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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九郎君 胡记草药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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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记草药店的后堂并不像前厅这样阴暗,而且布置得颇为舒适,地中间的铜盆中堆满冰块,热天中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楼氏小娘子”正在拆开发髻,脱下女装,一件件红色衣服被丢落在地上,拆下的银簪砸得木地板叮当响,最后踢掉脚上的一双绣花鞋,把摇椅上搭着的黑色鹤氅穿上,赤脚走到桌旁倒了杯茶,舒服地倒在躺椅上。除了身上太过浓郁的香气,胡九郎君已经完全恢复了男人模样。
正牌的楼楼背着包裹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黑猫幼仔,她刚回到家里,就看到丢了满地的衣裳首饰,细长俏丽的眼睛愤怒地盯着丈夫:“你这是在干什么!立刻给我收拾好,要不这个月就去睡地板!”
“我马上就收起来。”胡九郎君坐起来,“因为你不在,所以我只好临时借来穿穿。”
楼楼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恶习?”
“从‘他们’来这里探查,而你又不在家的时候。”
“真是胡闹。”楼楼一把抓起衣服,比在他身上端详了半天,终于放下心,丢在一边,“总算没有毁了我的名声。”
“放心,来的是他们的新血,加上我只点了根小蜡烛,她根本没有可能看清我的脸。”胡墨倒了杯茶给她,接过小猫放到地上,它弓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行跑去玩耍。
楼楼接过茶一饮而尽:“再来一杯,我渴坏了。”她喘了口气,“今年热得太不寻常。”
她几乎喝光了一壶凉茶,胡墨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去做饭?”
“你怎么不去问老厨娘,她这会应该在自己房里打盹。”
“今天我想吃你烧的菜。”
厨房就在转角处,楼楼放下陶杯,套上件粗布上衣,边向外走边挽起袖子:“想吃什么?”
“你最拿手的。”
楼楼笑起来:“那实在太多了,你会被撑死。”
“天下最幸福的男人,最幸福的死因。都是因为他的宝贝老婆。”
“天下最不幸的女人,最不幸的婚姻,都是因为她的恶劣丈夫。”
他们哼唱着嘲笑对方的小调,一前一后离开凉爽的卧室,挪进厨房生起灶火。草药铺不需要学徒和帮工,仆人和婢女则需要更多的钱,除了一个年老耳聋又沉默的老仆妇外,没有雇用任何人,很多琐碎的杂事都要两人亲手来做。楼楼有时候也觉得麻烦,但是夫妻俩都没有抱怨的资格。
即使是城中最肆意妄为的异类,也不能违反规则。
“‘他们’为什么来找你,或者说来找我?最近我们什么也没做。”楼楼熟练地将油倒进锅加热,然后倒进红白相间的排骨块,厨娘早已经洗净切好,浸泡在冰凉的水里。
“不是针对我们,城里很多异类都被悄悄盘查。”
“因为最近的死人?”
“我觉得是。”
“我刚刚回来,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听说陆续有人死了,尸体上有术法留下的气味。”
油脂在锅中吱吱作响,诱人的香味随着翻炒四处弥漫,排骨被煎炸得开始发焦,楼楼把它们倒入火上的陶罐,加上水和盐块、八角、丁香、陈皮、糖等一堆调味料,盖好盖子。“城里每天都有倒路尸,尤其是城西,乱得一塌糊涂,这些尸体竟然会被发现?”
“不是流浪汉、妓女、小偷、乞丐,是个十一岁的小孩,他家人的心肝宝贝。那群人悲痛欲绝,把他装进棺椁,出了笔大钱,作了七天法事,从和尚到道士全部请来了家里,你知道‘他们’中多少个靠这为生,即使是微末的一点痕迹,也足以被发现了。”
“就像把肉骨头埋在狗鼻子底下!”楼楼评价,她手脚麻利地将锅清洗干净,开始准备第二道菜:“下手的简直是个蠢货,他怎么不在菜市场把人杀了!”
“这也是我们愤怒的原因,与日俱增。”
“他不止干了一票?”
“这只是个开头。之后陆续有受害者出现。我知道的已经有三个,年纪不等,但都是遵守本分的正常人。不难想像了禅会恼火到什么程度。”
“听起来,城里出了个无视规则的杀手。”楼楼摸到空了的胡椒罐,“你又忘了买。”
“我傍晚时去。”胡墨用手指温柔地擦去妻子额头的热汗。“第一个人死的时候我提醒过他们,但没有人相信,他们认定我为了恢复地位危言耸听。”他鄙夷地挥了挥手,“新手容易慌乱,但现在那家伙已经做了四次,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足够磨炼出了经验,想抓到他的尾巴可不容易。”
“我们中谁会干这种事?”
“也许不是我们,而是‘他们’,人性中邪恶和善良都是与生俱来。”
楼楼摇头:“我想不到谁会做这种事,铁规的处罚手段已经接近冷酷,‘他们’的报复可能更加残忍,如果一个人根本无视这些威胁,除非他是个疯子。”
“我不想这么快给他下结论。不管他是什么,他在和全城为敌。”
腊鹿肉烧青菜被装进粗瓷盘里,撒上碎杏仁和香菜末。“你打算怎么做?”
“是你们打算怎么做,”胡九郎君笑着亲吻妻子后颈:“我早就退出了这种游戏。”
楼楼轻轻推开丈夫:“热死了!”
只要他们一个人在,另一个就永远不可能真正退出,他们是夫妻,一体同命,一损俱损。她看着厨房里剩下的东西,努力地想,还能做出什么他爱吃的来。
这顿家常午餐最后摆在卧室的红松木茶几上,慢火烧排骨和鹿肉配苋菜热气腾腾,果盘中是切开的西瓜和石榴、自酿的杏脯和蜜枣分别装在小碟子里,再配上冰镇过口感格外香醇的米酒,对两个人而言已经足够。他们坐在同一块席子上,夹菜时手臂不时相互碰触,亲密无间。
黑猫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屡屡跳上桌子,尝试从盘中偷窃,这冒险行为直到男主人丢给它一块排骨才中止。它尝试地伸出爪子拨拨,又舔了舔,这才放心地叼去吃。
“你不能这么宠它,已经够不听话了。”女主人抱怨。
“听起来好像在吃醋。”
“原来你这么饥不择食。”
胡九郎君笑着搂住妻子的腰,从她的嘴唇上偷了个吻。分离不是新鲜事,他们曾经整整三年没有见面,但孤独很难习惯,当夜晚来临,一个人躺在宽阔的大床上望着帐顶,总会感到无聊难耐。
“出去玩得开心么?”
“我可不像你这么悠闲……”楼楼靠在丈夫身上,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挑中了三个,用老话来说,年轻活跃,有天赋又异常执著。”
“三名新血。”胡墨放下了筷子,“看来你战绩斐然,可喜可贺。”
“说什么笑话,”楼楼烦恼地闭上眼睛,“根本是三个傻瓜,一个比一个傻,冲动又鲁莽,没有耐心也不懂规则,就算从今天开始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教,要他们能派上用场,我看起码也要花上一百年!”
“那就慢慢教吧,有的是时间。”胡墨拈起一片杏脯放进嘴里。
“我可没法像你这么乐观。尤其是你又说‘他们’也在抓紧时间吸纳新血。”她张开嘴,吃掉丈夫喂到嘴边的蜜枣,“说说你见到的那个,看起来怎么样?”
“二十几岁,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气看起来很纯正,资质不差。”
黑猫又跳上桌子,茶色眼睛闪闪发亮,盯着杯子里的酒。楼楼不耐烦地抬手把它赶走:“看得出来是谁的人?”
“不清楚,她还没有开始学习,但我猜想,不是青鸾,就是勋武罗。”
楼楼抓起圆肚陶壶,重新斟满俩人的杯子:“我今天真该早点回来。”
“她还不配做你的敌人,到了二十年后,就该是你带回来的晚辈们去应付。”
“好吧,”楼楼举杯:“喝一杯,为你难得的正确一回。”
“太伤人了。”胡墨咽下杯中的液体,酒已经不再冰冷。“全天下也只有你能伤害我。”
“那该归功你就我这一个老婆。”
他们突然收起笑容,双双从地上跳起。
一种异样的、凡人无法察觉的力量正以空气为媒介传递过来,它的核心在很远的地方,但散离的部分蔓延飘散,一点点细枝末节被他们接收到。
“你也察觉到了。”楼楼的脸板得死紧,“有人在动用术法,铁规禁止的那种。
“杂乱的术力,夹带攻击和诅咒。”
“你觉得是他么?”
“我们走!”
房间里瞬间空无一人,一只杯子从空中自由坠落,它接触地面后向一边滚开,未喝完的酒浆从杯中泼洒而出,飞溅在米色的木地板上。黑猫浑身的毛炸开,弓背咆哮,但已经没人理会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