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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断肠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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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沉的,山中笼罩了一层大雾,伸手不见五指。
茫茫黑雾间,一群带着手铐与脚镣的男女老少走在陡峭的山路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脚下的路,余光中盯着前头人脚下的铁锁,深渊在侧,战战兢兢。
不可走错一步。
雀灵谷的奴隶们已经走了三十余里,老人孩子们两条腿已经肿胀的厉害,渐渐要不听使唤了。
“真想从这儿掉下去。”一个奴隶心想,
可他不但不能掉,还得拼了命的往前走,否则跟他锁在一起的老人孩子就会随他一快掉落山崖,
好在,琉璃岸终于要到了。
琉璃岸在距离雀灵谷三十余里的玉峰山上,两侧山路中间,凭空伸出一块天然的巨大石台,长宽均有五十丈有余。一侧临山,壁立千仞,一侧临渊,深不见底。
天然的大石头仿佛盘古开天地的时候便立在此刻,被日月冲刷洗礼,日子久了,上头竟然光滑如一块西域传进来的琉璃璧。
故外人称为琉璃岸。
然而南疆的奴人对这块地方另有一个叫法,叫断肠涯。
到了此处,前半生便被活生生的斩断了,至亲的思念,爱人的温存,故土的留恋,都一并弃绝,只有无尽的苦难,会伴随着奴隶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有人叹了一口气道“代表雀神的黑孔雀死了,如今我们在人间受的这万般苦,不知道还能不能被看到。”
“等到下一只出现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传说黑孔雀能带来南疆的巨变,上回李破之带着黑孔雀,一路杀敌无数,统一了南疆。不知道再出现可又会给咱们带来些什么,是杀戮还是解救。”
有人乐呵呵的说道“说不定便把我们前世的罪免了,让咱们也跟南疆的寻常人一样,快活的过日子。”
“想的美,咱们明日便要被买走离开南疆,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的活头,哪儿还会有什么机会。”
雀灵谷押送奴隶的小兵一抖锁链,喊道“琉璃岸到了,大伙儿围成一圈,打个盹吧”
琉璃岸上坐满了价格不菲的奴隶,断肠崖边尽是声声哀叹的离人。
金万财站在雀灵谷口,望着大雾,喃喃道“怎么还不来,莫不是在这浓雾中迷了路”
他已经等了一个晚上了,心急如焚。
柔然王子是他的老主顾了,他们一向合作甚好,虽说大端朝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不过除去这个,的确是个好的生意人,从不挑三拣四,价钱给的也痛快。
不像那个海盗头子伊贺,总想着先把别人都挤走,然后往死里压价,非要占个大便宜不可。
所以他一般好东西都先给柔然王子留着,至于伊贺,他就当是个竞价的买主,推得水涨船高才好。
要是这王子们不来,他明日的生意可就难做了。
他一路站到夜色将明,总算远远瞧见了人影,一时大喜过望,巴巴的跑上去,恨不得一下子扑到在金主的脚底下,摇摇尾巴,再伸个舌头。
只要有钱赚,让他叫两声都行。
然金主却没理他,四王子身上血迹斑斑,满脸煞气,没等金万财施个礼,便一把抓着他袖子喝到“那伊贺现在何处?”
金万财还在琢磨着把要不要告诉他,只见伊贺倒是慢悠悠的自己走出来了。
“呦,这不是四王子么,这大半夜在外头商量什么呢,还气冲冲的,可是嫌人家金老板不肯提前把药傀儡卖给你么。”
金万财朝着他猛使颜色,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挑拨离间呢。
这回四王子忍不住了,牙一咬,脚一跺,从腰间抽出鬼头大刀,大叫一声“给我宰了这个伊贺,为我兄弟报仇。”
伊贺眨了眨眼睛,一脸惊愕,打架他倒是不怕,只是在主人家见血总归不好,带着一干海盗且战且退,并未使出全力。
而这边的四王子却阴沉着脸,盯着他不放,身后的兵士也是个不要命的打法,片刻的功夫,伊贺的随从便在围攻之下一声惨叫,被众人砍成了个血葫芦。
金万才捧着个算盘,在一旁急的团团转,眼见着两人越打越烈,已经见了血, 再这么打下去,必将是个两败俱伤,到时候他一份钱拿不到,还沾上了一身腥。
“不行,得回天师堂叫人过来帮忙。”他一卷袖子,匆匆离去。
不曾注意,有一个黑影倏的钻出林间。
浓雾悄悄从窗缝里溜进房去,带了一阵阴风,蓝谷主静静的坐在窗前,眼睛半睁,他没打算睡下,可实在倦了,不得不打了个盹儿。
没想到一闭眼,看见死去的儿子了。
梦里的蓝长泽变回了少年时候的样子,像一只耗子刚长了骨头没长肉,整日里神情忧郁,眼神都是阴森森的,他很是不喜欢这个丑儿子。
却忘了这模样跟自己几乎如出一撤。
蓝长泽诡异的笑着,一张口,露出一嘴的獠牙,血淋淋的。
“父亲,姐姐被你打成奴隶,如今我也被你杀了,到如今再没有人能觊觎你的雀灵谷,你可高兴么。”
蓝遗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小畜生,明明是你要杀我在先,现在也敢来教训老子,雀灵谷是我一手打下来的,我不给,你凭什么来抢。”
蓝长泽皮笑肉不笑“ 你打下来的,你还不是从李二他爹那儿抢过来的,你用自己的女儿做诱饵,把李二骗出来,然后绑了他要挟他爹,”他说罢忽然浑身上下燃起了熊熊烈火,将他整个人烧的通红,皮焦肉烂,一张脸慢慢在火中融化,
“论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还没能青出于蓝呢。”
蓝遗策四下里望着,想从这阴森可怖的地方找个出口,然而半天也出不去。
蓝长泽凄厉的叫到“父亲,别怕,我在这儿给你占了好位置,你可快点来啊”而后一阵大笑,声音尖利,被烈火烧成骨架的两只双手朝着自己的脖子掐去。
蓝遗策大惊失色,连退了几步,哐啷一声连带椅子,一齐跌倒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一个梦而已,’
他拍了拍脑袋,慢慢站起身来,觉着肩膀疼痛,想来是梦里着凉了。迷迷糊糊的便要去关窗子,忽的双瞳一缩,呼吸戛然而止,
只见那窗缝间出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父亲,你可还记得我么。”
蓝遗策嗷的一声大叫,如见了鬼一般,推门而出,刚好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他又急又气,正想发火,抬头瞧见一脸火急火燎的金万财,瞬间把脾气囫囵咽肚子了,长吁一口气,情绪渐渐平和下来。
“金先生,这是怎么了?”
金万财急匆匆的说道“大事儿不好,你听见兵戈声了没有,买家们打起来了,那四王子为了不让伊贺拿到奴隶,说要派他的士兵一把火烧了琉璃岸,”
蓝遗策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他就算是柔然王子,也休想在雀灵谷放肆。”
金万财愁容满面“老谷主,恕我直言,如今雀灵谷兵甲奴甚少,过去了也是白搭,再说人家是咱们的金主,刀兵相见,日后不好做生意。不如带上奴隶们身上钥匙,见风声不对,也好让他们先各自跑下山去,”
蓝遗策略一迟疑,“ 可万一奴人们跑了怎么办,我岂不是竹篮打水”
金万财说道“怕什么,当年四十个精壮汉子都能找到,如今这些个老弱妇孺反而找不到了。还是说蓝谷主经过上次反叛一事,心里已经生了畏惧,越发的疑神疑鬼起来,若是这样,那日后咱们的合作可得重新考虑了。”
蓝遗策一听疑神疑鬼,正中了他心事,当下转身回屋,避着金万才那出一个镶金小铁盒,取了一串铁质钥匙,跟着金万财匆匆下山。
二人过了一线天,天色渐渐明朗了起来。
蓝遗策毕竟年纪大了,原本一夜没睡,又走了三十里路,腿脚渐渐有些个酸痛,冷不防被石头絆了一下,随手拉住金万财的胳膊,
“这金先生的手腕怎么如此细瘦?”
金万财反手一抓,脚下加快了步伐“谷主快走,再完怕是就来不及了。”
蓝遗策挣扎不过,只得跟着他的脚步,只觉这人走的越来越快,足底生风,到后来,自己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山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将金万财的衣袖刮的猎猎作响。
倒是显出个细瘦的窈窕身材。
蓝遗策猛地想起来“金先生怎么知道那四十个反叛奴隶的事儿?”
不自觉间,两人一拉一扯已经到了琉璃岸,天色将明,雾霾比夜里薄了许多,与三丈外便能看见奴人,此刻正围成了一圈,又哪儿有半个柔然兵的身影。
蓝遗策正气急败坏,忽然腰间一麻,被人点中了穴道,登时一动也不能动了。
只见‘金万财’哈哈一笑,从他怀中取出了钥匙,将脸一抹,正是小七。
“老谷主,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