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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山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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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骞反应很快,快到连他自己也不可思议。
他在看到李承之那个诡异的笑时候,就忽然惊觉,提了一口气,抱起小七一路冲着山顶狂奔,山风呜呜的在他耳边刮过,他发足奔跑,必须跑过那夺魄在空气中的弥漫,跑过山谷中的风。雪山上的青松树影从他身旁掠过,山顶的风雪硬的刮脸,他也是全不在意。
玉峰半身腰间围着一圈云雾,再往上,便是崖顶的无人之巅了。
周骞感觉浑身砰砰直跳,一颗心便要从胸膛里吐了出来,脑仁疼的让人发狂,他忽然头昏眼花,待还要迈步,一抬腿,跪在了松软的雪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他忙不迭的运功,整理气息,略一闭气,却有一股熟悉的香气慢慢的飘了过来。周骞心下一惊,抬腿便要再跑,两条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一动也不能动了。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上回在溶洞里遭了一会罪,怎么说也该让我讨要回来了吧”
周骞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他不想回头,不错眼珠的盯着怀中的小七,看一眼少一眼。
小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脑门子汗,在冰天雪地中冻成了细细的寒霜,浮在脸颊上,带着一种生命将近的苍白。香气弥漫之处,她细瘦的四肢渐渐刚硬起来,夺魄的杀戮之气在她身体中肆虐,恨不得要从她的四肢百骸里穿透。
她的血燃烧沸腾,前尘往事一个个在她眼前飘过,像一个个泡沫,她伸手一抓,啪的就碎了。
心里只剩下一个字:杀。杀了所有人。
好在当初陆鼎元的药起了作用,让她能够奋力压制着喷张的血脉,和嗜血的精神。
周骞情急之下,在手指灌注了内力,一举运到指尖,在小七身上点了大穴,封住她浑身血脉,虽然与中毒之事无补,然而至少能让她保持静止片刻,不然别说是金万财,他连小七一个都打不过。
小七浑身酸麻,只有一张嘴能动,被周骞这几下戳的生疼,嗔到“你不能轻点么,当年让你解个穴束手束脚的,还装什么正人君子,现在可好,劲儿再大点能在我肩头戳出个窟窿。”
周骞一愣,才反应过来,一来他这些日子与小七朝朝暮暮的相处,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毛头小子,一想到在女人身上解穴就满脸通红,二来,自己却是在情急之下,恨不得生出个二郎神的天眼,好将周遭都映在眼里。一时竟忘了手下轻重。
可给他心疼的够呛。
他攥着小七的手,呼气融化纤纤玉指上的冰霜,解下外衣,垫在雪上,而后将小七轻轻放了下来。
恨恨的骂了一句“赵谨严这个王八蛋”
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剑鞘入雪地中,嗖的一声亮出长剑,置于胸前。
身后的黑衣人便要一拥而上,
“慢着,” 金万财忽然住了手,正了衣襟,踱着大端朝商贾的小碎步,
“杀你,不急在这一时,先和我说说这个是怎么来的?”他不知何时从袖中掏出了一柄扇子,上面盛开着玉兰花,正是小七的画作,方才用来抵住了蓝长泽的长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金万财顺手牵羊了。
他饶有兴致的观摩着扇面,咂嘴品着,眼里泛出贪婪的光。
“小子,这画从哪儿学来的,记着,这可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露水滴落在剑锋,在雪地上折射出七色,而后没入雪里。
周骞正瞅着没处拖延时间,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个馅饼。
他眼睛一眯,神秘兮兮的说道,
“我当是什么呢,不就是玉兰图么,一张破纸而已,分为上下两端,上头玉兰大而萎靡,小头玉兰小而拥挤,密密麻麻的让人一身的鸡皮疙瘩,”
金万才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瞳仁一缩,一脸不可置信,“你当真见过?”
周骞哼了一声,“废话,没见过能画出这玩意,天师堂居然对一副画有如此大的兴趣,让我很是费解啊。”
金万才哼了一声,“费解个屁,你告诉我这画在哪儿,我放你一条狗命。”
周骞摇了摇头,“我这人有个特点,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你若不告诉这画里头有什么,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即便是你把我胳膊切了腿卸了,哎呦……”
金万财脚底生风,脚下使力,一个人腾空飞起,与山石间左右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掌风跟着呼啸而来,
周骞侧身避过,长剑挑起千堆雪,在雪中连连运气挥动,剑光在周身闪过,浑身上下不落半点雪花,他眼见今万财掌风伶俐,却也不躲,反倒直冲上去,长剑在地上一点,径直冲着玉兰扇面刺去。
金万财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不惜命也要把扇子给毁了,心知不能就这么一掌打死了他,一时反而处处掣肘,将身子一侧,收了扇子,没想到周骞只是虚晃一枪,翻身连出三剑,将金万财逼的倒退了三步。而后提了一口气,站在青松上,随着树木弯曲,借势荡出十几米远,向今万财招了招手。
“江湖上说这玉兰图能左右大端的国运,可我看就是区区一幅画,最多卖个五钱银子,别说左右大端国运,就是买个烧饼都不够,这次原本我打算去南疆碰碰运气,看那有钱的老谷主有没有兴趣,没想到这老谷主先行一步,去了。”
金万财一愣,“你说这玉兰图在你这儿?”
周骞不答,冲今万财一笑,方才他将长裘垫在小七身下,如今只剩一件白色单衣,配一柄断水长剑,在山风中广袖飘飘,他飘着自己月下飘逸的影子,心道“真像是个自在散仙。”
可惜身后有个随时随地要一掌劈死自己的追命鬼,加之冻的直打哆嗦,这散仙自在的实在有限。
二人一个跑一个追,不知不觉,已经站到了雪山的最高处,再往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周骞仿佛逃到了世界的尽头,退无可退了。
风霜雨雾都在山下,此处只有常年的积雪与极度的寒冷。
他一不小心,碰掉了一枚石子,颠簸了两下,掉落下去。成群的白鹤在脚下掠过,穿过云层,穿过月光。
周骞从怀里掏出一块包裹的白布,半只脚悬空,站在悬崖上,笑道
“此处没人,只有个将死的鬼,你可以说了吧”
金万财生平最爱两件事,一件是看着金银财宝入囊袋,一件是看着仇敌死在眼前,前者能让他穿着绫罗绸缎,从容的出入高堂庙宇,招募各路江湖人为他卖命,后者让他能够安睡榻上,不担心夜半谁会偷偷潜入,冲着自己的肚子捅上一刀。
尤其是看聪明人走到山穷水尽的绝望,让他有一种碾压对手的成就感。
金万财一点头“告诉你也无妨,玉兰图里藏着大将军周风的秘密。”
周骞一愣,“什么秘密?”
金万财缓缓的道“周风自从护送公主和亲后,一直驻扎在北疆十余年,不爱美色膝下也只有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不孝子,不拉帮结派,孤身一人守着萧关十六郡,为什么?”
为什么
周骞觉着好笑,
“为什么,他周风是镇北将军,不在北边守着边关守什么,守着那个炼药的皇帝老儿,替他天南海北的搜罗下脚料么,还是守着满朝文臣,琢磨如何能从掌印太监的手里多分来一点权势。”
他逆风立在山崖上,心道,至于女人,更不必提了,北疆阴冷奇寒,又多崇山峻岭,母雁都不落。他周风又是个整日横刀立马的,一张脸能被阴山上的冰溜子还冷,他有时候简直好奇自己的亲妈心是有多大,能受的了他爹这种的相公。
金万财却摇了摇头,
“周风这些年与柔然争战,在北疆藏了大笔的金银珠宝,这才不肯轻易的离开北疆,不然为什么朝廷时不时的断了军需,他也不声不响,而这玉兰图上,藏的便是他周丰埋宝藏的地方。”
周骞一口气憋在胸口,要炸了,
“放你娘的狗屁。”
震山谷一般的骂声顺着风飘过,整个山谷里“狗屁”二字余音绕梁。
“老爷子脸皮薄,不肯死皮赖脸的问军部要要粮草要武器,皇帝给,我们感恩戴德,不给,我们就出去搂草打兔子。你们也不看看,萧山十六郡,冰天雪地,朔北寒风,能吃顿热乎汤水尚且不易,要金银财宝做什么,还是留给你们那天师堂的施垂天练丹药去吧。”
金万财一皱眉“你和镇北军还有渊源?”
周骞哼了一声,“在下不才,镇北军轻骑营先锋周骞,正是被赶出军营的不孝子。你不是要这玉兰图么,我便给你,任凭你拿着这东西去北疆边关,掘地三尺,看看有没有宝藏”
周骞大手一挥,一副卷轴倏忽飞到金万财的面前,由着他侧头闪避,顺势转身,一手抓卷轴,慢慢展开,
周骞嘴边露出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