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知我哀》影九

18、莫知我哀17

　　医生大伯一面收拾自己的随身箱子，一面插话说：“最好现在睡一觉，晚上不要到处跑又吹风了。”

　　“也是，那要不我让司机先送戴医生回去，夕竹就在我这凑合一晚得了。”

　　“不用了。”我敬谢不敏，“这也不远。也就两条街。”

　　顾睿露齿一笑，“怎么？你怕什么?”

　　我一激灵，嗓门也大了起来：“我怕什么！”

　　“那么激动做什么？”

　　他笑得十分坦然，反倒显得我内心有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顾睿对我有股敌意。并不是从他那幼稚的以恶整我为乐的行为，而是从他内心散发出来的那种敌视的态度。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也没有多想。而他那时虽然已经考在秦教授门下，但和导师还是保持着良好的师徒关系，所以到导师的画室来得也特别的勤快，对我献殷勤也献得特别勤快，整天师弟长师弟短。我那时候傻乎乎的真把他当师兄当死党看，他说啥都信，基本上除了导师就觉得他是和我走得最近的。

　　可是好景不长，取得我的信任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对我斤斤计较，鸡蛋里面挑骨头。把那些恶劣的一面全部在我面前显露无疑，并且只在我面前显露。对待其他的同学老师还以一样的让人如沐春风，转头对我就立刻想着法子捣乱。

　　虽然表面上他遮掩得很好，就连一系列针对我的事情都遮掩在同学之间亲昵的恶作剧的外表下。可是我就是能够觉察到他对我的恶意。我想那不是出于我的神经过敏过错觉。顾睿，顾睿，你是真的，真的，讨厌我吧……

　　“别这样嘛。”见我不语，他整个人挂过来，搂住我的脖子，“搞得师兄好像特别亏待你似的。你饿了师兄请你吃好吃的，你累了师兄开车载你，你生病师兄还特地叫戴医生来帮你看，你知道那老伯出诊的诊疗费多恐怖吗？”

　　收恐怖诊疗费的老伯用力地咳嗽了一下，提醒主人不要在人前说人坏话：“我是不是该适当收取下精神损失费？”

　　顾睿哭丧着脸：“你看我为了逗你，把戴医生都得罪了，下次我生病的时候，他肯定会用银针狠狠多扎我几针泄愤的。”

　　我皱眉推开他，“别靠着我，小心传染。”

　　“你不答应我就靠……”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顾睿你这有几张床？”

　　“书房有折叠床，客厅的沙发也可以打开。”

　　“那行。”导师打圆场，“我做主，夕竹今天晚上就先在这睡下，免得回去吹夜风又感冒了，我留下照顾。顾睿先送戴医生下去。”

　　我想着导师在这，顾睿应该会老老实实的，也就答应了。

　　顾睿在衣柜里找了新的内衣递给我，又翻了两件还没拆封的睡袍出来挂到浴室门后：“夕竹等会就睡我的床，放心好了，今天钟点工新换的床单被套。”

　　导师把钥匙从茶几上捡起来递给他：“行了，夕竹我来照看就好。你先送戴医生回去。”

　　我洗了澡，爬上床，导师把被子摊开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快睡吧，明天就好了。”

　　我点点头，“您也洗洗睡吧。”

　　“你先睡，睡着了我再去洗。”

　　我怕导师一直坐我旁边不去休息，闭着眼睛装睡。

　　没过多久顾睿蹑手蹑脚进来，小声问：“睡着了吗？”

　　“嗯，可能累了，没多会就睡着了。”

　　“那您就别守这儿了。还是您不相信戴医生的医术，怕他晚上烧得更厉害？”

　　导师坐在床边抚着我的额头：“我不是担心戴医生的医术，我是怕他晚上掀被子。”

　　我闭着眼偷笑，每次和导师挤一张床的时候他又踢被子又磨牙又流口水，他自己睡相最糟糕了还一本正经说别人掀被子。

　　“那总不能不休息吧。要不导师您先去睡，我来照顾他。反正我平时熬夜熬习惯了，通宵那是常事。”

　　“不用了。你先去睡吧，我看他一会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一晚得了。”

　　“那怎么行。客随主便，您啊，就去书房先睡会吧。这里由我来照看就行了，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怎么能不操心啊。导师给我掖掖被角，“哪有自己儿子发烧生病了，当爹的甩手不管的。”

　　顾睿笑了笑，“您还真拿他当亲儿子哪？”

　　导师也笑了，轻轻拍拍隆起的被子，“是啊，我百年后就指着他给我披麻戴孝端黑白框子了。”

　　顾睿在床沿坐下：“朱老师，我一直想问您，为什么是孟夕竹？那么多学生，为什么您就单相中了他呢？就因为他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吗？”

　　“不是。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啊，心里明白就是他了。我记得，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新生进校报到，林培东领着他去美术楼办手续，在他经过西廊的时候他突然在我的画前面停住了。我当时正从西廊的另一天往外走，就看到一个孩子，站在我的画前面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是从心底发出来的，见到了美好的东西用微笑来表达愉悦。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之后他编到我的班上，越接触越觉得看他就和看十年前我的一样，不自禁地就想着要好好把他保护起来。后来忍不住就强迫他叫我爹，他还老不乐意了一阵子呢……”

　　听着导师和顾睿的对话，我在被子下面的身体瑟缩了一下，我自己都不记得那件事了。在我的印象里，和导师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他的课堂上。他作自我介绍，第一句话是：我叫朱子翌，是同性恋，请对此不能接受的同学去2楼的第十一画室找秦教授，他的课同样精彩。

　　我那时候对这样坦率承认自己性向的人立刻就产生了一种崇敬的心理。额，虽然后来导师因为这个太张扬的毛病被师公狂抽了N次，但当时我看来，导师就像一个散发着耀眼光芒的星体。在我只能因为自己的性向瑟缩在角落里的时候，他温柔的光芒实时笼罩了那个阴暗的角落，将我的整个人，都变得亮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