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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初开情动 毓琼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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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琼楼雅阁中,云怅依旧那样温柔地笑着,双手不避闲地环着我,眼角眉梢溢出的和煦光彩让人晃眼,仿佛刚刚才消逝的愤怒和狠厉只是个幻觉。我闭上眼,舒了口气。
不喜欢看到有人轻易在眼前死去,那些血溅三步、香消玉殒的样子,我向来没有兴趣。况且死亡也并不是什么刻骨的痛苦和报复。死只是种结果,既然每个人最后都会归结其中,就无非是争个先后罢了。很多时候,健康地活着,慢慢慢慢地绝望,眼见对自己或所爱之人逐渐失去掌控、失去牵绊,最终无力,那样凌迟般的痛楚才最是可怕。其实当年颜云之的武功手段从来只是为了自保,现今的花想容这一身术数也无非不愿被人轻慢。何况这万俟妍璃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她喜恶强烈,那满脸的戾气骄横想来也只是为了掩饰心里的动荡恐慌罢了。一个女子,幼时丧母的伤痛,世家身份的牵制,难以自控的未来,这般活着又何其不易?谁又知道她少时弑杀继母的背后,不曾是尚为稚子的她和早逝生母所受的伤害?那些踏破门槛的求婚者身后,不曾是垂涎她美貌而做过的不可饶恕的勾当?我只是隐隐猜想,万俟世家的门楣荣光岂是一个四处树敌的女儿能玷污的,她那身为武林尊长的父兄万千的宠爱又岂是一个弑母的女儿能独占的,若不是亏欠怜惜又怎会如此纵容?
这样念想着,不由暗自后怕。若不是刚刚小二哥早一步已跑去请毓琼楼的现今当家和执事,适时赶来拦下了云怅的杀意,万俟妍璃的下场着实难测……不解的是,当时只有我焦急难耐地低声求云怅放手,屋内竟没有一个人再出声阻止他。除了叶梵眼里是幼稚解气的报复感之外,放眼望去,看向万俟妍璃的居然都是冰冷得如同霜冻的视线,那样弥漫开来的彻骨寒意,让我回忆起来仍是心颤不已。
可硬生生直面这些为维护我而徒生出的残酷,我到底应该满心恐惧还是心怀感恩呢?
毓琼楼的真正执事相传一直避世隐居,甚少出现在江湖上,这次可说是阴差阳错见到的。而这楼中平时的大小事务皆由曾经艳冠曜楚的江南名魁皎儿姑娘当家打理。
一直以为毓琼楼的主人不是个看破尘缘的睿智老者,就必是个目光独到的慈祥长辈,却不想竟只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相貌清秀,下巴微微泛青,似有些不修边幅。但那双狭长明媚的眼睛却让整个容貌都生动起来,不知为什么看着他淡褐色的瞳孔让我有种熟识的感觉。嘴角的弧度适宜,已知道这一屋人的显赫身份仍是笑得既不谄媚也不轻慢,让人不禁欣赏。着一套微蓝的轻衫,与一同赶来的皎儿姑娘身上那条水蓝色及地长裙相得益彰。
据说四年前,毓琼楼的主人以重金买下沦落风尘一年就名满天下当时尚为清官的皎儿姑娘,并将天下名楼毓琼楼最终交予她掌管。即是救人危时的恩主,又是用人识度的伯乐,这俊朗飘逸的男子也的确是配得上有着天下第一美人之称色艺双绝的皎儿姑娘了。
我没敢把目光过多地停留在皎儿姑娘身上,三年前与萧喃一起游毓琼楼时,曾留下住了一个月余,因年纪相仿又投契,与她打过不少交道。当年她只接手楼中事务一年,还稚气生疏,常与我苦笑说自己性子不够沉稳精干。但看她刚才婉言陈其厉害阻了云怅对万俟妍璃的杀意,又轻松护走她的举措,这三年多她已经圆滑精明不少。女人的直觉很多时候比事实敏锐得多。或许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口气就可能将我苦心经营的伪装打破,所以我才长时间避免与秦兮接触过多,而如今见到的这位识得我故时身份的皎儿姑娘自然也要小心躲开才好。毕竟聪颖如她,不得不防。
似乎我们的成长都是被经历逼迫使然,无奈又凶狠,连喊痛的时间都没有,就生生浴火涅磐。
或许,其实所有人……都是这样长成也不一定。
皎儿姑娘抬头看我们,欠身回了个谢礼。唇红微粉,面颊上的淡淡胭脂将她娇小的脸衬得丰腴饱满,双眼盈盈如水,神韵还是一如当年初见时一样令人惊叹,美得娇艳欲滴。刚才事情紧急,未与在座的其他人打招呼,她一送走万俟妍璃后立时回来将礼补全。那毓琼楼的主人却已坐下与云怅萧喃攀谈不少时间,因他眼中那未知的熟悉感,其间我一直很留意他,却始终想不起何时见过此人。姓伍,自称维新,清爽如风,笑意朗朗,不造作也不刻意压抑情绪,笑便畅快笑,忧便满面愁,这样明媚的男子若见过一面我必会记得。难道是因他的容貌神色像极我记忆中的谁,才让我生出这满满的亲近么?
皎儿姑娘在维新公子身边坐定,酒菜就陆续上来了。云怅见我看着他们聊天不动筷,一边与他们谈笑一边留心夹了些吃的在我碗里,看上去体贴非常,人前恩爱的戏码演得越来越逼真。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让才上桌的皎儿姑娘立时注意到了我这个未来云夫人,她笑着抬头多看了我两眼,表情却一时都僵在脸上,眼里的迷惑渐渐盛了。她把目光灼灼地投向对面安静饮酒的萧喃,又马上回过头看我,一脸的不可置信。我放下箸筷,复又将盛茶的杯盏握在手里,用温温的水气把指尖的颤栗小心隐去。
只要她再多看几眼我的变化,只要我将恐慌忍耐下来,只要坚认我只是花想容。
我告诉自己,只要这样,我就再不是颜云之,再回不到当初的身份和愚蠢。
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隐瞒,从展祁到秦兮到萧喃,现在又到皎儿。未来还有多少的故人需要我去搪塞和瞒骗?不论是过去负我的,还是过去怜我的,都需要一一从心里割舍,明明痛到无以复加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丁点,那样的空泛寥寂又有谁能一直无声无息忍耐下去?我从来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不是什么坚强的神,对于那些过去,回忆纵使酸涩疼痛,可真的要我血淋淋撕开它,生生剥夺曾经活过的痕迹又另当别论……谁又敢说,丢弃掉那些刻骨的人事之后迎来的不会是另一种痛楚?
我忽然有些厌了,心疼疲惫隔空袭来,到底这样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挣扎逃离真的会给我带来幸福的契机么?
那些惧意疲乏被我硬压下来,更剧烈抖动的手和几欲崩溃的意识却还是有些出卖我。我不得不将手移下桌,想把它放在膝上镇定一下情绪。这时云怅伸过他玉色温润的手打断了我的意图。他的指节修长,骨骼纤细,除了大小几乎与美丽女子的柔荑无异。这样一只手牢牢掌住我,手心稍有些燥热,微微汗湿。他用带着薄茧的掌心慢慢摩擦我的手背,让我冰冷的手依稀有了温度,心里也渐渐宽慰下来,理智与平静终于一点一点重回脑中。他虽然稳当地压住我的颤抖,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与他人谈笑,偶尔侧头看我一眼,脸上那满满的爱怜简直像真的,浅浅笑着,神色里只有我懂的担忧和伤痛一恍而逝。
我不禁抚上几乎快要撞出胸口的心,是太贪婪云怅的温暖和维护,还是入戏太深,为什么只是见他恍惚的柔情,心中竟会雀跃忐忑至此?
谁能告诉我,这不止不息的狂乱心跳到底代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