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魅绮谭》黄孟

2、第二夜：千年

　　第二夜 千年
　　清澈的河水缓缓的流过河床，岸边碧绿的草几乎要垂进水中，春天的气息也越来越浓了。
　　章白跪在岸边，用手仔细的搜索每个石头的缝隙。
　　“找到了吗？”葵按着手杖安静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章白。
　　不远处，章碧站在浅浅的水里，冲他们喊道：“真是的，哥哥和葵都好讨厌，让我来和你们摸虾。”喊完又哈哈的笑了起来。
　　“什么摸虾，明明让你找…….”章白说着看向葵微风吹动他黑色的长发，扶过脸颊，越发显得洁白柔和，章白看的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低下头，又开始仔细的找了起来。
　　“嗯，什么？”葵冲他笑了笑。“如果说的是那件事的话…..你知道吗？人做梦的时候，不管再怎么奇怪的事情，都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没人会怀疑我的存在。”
　　“是吗...真的是...”章白的手停住了。
　　“真是的，根本就找不到嘛！”章碧从背后扑过来，开玩笑一般的紧紧抱住哥哥撒娇。
　　“走开。”章白想甩开吊在背后的章碧，章碧一面死死的挣着，一面笑嘻嘻的对葵说：“真是的，葵只看着我们找，都不帮忙的。”
　　葵看着兄妹俩，温柔的笑容始终如一，平静而又带着溺爱的说：“我可不知道你们大哥的书签长得什么样子啊！”
　　春日下午的时光，似乎无比的恬静美好

　　“啊？你们今天去河边了吗？”晚饭的时候何淑秋夸张的看着三个人。
　　“嗯，怎么了？”章白漫不经心的喝着汤，望向妹妹这个天天在家里吃晚饭的挚友。
　　“你们竟然没有听说啊，那里近来闹鬼闹得厉害啊，好多人从桥上看到一个穿白长袍的人在河边走来走去，边走边说‘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之类的话，等他转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脸都已经腐烂了，明明就是鬼嘛，啊啊啊！”何淑秋自己说着就害怕起来了。
　　“胡扯胡扯”章碧捂着耳朵，脸色发白“我才不听你胡说，这世界上才没有鬼呢！”
　　“无聊。”章白继续喝汤。
　　“啊，是吗，那可真是恶劣的鬼啊。”葵还是温柔的微笑着说。
　　“什么啊，亏我说得绘声绘色，你们根本就不相信嘛！”何淑秋气极败坏的说。
　　“吃完了吗？吃完了赶快回家。”章白边擦嘴边赶人。
　　“你还真是….未老先衰！”何淑秋找不到词，生气的转身走了。
　　章碧倒是高兴的冲哥哥做了个鬼脸。

　　夜色恬静，一轮明月浮在暗紫的苍穹之中，章白抬头，看着纯净的月光缓缓的飘落。
　　“好美的月亮。”他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嗯，今晚月色的确迷人，走吧。”葵冲章白微笑着。
　　“走？去哪里？”章白疑惑的望向葵。
　　葵那一成不变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缓缓的说道：“不是要找你大哥的书签吗？”
　　“现在？”章白愣了。
　　“嗯，也只有现在才能找到了吧，走吧”葵拿起手杖，转身走进夜色之中，章白想了想，跟了过去。

　　斑驳的古桥，到了夜里连一个行人也没有，章白紧紧的跟在葵的后面，心里疑问无数，可是又不知道要怎么问出口。
　　本来如盘的明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阴森起来，笼罩上诡异的红光，阴冷的夜风吹来，让人毛骨悚然。
　　忽然，葵停住了脚步，心思不宁的章白没有注意，一下撞到了葵的背上。葵转过身，虽然还是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睛里却多了几分警觉，他轻轻的问道：“你闻到了吗？”
　　章白定定心神，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了一阵若隐若现的幽香。
　　“这个香味...可是这个季节应该不会吧。”章白循着那幽香，快步走到古桥上，向下面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章白目瞪口呆。
　　从未见过的绚烂，从未想过的妖异。河面竟然倒映着一片白梅树林，如霜似雪的白梅已然绽放，那苍劲的枝虬，那高洁又优雅的姿态，如同冰雪的仙人傲立于世间。河里的倒影如梦似幻，河面之上确是空无一物。不，似乎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一袭雪白的长袍，雪白而散乱的长发在夜风里翻飞
　　“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还不来？”他的身影无比的孤独，但在那一片白梅的倒影之前，却怎么也让人害怕不起来。
　　章白疑惑的看向葵。葵的微笑里又带上了那种不易察觉的悲哀，微微的叹了口气：“唉，这样的东西，竟然真的在这里呢。”
　　“那是....是什么？那片白梅的倒影。”章白问葵。
　　“是执念，是虽然已死却还不愿意消失的执念，因为有这执念，该死去的人却怎么也死不了。”葵淡淡的说。
　　“执念？”章白重复这葵的话：“那么，他是在等什么么？”
　　“执念能以这样的状态显现，他等的东西就快来了。”葵微笑着望着远方。
　　远处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女人苍白的面颊在黑暗中缓缓的清晰起来，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但是岁月的折磨却早早的在她的脸上雕凿了痕迹，她疲惫的双眼无力的望着远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寂静的夜色中，女人好似看不见眼前的一切令人目眩的情景一般，跌跌撞撞的沿着桥边的坡道下到河边。
　　“她.....难道是看不见这种景象吗？”章白诧异的问葵。
　　“她的心早就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的人，是什么也看不见的。”葵答道。
　　章白望向河边的女人，她跪在河边的草地上，开始用双手狠狠的挖着土，不一会儿鲜血就从磨破的指尖里渗了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她边挖边用嘶哑的嗓子叫着：“为什么？为什么？我把什么都交给了你，你却要这么狠心的抛弃我？我要怎么活？我要怎么活下去啊？”她的眼睛无比悲哀，但是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又挖了一会，抱起布包，从里面扯出一个血淋淋的肉团，抱在怀里亲吻起来，良久，才缓缓的放到挖好的坑里，轻轻的覆上土，沾满鲜血的嘴里先是吐出温柔的低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要恨我，我让你疼了，不要恨我。”忽然又渐渐暴烈起来：“这是报复他，报复他，他的血肉，不准许活在这个世上！”
　　她抬起脸，鲜血染红的脸无比的狰狞，章白看的浑身一颤。
　　她身后的穿着白色长袍的影子，感到了女人的存在，微微颤抖的背倾诉着内心的不安，却用出奇平静的语气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才要问为什么，为什么命运竟要如此作弄我们，一次又一次，我等了你千年，却只能一次次看你身心俱死，果然是因为看不到白梅的缘故吗？果然……”他缓缓的转过身来，凌乱的白发中露出一张干枯腐烂的脸，颧骨的地方已然露出了白骨。
　　章白吓得往后退了几部，跌到了葵的怀里，葵用温暖的手扶住他，在他耳边轻轻的说道：“不要害怕，那就是因为执念，死不了的人，只能在这里等了一千年。让实现不了的梦成为现实，一切都会消失的。”
　　“实现不了的梦？要怎么……”章白梦呓一般的说道。
　　“你不是都知道的吗？就像让我出现在你的面前一样，来吧，让白梅花树成为现实，用这个女人的血和肉。”葵轻轻的在章白的手里放了个东西，章白缓缓的把手举到眼前：种子。
　　“这样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啊……”话还没说完，章白手里的种子就发出了耀眼的光芒，章白眯起眼睛，看着手中发光的种子，心里不禁想着：快点结束吧，这悲哀的一切，我....根本不想要看这么悲哀的事情！
　　手中的光芒忽然漂浮了起来，缓缓的升上了天际，消失在夜空中，一切归于寂静，章白愣愣的望着空中，良久才缓缓的吐了口气。
　　“呵，快看，已经开始了哦。”葵温柔的对章白耳语道。
　　埋着女人孩子的土壤里忽然散发出洁白的光芒，嘎嘎吱吱的声音响了起来，女人吓得往后退着。嫩芽破土而出，长大，抽枝，开花，结果，不知道几番循环，顷刻间长成一棵大树。
　　月亮上诡异的红色渐渐褪去，柔和而纯净的光芒安详的笼罩着大地，河边的白梅缓缓绽放，暗香浮动。花间弥漫着如雾的光芒，树下，一对白衣的恋人紧紧相拥。千年，千年前的士子才高八斗，千年前的名妓国色天香，这才是他们本该记得的模样。
　　章白和葵站在桥边，看着白梅落尽，一切都化作光芒消失在深紫的夜空之中，一切斗平静如初，河水流过的声音在夜色里肆无忌惮的喧嚣着。葵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来一张书签，里面压着朵白梅花的标本。葵把书签递到望着河水发呆的章白手中：“看来你的书签，倒成了让他醒来的契机”
　　章白缓缓的说：“千年的执念，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反而有点羡慕。”
　　葵轻轻得抚了抚章白的发丝，说：“回家吧。”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何淑秋大惊小怪的说：“听说了吗？桥下的河边今天早上发现了一个淹死的女人，我就说了那里闹鬼，你们还不相信，你们看啊，都死人了呢……”
　　章白抚摸着手里的书签，望向安静坐在一边的葵。
　　“说不定她才是真的摆脱了凡俗，羽化升仙去了呢。”葵微笑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