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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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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夜,我们在过金龙山后不远的一个镇上停下。云怅说,等过了节我们再走。萧喃一行竟也没有反对。
记得那时候,他是最不喜欢过农历节庆的。看那些喜气洋洋却不休不止的盛宴,那些曲意奉承谄媚无耻的脸,他会冷着眼在桌下捉住我的手,笑得一脸鄙夷。总是沉着脸歉疚地说,云儿,这里可笑么?我看着他干净的眉眼,微微心疼,却摇头。
因为那里有他自小生活的轨迹,有繁华糜烂的宫廷,有他的至亲,有他与生俱来的荣耀,哪怕我也不喜欢,却不想生硬地否决。
那时因为爱他,所以可以随意忍耐随意妥协。
女人的心不过如此。
如今为他妥协的那个女人却是秦兮了。带着她全部的诚意,由飞扬跋扈的快剑秦兮蜕变为稳重内敛的萧王妃么?若他爱她,怎么舍得那样一个逍遥洒脱的女子,为爱断翼?
想到这,心痛瞬间涌上来。究竟是为了秦兮,萧喃,还是自己,我却无从得知。
几日相处,我和柳叶梵关系日渐亲密。安顿好之后,就约好一起上街置办过节的物件和月饼。辰容吵着也要去。叶梵很不满地反对,说是,“我们和你又不熟,何况你一个大男人的,和两个姑娘家上街成什么体统,谁知道你贼兮兮的打的什么主意?”辰容被她激了下,按他往常暴躁的脾气,该是火冒三丈才是,却看着他挠挠头,调皮笑了起来,“有个人帮你们提东西总是好的。柳姑娘不是怕我吧?总不至于大庭广众朗朗乾坤的,我把你当街吃了不是?”。看来几日的争吵斗嘴有些成效,辰容像是摸清了些叶梵的脾气。果然,不一会叶梵的脸应声就红了,恼道,“走就走。我就看看你能在我眼皮下玩什么花样。”
辰容倒是真的尽职尽责做了回跟班。逛了半条街后,手里的东西便一层层叠上去,只能勉强露出半张脸。叶梵终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松了我的手,跑到旁边去问他,“喂,姓辰的,你……还好吧?”
“还死不了。”
“若累了我们不如就找个地方休息?”
“不急。”
“你逞什么能,累了就累了,姐姐和我又不会笑话你。”
“没事。”
“你……”叶梵碰了几个软钉子,有点窝火,口气就冲了,“不识好人心。最好现在就跌一跤,挫挫你的傲气。”
话音未落,就看见辰容真的“哎呀”一声被一个人撂倒了。
撂倒他的是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子。
明明是个英俊的年轻男子,眉目清秀眼神透彻,笑容都温和得几乎与云怅无异,但头发竟是雪亮雪亮的银色。那头及腰散开的长发简直美得像深冬瑞雪,在初入秋季的热闹大街上留驻了无数倾慕的目光。他的肤色比寻常女子更雪白通透,眉心有一点血红色的朱砂痣。连刚才出手撂倒辰容,动作都洒脱流畅得如同舞蹈一般,若不是他有微微突出的喉结,真可能当他是个女子了。其实哪怕是我们现在这样远远看着他,秀美的感觉也会瞬间弥漫在空气里,不言而喻。而他抬眼挑眉看的,却始终只有叶梵一人。
“回不世宫去,梵儿。”
叶梵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与我扶着摔了个结实的辰容站起身来,歉疚地压低了刚才叫嚣生事的嗓音,“辰容哥哥,方才都怪我任性,你没事吧?”
辰容却背着那个男子飞快冲我们眨了下眼睛,然后装出一副受伤严重的样子,转头对着青衣人说,“这位小姐,你我无怨无仇,你为何无故对在下痛下毒手?”
青衣人的脸立时寒了下来,“我是男子。”
“天哪,生得这副容貌,你竟是位公子么?”辰容像是特地点着那人不爱听的说,还刻意把声音说得极大,咬字铮铮有声,说出的话却像个酸秀才似的迂腐生硬,把一街等着看热闹的百姓都吸引了过来。“恕罪恕罪,小生刚刚唐突了。竟是男子,故意当街挑衅斗殴便是逞凶行恶了。看公子仪表堂堂,没读过圣贤之书习过孔孟之道么?”
这天下的普通人其实都是一样的,见有热闹就喜凑,一群人在一起还专擅在一旁煽动鼓舞。身边立马就有不少声音附和起来,“就是啊,我亲眼看着这位公子出手撂倒这个秀才的。”“素不相识可能随便偷袭人家吗?一定是那秀才不小心得罪了他。”“看那秀才旁边的两个姑娘长得真是美啊,莫不是这个公子见色起心?看他长得这么英俊,没想到却是个是败类!”“一准是这样。刚刚我就在他们旁边,还听到那青衣公子对其中一个姑娘说梵儿,跟他回什么地方来着,怕是想强抢民女了!”……
我听着,低头抿嘴一笑。待辰容向我淡淡使了个眼色,便立刻会意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微微扶依着“伤重”的辰容,“三弟,这恶人便是三天前我和弟妹去庙里为你的病祈福时遇见的那个登徒子。”说罢,梨花带雨地抽泣起来,“要不是那天你身体恰好好转,家里人高兴特地差人来寻我们回去,怕是梵儿会被这个衣冠楚楚的骗子欺负了去……”叶梵这时也终于明了我们的意思,假意低下了头,做凄苦状,脸上却微微一红,附和道,“这人明知我近日已要出阁嫁与你,还纠缠不休,今日更是当众羞辱于你,都怪我招惹来这祸事,让哥哥受累……”下面的话哽在喉里,真像随时会呜咽出声一般。
一些看不过去的街坊已经上前围住了那青衣人,挽袖子想为我们出头。
看那些人靠近,青衣人的眉心微微皱起,血色红痣更是醒目了。我们三人已经暗暗开始估计他出手的速度,回想跑回驿站的路径。若只要辰容一个人与他对战,我们不是没有胜算的。只是要辰容带上一个没有武功的我和只有轻功出众的叶梵,想要全身而退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我手上捏了个印法,看向不远处的大湖。必要的时候,只能用术数护法了,至于之后其他人怎样把我当妖怪一般看待,已不在当下能考虑的范围之内。
师傅,若您在天有灵请原谅我,终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不顾了诺约。
我们没料到是,这时他竟退了一步,大声说,“各位乡亲弄错了,梵儿姑娘也误会了。在下喜欢的并非已近出嫁的梵儿小姐,而是旁边这位姑娘。”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见人群不再骚动,就接着瞎编,一直只停留在叶梵身上的目光转向之前从没注意过的我,没有感情的眼神,却假装炙热羞怯地说,“那日在庙门外见到小姐,我便十分想认识小姐。情急之下看到你身旁那位梵儿姑娘单独去解签,就想搭讪结识,好问出小姐的家世姓名。却不想被误会。今日追随而来,就是想向小姐解释,正好听到梵儿姑娘与这位辰兄争执,不知是小两口吵嘴,还以为他对姑娘二人有什么怠慢骚扰,一时错手,还望辰公子君子之量恕罪。”一番话居然在情在理,把我们三个都堵在那,不能申辩。
人群里的声音马上开始逆转。“原来是这样啊。这位公子和黄衣姑娘也的确是郎才女貌。”“一番误会,才方显这场相识美妙。简直就像戏文里写的那样呢。”“若不是姑娘家害羞,不善表达,被这般专情英秀的公子倾心怕是心里早喜滋滋的了吧。”
“在下鼓起勇气接二连三接近姑娘,向姑娘表白,不过是清楚情意也是有时效的。往往一回神,曾经的沧海桑田化尽,只余下让人心寒的面目全非。”他顿了顿,“那样的疼痛,常人怎会明了?我亦不愿再试。所以求姑娘不要辜负在下一番情意。”
果然是个人物。随机应变,机智聪颖,都不输辰容。他到底是谁呢?看着对面对我假装微笑含情却真真切切流露出刻骨伤感的脸,不由开始有点好奇。
“这位姑娘她已与在下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公子此番心意怕是注定要失望了。”云怅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围观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回过头去看这声音的来处。一个白衣羽扇的男子立在路中央,脸上的笑柔和得像风,身后有6、7个侍卫打扮的人跟随其后,却只让人觉得仿佛整条街只有一个他站在那里,让人不舍挪开视线。
他眼角稍一上挑,向前走动了两步,人群便缓缓让出一条路来。
我看着他径直走向我。慢慢的,却毫不犹豫的样子。没有在驿站里时时闪避的目光和那夜我依约去找他时让人不知深浅的沉默。
到我身边站定,然后不动声色伸手把我环进怀,目光这才扫过辰容叶梵,脸上低低浅笑,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对我说的,“这位公子的错爱,容儿这么久都不回复么?还是未曾过门,容儿就厌倦我想另寻新欢了?容儿也不怕我伤心的。”口气里的宠溺和戏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简直让人汗颜。
我被他裹进怀中,心绪慢慢安稳。有云怅在身边,料想那青衣人定然讨不到什么便宜,原本时时紧绷的神经变得松弛下来,脸上也就有了笑意。对青衣人礼貌地回了句,“公子也听到了,这位才是我的未婚夫婿,希望公子别再错付痴心,容儿与家人就与公子在此拜别了。”
云怅搂着我,叶梵扶着假装虚弱的辰容,一行人被随行侍卫护着,朝驿站方向走去。
人群就我们两方编造的故事议论感慨了一会儿才纷纷散去,而青衣人却早已在人群里失去行踪,仿佛一场无声的烟雨,走得了无痕迹。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我终是回了江南,为何却嗅到这生育我的故土刮起股股令人生厌的腥风,将我甚至整个江南都席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