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灵猫》猫合

16、背德的男人2(下)

　　一连几日，程峰都还沉浸在首映礼带给他的兴奋中，直到护士长给他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邹龙的肺炎加重了。”

　　难道是被自己气坏的原因，所以才病情加重的么？程峰有些内疚，急忙为他做了肺部检查，幸好情况并不严重。

　　不过邹龙也并未因病而安分守己。几乎每天都有记者在他病房内一聊就是大半天，隔日的报纸娱乐版上就会登出一些耸人听闻的消息——“XXX人就是个半文盲。还敢出书？他写的东西我随便翻一翻满纸漏洞，会有人买吗！先把主谓宾搞清楚再来吧！”

　　“XX歌手也能唱歌？她的嗓子是有名的公鸭嗓！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告诉你们，那些选秀选出来的男明星，全是绣花枕头！我给你们指条捷径：卖卖身还能赚些钱，靠演技是没活路的！”

　　“现代的历史学者中，没有人比我的研究更严谨更学术！”这是邹龙在他即将出版的小说《大汉风云》中所做的宣言。

　　程峰不免有些迷疑：好好一个搞研究的人，竟然混进娱乐圈娱乐大众了。邹龙难道想脚踏娱乐手揽学术横跨两界？

　　又过几日，也许是因为宋曜执导的《灰色空间》大热，他把茅头指向了宋曜。

　　“宋曜算什么？唱不下去了就去演戏，演不了戏就去当导演。他执导的片子那就只能用烂来形容！什么《灰色空间》？警察和毒枭的纠葛，人家美国早拍过类似的电影了！拾人牙惠毫无创意！”

　　据程峰事后所知，这篇报导登出来以后，该报社一月内收到近千封抗议信！发行量随即一落千丈！就连程峰每次经过报摊看到它家报纸都忍不住甩上两白眼跟摊主哼唧：“XX报社还没倒闭么？”

　　可惜邹龙依旧没有停止他的念叨。

　　这一次，他话中有话。

　　程峰至休息室午休时，看见老白姿态端正的半坐在一张报纸上表情若有所思，不禁好笑又奇怪的凑上前问：“老白？你还会看报纸啊？”

　　老白瞅他一眼，尾巴一挥跳下桌子，硕大的爪印毫不客气的留在了头版头条的标题上：“邹龙住院，谴责医生无医德！”

　　程峰仔细的看完了这篇文章：

　　“某些医院的医生极没医德。不尊重病人，不关心病人，还私收贿赂。这样的医生怎么配得上白大褂这件纯洁的袍子？”

　　事实上程峰完全没觉得邹龙说的是自己。直到欧阳平把报纸摊到他面前质问他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还想不想晋级了？”欧阳平狠狠的瞪着他，“尽惹些不该招惹的人！明知道邹龙是个文化流氓还跟他拧着干——”

　　“他没证据——”

　　“捕风捉影就够你受的了！”欧阳平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还跟从前一个样？这些年还没把你折腾熟吗？”

　　程峰微笑：“熟了是会被人吃干抹净的。”

　　“你——”欧阳平气极反笑，“算了。走，请你吃大闸蟹去。”

　　程峰却坐在位子上不动。“我约了沈晖——”望望手表，已经过了约定时间，沈晖怎么还没来？他从来不迟到的。

　　难道是在工作中出啥意外了么？刹时间程峰的背梁都凉了半截。手机忽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伴着熟悉的音乐，程峰急忙接听：“沈晖，你在哪儿——”

　　“……”

　　“……你再说一遍——”

　　“……宋曜死了。半小时前我们发现了他的尸体……”

　　程峰耳鸣阵阵，目光竟失去焦距。

　　“今天不是愚人节——”声音干涸得象失了水的桔子皮。

　　“……已经送往你们医院。程峰——”沈晖带着哭音，“他是跳楼自杀的。”

　　手机滑落。

　　心口的痛还来不及漫延全身，程峰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

　　在他看来，艺人能做到宋曜这份上，只能完满来形容。

　　十七岁以歌手身份出道，一炮走红。鼎盛时期突然隐退。两年后复出时已经全然换了新颜投入了电影世界。所谓天才，就是那种想干什么就能干而且还干得很好的人。宋曜凭着自己的天赋很快在表演上开拓出了新的天地，凡是他主演的电影一概大卖！三部文艺片问鼎嘎纳电影节，成就了他影视歌的辉煌人生。

　　四十六岁那年，他再度谢幕。当人们又发现他的名字出现在电影上时，他已经由主演变成了导演。执导的电影，部部卖座。

　　更难得的是他的洁身自爱和从未有过一人或明或暗苛责他的几近完美的人品。

　　他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程峰——”欧阳平吸口气，与此同时他收到了朋友的短信，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拿到首映式的入场券？”

　　程峰茫然的看着他。

　　“因为我曾是宋曜的心理医生。”欧阳平拉过椅子坐在程峰的对面。神情极其严肃。

　　“——宋曜有什么病？”

　　“——抑郁症。”欧阳平叹息。“你没有跟他接触过，你不知道他有多天真！你也不知道他对工作有多顶真！他甚至对女演员为了主角而向自己投怀送抱都不能接受！能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获得现在的成就简直是个奇迹！他太追求玩美。可是这世界容不下完美的人。”

　　程峰口中不停的重复三个字：抑郁症。

　　作为医生，他当然了解抑郁症的可怕。

　　癌症侵吞的是人类的身体，抑郁症吞食的却是人类的灵魂。

　　尤其是重度患者。几乎可以感受到世间所有最悲惨的事情全部集于他一身后的痛苦。它可以把人折磨得精神失常狂燥暴虐，也可以让你无法动弹如临死般的瘫痪。而当你恢复神智后却又清醒的知道：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不知何时还会再度侵袭你！

　　今年的深秋特别冷。

　　宋曜隆重肃穆的葬礼后，程峰穿了一季的黑衣。

　　* * * * *

　　“今天是邹龙出院的日子。你没忘记吧？”

　　幸好护士长提醒，程峰捞起病历就往病房跑。

　　还是应该跟他说些道别的话，顺便叮嘱他以后少吸烟——刷、刷刷——突如其来的闪光灯闪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不知是哪个电台正在采访邹龙。把病房整得象直播间般的气派。

　　老白比他先到一步，甩着尾巴面无表情的坐在门侧，瞥到程峰来了，便向他靠近了几步。

　　“邹教授，您住院的这段日子娱乐圈发生了许多大事——”

　　“我身在医院，心在社会！”邹龙一本正经，看来他非常享受在医院接受采访的感觉，“不就是宋曜跳楼自杀吗？”

　　——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摄影师，抱括门口的程峰和围观的所有人，听到他这种轻蔑的口气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我有确切可靠的消息告诉你们。是我在这家医院的朋友告诉我的。”邹龙做出一副神秘状，“什么抑郁症，都是骗人的！宋曜自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患了很不光彩的不治之症！”

　　程峰心底顿时泛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不治之症？”主持人同样一头雾水。“什么不治之症？”

　　邹龙得意洋洋的转着他的黄豆眼睛：“——艾、滋、病！”

　　刹那间程峰全身的血液都往大脑冲，拔脚就要冲进病房拎出男人把他打到半死！

　　“喵呜——”裤角被绊住。程峰低头一看，竟是老白咬着他裤管！它碧蓝冰冷的眼仿佛在劝他说：“冷静点！”

　　程峰低头吼：“别拦我！他就是个人渣——”

　　老白死死的咬着他裤管一动不动：程峰，你再吵再闹也没有用！这个人渣留给我！

　　采访室内早就乱成一团。

　　“快切！刚才那段播出去了吗？”主持人急喊，“什么？已经播了？该死！”

　　嘴唇都咬出血来，程峰怨怒愤狠至极的目光如果化作刀影，早就一片片的把男人削成肉片儿涮汤喂狗了！

　　男人丝毫没觉得自己已经犯下众怒。翘着腿显然非常满意的看着自己引发起的这场骚乱：相信自己的新书一定会卖得很火吧！

　　“邹教授！”主持人极怜快的冷静，但气红了眼睛，口气非常冲，“说话是需要负责任的！”

　　“负责？！我绝对负责！”邹龙笑嘻嘻，凑向主持人极低声的说，“你们尽管播，保准你们的收视率一路狂飚！”

　　主持人怒极，砰的声砸掉话筒：“无耻！”拂袖而去。

　　没了主持人，这档子节目自然草草结束，大部队收工回家。临走前，摄影师冷冷的回头瞥了眼洋洋得意的邹龙。

　　可想而知，这段没有来得及切断的画面播出后引发了轩然大波。

　　邹龙的粉丝依然态度坚硬的挺他，众口一辞：宋曜就是生活作风不好才染上艾滋病自杀的！邹教授的话就是真理！没人有资格反驳邹教授，驳斥邹教授的人都是白痴！秉着这种顽强的精神继而与宋曜的FANS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口水战。

　　事情愈演愈烈，有人怀疑有人深信有人不屑有人持观望态度。直到网上突然爆出邹龙的一段录象视频，情况才急转而下！

　　那段视频正是邹龙接受电视台采访时凑近主持人对她说“你们尽管播，保准你们的收视率一路狂飚”及后主持人摔话筒而去的片段。

　　完了。

　　民心从未有过的一致，教授的粉丝哑了火，所有矛头直指邹龙。

　　“他的这种行径已经触动了法律，受害人的家属完全可以诉求法律！”

　　“简直比鞭尸更没道德更加残忍！”

　　“为了出名竟然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什么学者文人？流氓都不如！”

　　随即,安华医院的赵院长接受了电视台的特别采访以澄清邹龙的诬陷。

　　“宋曜先生的遗体是在安华医院接受的尸检。如果死者感染AIDS，仅血液分析这一项就无法通过。但据我及各位所知，宋先生的血检报告、健康证明一应俱全。绝对不可能感染AIDS。”院长顿了顿，露出鄙夷的神情，语带嘲讽，“如果邹龙认为医院串同家属隐瞒真相。很简单，请他指定医院指定地点，我们再做一次血液分析！安华医院奉陪到底！”

　　邹龙终于体验了把玩火自焚后的绝望。

　　新书的销售量只能用惨烈来形容，再也没有媒体对他进行专访，同行对他避而远之，百姓则把它当成过街老鼠。在他自以为会热烈到爆的签名售书上被人唾弃扔垃圾，冲着他喊：“流氓也会写书？！写给鬼看吧！”

　　立刻有人买了十本。签完名后冲着邹龙说：“回去我一张张撕了折成纸钱烧。烧给宋曜！”

　　邹龙狼狈不堪，落荒而逃。

　　他主动找上媒体报社：“我说的话都是有根据的。他们对我进行学术封杀是极其不道德的事情——”

　　他话未说完，人们已经争相捂着鼻子如鸟飞散。能逃多远就有多远。

　　“你们到哪儿去？！”邹龙急忙追了几步，气急败坏，“我还没说完哪！”

　　然而他从众人捂着鼻子的动作和惊讶的眼神中领略到了什么。他呆滞的空捂住嘴巴哈了一口气，闻了闻——

　　* * * * *

　　“我这辈子没闻过这么严重的口臭！”五官科的医生直摇头。“太臭了。简直让人作呕！”

　　“你说谁哪？”程峰端着饭盘子脚后跟着老白,坐到他对面。

　　“还有谁？邹龙呗！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就是恶气熏天！”

　　程峰拣了块鱼肉挑给老白，听到这儿竟然呆住了。

　　“真的？”

　　“还有假吗？我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那股子的味道啊，是我这辈子闻过的最臭最恶心的味道，比腐尸还要难闻上百倍！”

　　程峰的眼神与老白碧蓝通透诡异的眼对个正着。

　　他笑了。

　　“很好。”笑得欢畅至极，“从今以后，我相信再也没有人愿意听他讲一句话一个字了！”

　　音象店门口。

　　“这是宋曜的FANS和经济公司协手为他制作的绝版纪念册。”沈晖艰难的抢到两本。“留念吧。”

　　抚摸着封面上俊美的人，程峰听到路过自己身侧的几个学生模样的女生发出赞叹声：好漂亮的人！

　　嗯。他的歌也很好听。演的戏都好棒。是个天才啊，太可惜了。

　　女生们渐渐走远，程峰却面露微笑：真正的美丽，是死亡和时光都无法减灭和阻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