默见状，给她拿出了颜料和画布。
“哎，小莱，”陈默抱着一堆颜料进了她屋里，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小姑娘，有点疑惑，“你昨天不是画过了吗？画的什么呀？我能看看吗......”
“陈默！”医生在陈默莫名其妙的眼光里急急走来，打断了陈默的话。
“医生？你不是在......”陈默放下手中的东西问道。
徐莱：“医生，发生什么事了？”
医生没有回答陈默，而是半蹲下来，调整了表情，对徐莱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没事没事，阿莱，你看这个颜色有点干了，我们换一个好不好？”
徐莱皱眉：“随便吧。”
陈默被医生的态度吓住了，于是她怯怯地小声问：“怎么了医生？”
医生微微偏头，这次没有忽视她的问题，只是很小声地回答道：“嘘，等会儿再说。先去换一管紫罗兰色的颜料。”
陈默不解地应了一声：“唔。”
徐莱撇开眼睛，神色不明地看着陈默急急忙忙走远的背影。
“阿莱？”医生压低了声音，温柔地问，试图引起面前这个女孩的注意。
而徐莱不吭声，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像一盏单薄呆板的美人灯，很久之后才回过神，看向医生：“嗯？”
“我还不知道阿莱会画画呢，真棒啊！”医生的语气里带点小心翼翼的急切，看向徐莱的眼神里带一点隐约的期待。
徐莱烦躁地甩甩头发：“然后呢？”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医生的目光恳切。
徐莱看着那目光，忽然感觉到心里有一股压制不住的怨气，像是爆炸一样喷涌出来，简直莫名其妙。
“我没生气！”她抓抓头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医生闻言笑道：“好好好，我们阿莱最乖了，从来不生气。”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徐莱暴怒地推倒了画板，颜料画笔哗啦啦撒了一地，干净的画布也变得乱七八糟。
“烦死了！好慢！不画了不画了！”徐莱毫无预兆地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到令人毛骨悚然。
刚刚走到门口准备敲门的陈默吓了一跳，正准备帮忙叫人，却被狼狈的医生拦下了。
“没事，别叫人，你一会儿收拾下。”
徐莱不管不顾地踢开水桶，回了里间，砰一声关上门。
屋子里，天依旧阴沉的很，不开灯的话，屋子里几乎看不见东西。
徐莱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双手无意识地在床单的褶皱上来回抚摸，像是某种养成多年的习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焦躁的心情犹如海岸上的潮水，一浪更比一浪高，毫无缘由地吞噬着她的理智。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和空气中缠绵不去的潮湿气息纠缠在一起，愈发闷热起来。
我怎么又忘了他呢？
他是谁？
他是谁！
无论她的内心有多少惊涛骇浪，出现在她眼前的，始终是规整冰凉的白色墙壁。臆想中，那个人的轮廓被意识一笔笔地描画，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从脑海中消失，就好像有一只强力橡皮擦，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擦去点点滴滴。
好像有一条温柔的河流，慢慢地从她脚面上流过，带走河底美丽的砂石，而时光的眼睛慢慢合拢，不再关心他人的悲欢。
怎么会这样呢？她惊恐地想。
怎么会......
与此同时。
医生不轻不重地把保温杯磕在桌子上，抬眼问道：“你是前天来的，对吧？”
陈默点点头，不语。
“有人跟你讲过徐小姐的病情吗？”医生又问。
陈默顿了一下：“有的。”
“躁郁症，双相情感障碍。”医生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按DSM-V分类为双相障碍Ⅰ型、Ⅱ型，和快速循环型，这些你都知道吧？”
陈默“嗯”了一声，说：“徐小姐属于Ⅱ型。”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无绪地落在桌面上：“但是，她的病情不止如此，还伴有一定的PTSD症状。”
医生喝了口水，有点艰涩地开口：“是因为她半年前被人从八楼推下来，主管记忆方面的海马体也遭受了创伤，创伤不可逆转。况且又有阿兹海默的家族病史。”
“啊，我怎么......”陈默惊讶道。
“你不知道很正常，以后尽量顺着她的意来，不要太刺激她的记忆。”医生又喝了口水。
陈默应道：“好的。”
正午，十二点整。
“医生！医生！我饿了！饿了！！我要吃饭！吃饭！”
咣当一声，徐莱踢翻了椅子，砸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各色药片也撒了一地。
陈默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而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医生已经端着饭盒走了进来。医生敲敲半开的门扉，得到同意后走了进来，对地上的垃圾熟视无睹。
医生对陈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出去。
“阿莱，来看看，今天是你喜欢的菜啊。”医生依旧微笑着，没有丝毫不耐烦的表情。
他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饭盒里有鲜白软糯的米饭，色泽诱人的宫保鸡丁、鱼香茄条，两个剥好的鹌鹑蛋，还有码的整整齐齐的黄瓜丝。
徐莱瞥了一眼：“这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
医生好脾气地合上饭盒，温和地笑道：“那我们就不吃。不吃，好吗？”
“可是我饿了！”徐莱直愣愣地站着，尖锐的声音简直要刺透耳膜，“饿了！”
“哎，对了，我这里有巧克力，吃不吃？”医生试探着问道，“有榛子的哦。”
陈默站在门外，听着病房里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有点疑惑。于是她拉住了一个正要去打扫的护工。
“这病房里的小姑娘怎么回事啊？医生怎么对她这么好？”简直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护工拉拉口罩，往旁边瞥了一眼：“108房的？”
陈默急切地点点头：“是呀。”
护工却避开了她的眼神，扭头欲走：“哎呦别别，医生说了，谁都不准跟外边说的，别问了，啊。再说了，我能知道多少啊？”
病房里传出医生的声音：“阿姨，麻烦你来这里收拾一下，按原样子放，别弄乱了。”
护工连忙应道：“哎，好。”
医生打开门，对陈默说：“我带她去后面看看。如果有人找她，先跟我说一下，让他等会儿。”
沉默点头。
医生便如此带着徐莱走下楼梯。
陈默注意到，此时的徐莱长发披散，手里抓着一个花花绿绿的陶土小人，异常乖巧，丝毫没有之前的烦躁厌世。
隆冬季节，一切都是光秃秃的，池水干涸，只有万年青还苟延残喘地保存着一点新鲜的绿意。
“我们就坐在这里，好吗？”医生温和地问。
徐莱看着眼前可以将后院众收眼底的那个位置，“嗯”了一声。
他们坐下了。医生没有说话，而是小心地剥开糖纸，把巧克力夹心的奶糖放在她的手心里。
“好吃吗？”医生语带笑意。
徐莱缓慢地嚼了几口，迟钝地点点头，说：“好吃。”
然后，她就没有再对医生表现出一丝一毫交流的欲望，只是低头把玩着那个陶土小人，似乎对这个小玩意儿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医生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寒风吹过。
“医生，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呢？”她这样问，但是并没有抬头朝医生的方向看一眼。
医生扭头看她，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你是说，活着的意义吗？”
徐莱点点头，她看着陶人的眼神心无旁骛。
“你问过我很多次了。”医生依旧看着她，但徐莱像是没注意到似的，拨弄着陶人头上粘着的丝线。
“我知道。医生，可我还是不相信。”徐莱终于抬起头，与医生对视，那双美妙的眼睛里，是医生简直不忍直视的脆弱，美得叫人心颤。
医生深吸一口气：“活着，是为了更好地爱你。”
徐莱眨眼：“我吗？”
医生沉默片刻，说：“不，是任何人。”
徐莱慢慢地垂下眼睑，微微躬起身子：“医生，我知道我有病，可是......”
风轻轻地吹过沉默之地。
医生终于微笑着说：“人都会生病。我也生过病的。”
“可是，没有人爱我。”徐莱忽然抬起头，急切地看着医生，像是急于确认某种东西，“真的。医生，从来没有人爱过我。没有人。”
医生怔愣了一下，然而他只是回道：“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徐莱没有再说话。
下午三点十分。医生把林回带到后院的长椅前。
“阿莱，阿莱？”林回焦急不安地轻声唤道。
徐莱抬起头，眼神带点迷惑。
“你是......”
“我是林回！林回啊！你不记得......”
医生咳了两下。
林回看他一眼，冷静下来：“嗯......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徐莱像是被惊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她有点茫然地扭头看医生：“医生......他是谁啊？”
医生连忙朝她笑笑：“就是我今天早上跟你说的那个帅帅的小伙子啊。放心，我在这儿呢。”
林回勉强抑制了下自己激动的心情，也咳了两声，面色有点复杂。
“总之......之前，是我不小心把你推下来的。我也没想到那里有根钢管，你踩住了，滑了一跤，然后......然后......”
医生密切地关注着徐莱的精神状况，见她有点烦躁地把目光投向自己。
医生见状立刻拦住了林回：“好了林先生，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病人状况不对，等情况稍好些，我会再次联系你。”
“可是......”林回无措地看向医生。
医生却罕见地强硬起来：“没有可是。陈默！你先带他出去。”
陈默站在一旁，闻言把焦急而愧疚不已的林回拉走了。
沉默半晌。
“医生？”徐莱开口。
“嗯？怎么了？累了？”医生关切地问。
然后又是一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医生耐心地蹲在她跟前，看她翻来覆去地摆弄那个陶土小人。
“医生？”
“嗯？”
徐莱说：“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医生忽然笑了。
“卢一声。”
“我叫卢一声。”
徐莱睁大眼睛问他：“你的名字......是一声？”
医生笑着解释：“一个两个的一，声音的声。你终于想起来问我名字了。”
“医生，一声。”徐莱喃喃自语。
医生点头：“对的。”
寒风无声而过。
她的眼神里带着让人不忍拒绝的期待：“那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徐莱拿着陶土小人，小人长得圆鼓鼓的，围着围巾，戴着帽子和耳机。
“陶土小人啊。”医生说。
徐莱固执地摇摇头，指着陶土小人的脚底：“不，我说的是这个。”
陶土小人的脚下是一片粗糙的灰色，还有点扎手的毛边，如此看来，制作这个小人的人并不怎么细心。灰色的底面上，模模糊糊地刻着几个小字——
“今天，只是今天。”
“怎么了？”医生垂下眼睑，看着那个小人。
“我不懂。”
医生用珊瑚绒的小毯子轻轻拢住她裸露在外的手。
“今天啊，只是今天。没什么意义吧。”
徐莱却从毯子里抽出了手：“医生。”
“你骗我。”
“今天明明是有意义的。”
医生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缓缓地露出一个微笑：“那它的意义是什么呢？你能告诉我吗？阿莱。”
徐莱摩挲着陶人身上的刻痕，语气迟缓地轻声问道：“今天......只是今天，你......还爱我吗？”
楼上，小护士们挤在窗边，羡慕地看着后院一蹲一坐的两个人。
“啧啧啧，每天都来这么一出，真是，啧啧。”
“也就卢医生，对自己对象这么认真了吧。”
“这么认真的对象不好找啊不好找。”
......
叹惋里带着羡滟，小护士们窃窃私语。
楼下。
医生的笑容温柔而珍惜：“只是今天吗？”
徐莱歪歪头：“什么？”
医生却只是低下头，轻轻亲吻她冰凉的手指。
岁月长河无声地流淌而过。
“不止今天。”
“我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今天你还爱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