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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一片月 ...

  •   长安三月桃花纷飞满城,十里春风路的秦楼楚馆白日不开门,淮醉楼的花魁桃觅正对镜梳妆。
      窗户突然一响,她蓦然侧眸,见了来人微露讶异:“你怎么回来了?”
      坐在窗上的是个极明艳的少年郎,容貌虽未完全长开,却已依稀能从那标致的眉目中窥见日后风华,他的一双眼生得极是漂亮,弯弯如桃瓣温柔缱绻,偏偏眼角勾得极尖,隽刻着桀骜难驯的锋锐,上挑的眼尾含着一股风流多情的味道。
      傅璟屈着一条腿,冲她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想你了,就回来了。”
      桃觅闻言一笑,贴花钿的手极稳,桃花纹印在额上,衬着那双湖水般的明眸。
      “你想我?秦淮沿岸多少娇媚的姑娘也不见你看上谁。”桃觅点着胭脂,嘲他:“死断袖,油嘴滑舌!”
      傅璟也不恼,从窗上跳下来,朝她伸手:“这个月的情报呢?”
      桃觅捏着玉簪指了指放在妆台左侧的木匣:“这儿呢,这才月初,不多。”
      淮醉楼是傅璟名下的产业,她这个花魁也只是替他看顾,顺便运用手里的势力为他打听情报。
      傅璟开了匣,随口道:“美人儿,你眉毛画歪了。”
      桃觅穿耳坠的手一顿,迅速戴好,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发现左边眉毛画长了一小点,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拧了帕子擦净重画。
      “哟,这是生意不好?纸都买不起了。”傅璟看着慢慢一匣花笺,眉梢微挑。
      “长安纸贵。”桃觅严肃地盯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描眉,“最近出了个不知地厚天高的新科状元,一篇试卷引得士子们争相追捧。”
      她顿了顿,语气微带嘲讽:“我指的是比较穷的士子。”
      傅璟明白她的意思,看来着新状元很会大胆直言呢。
      能引得穷士子们追捧的文章,不消多说,替寒门学子说话的呗。
      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啊对了。”桃觅似想到了十分好笑的事,乐得捂了嘴笑:“今科探花郎段霁,人如其名,长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打马游街时我也看了一眼,真真是个光风霁月的俊俏郎君,听闻文章写得也好,璧坐玑驰,沉博绝丽,可惜啊……”
      “可惜什么?”傅璟来了兴致。
      桃觅“噗”一声笑出来,鬓上钗环颤动,“他差一点就是状元,只因他是乐州出身,不会官话,在殿试上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结果圣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傅璟一乐,也笑出声来。
      “他可吃到教训了,乐州乃天下学府,就是那儿的人傲,不学官话,可难怪这么多年,也就出这一个探花郎了!”
      傅璟笑完了,翻着这叠厚厚的花笺,一挑眉:“桃觅姐姐,你可真是受欢迎。”
      花笺正面是桃觅的追捧者肉麻得令人不忍直视的情诗,其中有三首还都一样,一看就是找人代写的时候找到了一家。
      “红鸾帐外烛光浅,帐中美人如玉暖。”傅璟夹了一张海棠笺,念了一句,乐了:“这诗我估计也就十文钱一首吧,这人可真吝啬,姐姐你可别被骗了。”
      桃觅白了他一眼,继续描眉。
      花笺背面是桃觅手下的人打听来的情报,傅璟一张一张地看完,十分无奈地道:“周家包子铺的酸菜肉馅包子便宜了一文钱这种事就不用写了吧?”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傅璟夹起一张折了收进怀里,便走到窗边,“走了啊。”说完,他手一撑,轻轻巧巧地翻了出去。
      牵着走雪慢悠悠地在朱雀大街上晃荡,傅璟一点回侯府的意思都没有。
      怎么说呢,不是很想回去。
      傅璟出身忠烈侯府,乃是长房嫡子,按理说应在侯府千娇万宠地长大,读书习武,将来考取功名,一路平顺。
      可惜傅璟小时候傻,抓周那日满桌子东西他偏偏看上了大桌边上傅松随手放的玉佩,哼哧哼哧爬过去任凭旁人如何喊他都充耳不闻,抓着玉佩掉下了桌子都没松手。
      傅松被小傅璟软糯糯的精致瓷娃娃模样迷昏了头,直说这孩子跟他有缘,遂在正月十五夜半时分抱着熟睡的小傅璟溜回雁北。
      据说当年傅璟他祖父看见自家五弟留的信,一怒之下恨不得把这该死的弟弟逐出家门。
      傅璟在雁北吃了十几年沙子,好在此人天生丽质难自弃,皮肤依然白皙——或许跟他总是穿全套的铁甲有关系。
      今年正兴十六年,傅璟十六岁,终于被傅松赶回了长安。
      傅松的说法是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他养不起了,并让傅璟带信给他祖父傅柏讨要这十三年的抚养费用。
      傅松在傅璟的生命中绝对是第一不要脸的存在,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足以带到下下辈子去。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傅璟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原因无他,这样俊俏的小郎君,长安可不多见。
      傅璟想到桃觅说令“长安纸贵”的那新科状元的文章,一时有些好奇,进了个书馆,买了那篇文章的抄稿。
      一目十行地扫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傅璟佩服地“哇”了一声。
      怕了怕了,这新科状元郎是个狠角色,居然敢写这么一篇文章。
      这次科考的题目是“任人”,他写了“唯才”,若仅如此便罢了,偏他辞锋之利,字里行间一股子傲气,痛陈世家必为祸,寒门为正道。
      不过像这状元郎一样大胆直言虽可得皇帝青眼士子推崇,却会被世家忌惮。
      傅璟出身的忠烈侯府,堪称世家之首,自开国延续至今已逾两百余年,是真正的树大根深,能人辈出,子孙代代争气,世代为国尽忠。
      虽说忠烈侯府的靠山实际上是皇帝,皇帝想如何他们就要如何,但因侯爵之位他们与世家不能交恶。
      傅璟幽幽叹气,状元郎胆子很大,却太激进。
      走到长明宫门口栓好了马,傅璟便凭着傅松给的令牌进了宫。
      正兴帝顾继鼎登基十六年,初时战乱四起,如今天下太平。
      他心机深沉为人多疑,却对傅松和他皇叔永安帝无比信任,其实傅璟也不是很明白这位陛下的想法,只能说君心难测。
      今日的圣上似乎很清闲,不见他在永乐宫处理政务,倒见他在平林苑丹池旁的凉亭里隔水听戏。
      傅璟这十三年每每回京,除了在侯府住除夕和初一,剩下的日子就是被傅松带进宫,一直住到正月完。
      不过他住的地方跟皇子们住的地方隔了十万八千里,加上圣上刻意为之,是以除了太子,傅璟长这么大是真没见过其他皇子。
      圣上宠信傅松,举朝皆知,也正是因此,傅璟父亲那一辈人虽入仕参军,却多无实权。
      忠烈侯府的担子,便落在了傅璟肩上。
      宫人退下,傅璟终于松下肩背,十分随意地坐到了圣上身边。
      “小璟越来越放肆了。”圣上从傅璟手上抢过他剥好的花生,笑道。
      傅璟又剥了一颗,迅速塞进嘴里,让圣上的手落了个空。
      “顾叔,您就欺负我吧。”他语气十分随意:“回头我上五爷爷和昭爷爷那儿告你去!”
      圣上瞪了他一眼,绷不住笑了,敲了敲傅璟脑袋,真是又爱又恨:“小璟你别吓唬我,顾叔今年也四十好几了,总不能还被松叔打板子吧?”
      傅璟笑了笑,两人听了会儿戏,傅璟跟他聊了自己在外的见闻,圣上这才开口,语气已是正经:“小璟,松叔为何让你回京?”
      傅璟眼里的散漫亦褪去,他抬眼直视着圣上:“昭爷爷说,太子多病。”
      圣上闻言沉默了。
      “顾叔,昭爷爷说,九殿下年已十六,已可听政。”傅璟说这话时,一直观察着圣上的神色,眼神微暗。
      看来真让昭爷爷猜中了。
      九皇子顾琏乃仁贤皇后所出,除太子外独他一个嫡子,却不得圣上所喜,太祖皇帝的规矩,皇子十岁听政,几个皇子里,只有顾琏十六了还在观德殿读书。
      傅璟对朝局一清二楚,太子多病,底下的皇子盯着那个位子,以三皇子六皇子为首,渐渐已成两党相争之势。
      可北熹南梁对立,谁先内耗,谁就输了。
      所以哪怕圣上不喜九皇子,一旦太子薨逝,储位必须是顾琏。
      “三日后春猎,你随我同去,也……见见他们吧。”圣上似乎感觉很累,揉着眉心。
      傅璟应是,告退时又补了一句:“小璟应见的,只一人,顾叔应该明白。”
      圣上坐在亭中,阳光照进亭里,离他的足尖只差一寸,而这一寸便让他整个人都在阴影里。
      站在气质恢宏沉朴的府门前,傅璟深吸一口气,望了一眼牌匾上的字,牵着走雪走上了台阶。
      “长公子?”门房见了傅璟,惊讶地迎了上来。
      “给走雪洗个澡,灰扑扑的它不高兴。”傅璟让人把走雪牵去马房,深吸一口气,往祖父居住的柏园走去。
      忠烈侯府一大特点,消息传得特别快,傅璟到了柏园的时候,他爹傅文解已经到了,与他祖父一起坐在书房。
      “父亲,祖父。”傅璟跪下磕了三个头。
      傅文解与他向来是没什么话可说的,微微颔首之后,便起身出去。
      傅文解走后,傅柏立刻变了脸色,庄重沉稳变成了咬牙切齿:“傅松那臭小子给你行什么冠礼?你才十六他行个屁冠礼,这是催着我请封你为世子呢!”
      他说完,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过他也是看得明白,这侯府往后,真的只能交给小璟你了。”
      傅璟沉默。
      他爹傅文解醉心魏晋风流,整日着宽袍大袖求的是洒脱不羁自在逍遥,在他那一代,他是唯一一个不入仕途的人,傅璟的几个叔叔要么入仕要么参军,唯他整日悠闲,与一帮长安的浪荡才子吟诗作对,不闻朝事。
      都说子崇父乃天性,可打傅璟记事起,他对这个父亲便没什么崇敬之情。
      傅柏抱怨完之后,方才问起正事:“五弟可有话带给我?”
      他没问傅璟为何此时回长安,这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对政事有着非同一般的敏感。
      “……五爷爷说让您给他寄银票。”傅璟觉得傅松这要求实在无耻,他拐走自己居然还有脸要抚养费?
      “……”傅柏深知自己五弟的脾性,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傅璟:“他让你回来干什么?还是太上皇……”
      “是昭爷爷。”傅璟如实道:“昭爷爷说,太子多病。”
      宦海沉浮四十余年的老侯爷自然听得懂傅璟的意思,也多少猜到了太上皇打的什么主意。
      “九皇子不得圣心。”他叹了口气,“他与你年岁相当,却至今没有听政,你可知其余皇子十岁便听政,陛下打的什么主意,太上皇必然猜到了,才会让你回来。”
      傅璟:“陛下不是不顾大局的人,太子殿下最多只能撑两三年,眼下南梁女帝铁腕手段,眼看着一日日兵强马壮起来,若我大熹因夺嫡而内耗,岂非内忧外患齐聚?更何况雁北的胡狄虎视眈眈……”
      “我知道你的心思。”傅柏打断他,傅璟虽自幼不在他身边长大,一年也就见上几面,但傅柏对他仍是了解的,“小璟,戒骄戒躁,你可明白?”
      “孙儿知道。”傅璟点头,“孙儿亦不急,要天下一统谈何容易?只是太子的身体撑不到那天,为国祚计,陛下再厌恶九皇子,也只能立他为储。”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眼里划过一抹厌恶,声音也冷了许多:“立嗣不立嫡,后患无穷!”
      “若太子……九皇子便是唯一嫡子,如今帝后不合,到那时继位东宫的只有他,便是陛下也别无选择。”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忠烈侯府从来支持嫡脉。”傅柏沉声道,眼神亦变得十分凌厉:“小璟,你知道分寸。”
      “孙儿明白。”傅璟没有告诉傅柏今日与圣上的对话,毕竟在祖父心里,圣上与五爷爷昭爷爷的情分那样不堪一击。
      可傅璟相信,所以他今日敢在圣上面前表明态度。
      当年圣上不得生父喜欢,被武皇帝执意过继给还是恒王的顾承昭,二人年纪相仿,名为父子实为知心之友,后来武皇帝亲征胡狄战死,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傅松率兵与南梁拼死一战,顾承昭继位,这才保得了大熹国祚。
      顾承昭在位十年,大熹休养生息民生安定,他传位给顾继鼎后,以太上皇的身份在雁北与傅桉共掌兵权,傅松亦随他去了雁北。
      傅璟这么些年,将他三人的相处方式都看在眼里,比旁人更明白顾继鼎对他二人的感情。
      是感激与尊敬,还有最奢侈的帝王的绝对信任。
      顾家人无情时最无情,重情时也最重情。
      “祖父,孙儿告退了。”傅璟从柏园出来,往侯府东南角而去。
      他住的地方叫存景阁,环境清幽,种了许多白檀,临着一个种满了荷花的池塘。
      他一年就回来住两天,加上常年漂泊在外,傅璟踏进门看见满屋精致昂贵的摆设,竟有些不适应。
      “我就没那享福的命!”他自言自语着坐在椅子上,突然一个激灵站起来:“遭了!”
      他的银槍和横刀还在走雪身上呢!
      傅璟在存景阁凳子都没坐热就往马房跑,并成功地在忠烈侯府迷路了。
      “祖宗啊,您说您修这么大园子干嘛?”傅璟望天翻了个白眼,越走越觉得自己走错了。
      “呀!”拐角处傅璟险些与一小姑娘撞上,他飞快地后退了一步,那姑娘的婢女登时横了眉:“哪里来的莽撞小子,敢往园子里跑!冲撞了二姑娘四姑娘,还不跪下!”
      傅璟眉梢一挑,微垂的头抬起来,笑得如桃李明艳:“我当是谁家姑娘,原来是长窈。”
      傅长窈这才看清他的脸,惊喜地扑过去拉住傅璟衣角:“兄长!”
      傅璟打算摸摸她的头,抬起手来是却发现长窈髻上戴着金钗珠花,怕扎手便放了下去。
      他家长窈已经不是扎着双髻的小丫头了啊。
      瞥见一边垂着头怯怯的长姒,傅璟眉头微微一蹙,随口应付了长窈几句,便跟着长窈指派的小丫头转回去找马房。
      长窈舒了口气,与傅璟不甚相似的秀丽眉眼都开朗了许多,她转头招呼二姐姐:“走吧。”
      长姒跟在她身边,总是像个陪衬。
      傅长窈是傅璟同母的亲妹妹,也是忠烈侯府长房唯一的嫡女,如今十二岁,已从祖母忠烈侯夫人手上接过了管家大权。
      傅长姒也是傅璟的妹妹,傅文解的女儿,只不过是庶出。
      即便当年她生母何姨娘是被傅文解执意纳进府中,她的存在也让傅璟的母亲伤了心,怀孕时忧思过度,生下长窈后身体一直没补回来,才会在生长生时难产去世。
      即便傅璟知道这些不与长姒相干,他亦不喜欢这个妹妹。
      忠烈侯府族规:宗子不纳妾。傅文解因何姨娘失了世子之位,这也是傅璟瞧不起他的一个缘由。
      若他傅璟喜欢一个人,必然是不能让人受半分委屈,傅文解呢?他既那样爱何姨娘,又如何舍得她入府为妾,受尽委屈呢?
      惦着手里的银槍,傅璟忽而一笑,看得马房的下人都呆了眼。
      算了,他喜欢一个人当然不会让那人做妾,拜傅松所赐,这些年看他和昭爷爷恩爱,耳濡目染,他现在真的对女人提不起半分兴趣。
      还好他还有个嫡亲弟弟傅长生,若不然,长房真的要绝嗣了。
      夜里傅璟站在存景阁院子里,仰起头看今日的圆月。
      他把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便只剩了他一人在院子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孤寂的长。
      长安的月,没有雁北的大。
      雁北的月亮才是真好看,站在越鹿山前的大漠上,看不见黄沙的如雾扰,只见明月浮在大漠的边际上,与天连着的那一线都模糊了。
      哪里没有重重楼阁规划处出四四方方的天,月光倾泻而下铺满大漠,天之高远让人心存敬畏自感渺小,又让人觉得无比自由。
      而有时星垂平野,大漠黄沙漫漫的另一面,苍凉与孤寂背后的,是静谧至深的温柔。
      傅璟很想念雁北的星月。
      在长安,看不到完整的星空和铺满大地的月光。
      等此间事了……傅璟轻弯了唇角,艳丽的一抹笑隐在了月光里。
      等此间事了,他就回雁北去,他是越鹿山的苍鹰,他要去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长安这一片月,他着实不喜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安一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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