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游奇迹之神话》青木十一

248、终章（一）

　　基地联盟议会紧急议事厅。

　　厚重的合金防大门紧闭，将外界所有因《奇迹》失控而起的混乱与声浪彻底隔绝。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面色铁青、难掩焦躁的高级官员与军方代表。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进了焦虑的尘埃。

　　与这片凝重焦灼格格不入的，是长桌一侧的左正宏。

　　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甚至悠闲地轻点着光洁的桌面，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从容的淡泊。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在周围一众如坐针毡的同僚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甚至刺眼。

　　就在不久前，同样是这间议事厅，当他以农学院院长的身份，严肃提出《奇迹》玩家沉溺时间异常、高级游戏仓销量暴涨可能蕴含风险时，收获的是什么？是不以为然的轻笑，是几位同僚心照不宣交换的、写着“老古董又在大惊小怪”的眼神，是看似委婉实则敷衍的“左院长多虑了，游戏可是社会稳定的基石”的回应。

　　现在呢？

　　人力部长几乎要把电子报告捏碎：“八十万人失联！社会运行出现真空！必须立刻启动强制干预！”

　　“强制干预？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民政部长额角血管跳动，“那是几十万条靠着游戏维生系统存活的人命！”

　　争吵声在昂贵的隔音材料间冲撞、反弹，愈发显得喧嚣而无措。

　　左正宏安静地听着，心中一派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

　　看吧，他早就说过要出事的吧。还好纪晓峰提前下了线，没有被彻底困在游戏中。

　　而眼前这些曾经对他的预警不屑一顾、甚至暗含嘲讽的人，此刻正为他们当初的短视与傲慢付出代价，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幅景象，带着一丝微妙的、不足为外人道的讽意。

　　当争论再度陷入僵局，主位的克里斯·莱亚不得不将目光投向这位异常安静的同僚：“左院长，您一直未曾发言。农学院虽不直接管辖此事，但您之前发出过警示，眼下局面，您如何看待？”

　　左正宏这才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恼怒、或茫然的脸。

　　看法？

　　他心中一片冷然。

　　他最得意的弟子被人害了、前程尽毁，耗费无数心血的核心级实验室因此瘫痪，关系到未来粮食安全的重大实验项目被迫搁浅。事发之后，这些人做了什么？权衡、拖延，甚至明目张胆包庇凶手。

　　他另一个寄予厚望的学生纪晓峰沉溺游戏、状态异常，他据此郑重提请关注，他们又做了什么？不以为然，出言嘲讽，将他的预警视为杞人忧天。

　　如今呢？

　　龙一已濒临死亡，他留下的实验室和项目轻被苏木望接手开始步入正轨；纪晓峰也离开游戏远离危险，连君越都被抓回来了。

　　而当初那些不以为意的人，此刻却坐在这里，焦头烂额地问他有什么看法？

　　他能有什么看法？

　　左正宏缓缓伸出右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清茶，送至唇边，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

　　袅袅稀薄的热气朦胧了他半张脸，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近乎冰冷的漠然与讥诮。

　　他垂下眼帘，专心致志地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仿佛那比这场关乎八十万人的紧急会议更重要。

　　无声，有时是最响亮的回答。

　　忽然，会议室正前方，巨型主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大家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

　　雪花噪点闪烁一瞬，旋即被一张清晰的青年面容所取代。那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学生气，只是此刻嵌在象征着绝对权力与安全的议政厅主屏上，显得无比诡异。

　　这谁呀？

　　大多数与会者第一时间并未认出这张脸，但他们几乎同时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基地最高级别的紧急议事厅，竟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被这样无声无息地入侵了？！

　　“乐嘉龙！”一声厉喝打破了死寂。

　　蓝昭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笑脸，额角青筋隐现，一字一顿地喝道：“你、他、妈、疯、了？！”

　　屏幕上的乐嘉龙听到这句质问，他歪了歪头，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那笑容灿烂得近乎瘆人。

　　“是啊，”他轻快地承认，语调甚至带着点玩味，“我他妈就疯了。”

　　整个议事厅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瞬间抽干。连方才还在暗自冷笑的左正宏，此刻也放下了茶杯，眼神锐利地盯向屏幕。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克里斯·莱亚缓缓站起身。作为在场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用最沉稳的声音开口：

　　“嘉龙，以这种方式会面，出乎意料。”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那么，提出你的条件。”

　　乐嘉龙，这个名字曾是基地熠熠生辉的符号，他曾是基地最耀眼的天才程序员，所有人都断言，他将引领下一个技术纪元。

　　可惜，多年前他身染重病，乐嘉龙的名字自此从所有名单上消失，杳无音信，渐渐被尘封在档案与少数人的记忆里。

　　直到虚拟实境游戏《奇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风靡整个基地，甚至成为社会运转难以剥离的一部分时，人们才惊觉，这款划时代作品的总设计师署名栏上，赫然写着那个早已被认定“陨落”的名字——乐嘉龙。

　　屏幕中的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审视与惊愕交织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执着。

　　“我的条件很简单，”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议事厅，“我就要个真相。”

　　“说。”克里斯·莱亚沉声道。

　　“一年前，龙一遇害的真相。”

　　蓝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面前光滑的桌面，下颌线绷紧，这个真相，他给不了，至少，此刻给不了。

　　“以及，”乐嘉龙的目光缓缓移动，像冰冷的探针，逐一扫过在场每一张或震惊、或惶恐、或阴沉的脸，“10年前，36号基地，龙承光夫妇遇害的真相。”

　　第二个名字被抛出的瞬间，议事厅里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一些资历更老的官员脸色骤变，有人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屏幕的“目光”。

　　龙承光，基地历史上杰出的机械工程与光脑科学双料泰斗，核心级实验室1001的创始人及总长。他留给后世最伟大的遗产，是其主持研发的超级光脑“救世主”——直至今日，这台光脑仍在服务人类。

　　他基于五代机甲之上改革了人机交互算法，极大的提高了机甲的战斗能力，继而研发出的六代机甲，仍是整个基地的战斗主力。

　　妻子秋英，同样是一名才华横溢的植物学家，十年前在36号基地一同遇难，同时还有他们八岁的儿子龙奕清。

　　龙承光夫妇的死亡早已被盖棺定论，尘封在“不幸事故”的档案袋里多年。但是其背后的隐秘，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乐嘉龙将他们重新拖了出来，与龙一的死亡并列。这不仅仅是在索要真相，更是在暗示——两场横跨十年的悲剧之间，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关联。

　　议事厅的死寂被几声压抑的吸气打破，随后是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龙一，龙承光，他们都姓龙，不会是一家子吧？”

　　“我记得龙承光有个儿子，算起来，应该和龙一一般大啊……”

　　“瞎扯什么呢！”一个严厉的声音立刻截断了这危险的联想，说话者脸色都变了。龙一是什么身份？他是出身“富丽花”的奴，后来还被农学院高层收入后宅，如果他真是核心级实验室1001总长的儿子，那当年经手此事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送上军事法庭，甚至引发滔天巨浪！

　　“龙一是当年巡逻队野外捡到的野孩子，基因库做过三轮比对，”那人斩钉截铁地强调，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警告他人，“与基地登记的全体公民DNA数据，包括已故者备份，均未发现亲缘匹配！他的来历，清清白白就是‘查无此人’！”

　　然而，“查无此人”这四个字，在此时此刻，结合乐嘉龙那洞悉一切般的冰冷眼神，却显得愈发可疑，甚至……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