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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平都风云(二) ...

  •   翌日天方蒙蒙亮,季舒便被门外候着的晋阳给唤醒了,坐在榻上呆了片刻,昏沉的意识逐渐清明过来,她这才起身下了榻。

      昨夜半宿没合眼,季舒只觉浑身都乏累得很,就着铜盆内下人刚送上来的清水,好生梳洗了一番,这才清爽了几分。

      利落地将官服换上,来不及用早膳,她步履匆匆地便和晋阳一道离了王府。

      晨光虽是熹微,路上也不见多少行人,可街头巷尾但凡能落脚的地方却早已被菜贩们给占了去,三五声吆喝不时响起,倒是给这略显清冷的早晨添了几分热闹。

      季舒只略略瞧了几眼便收了手,车窗口的帷裳落下,阻去了些许喧嚷声响,她随意吃了些茶点,而后歪着脑袋阖上了眼,朝会向来累人,现下得赶紧养些精神。

      歇了一小会儿后,她的心思又渐渐活络了起来,暗自盘算着即将到来的大事。

      明日太子便要动身前往甘州平乱,太子一走,晋王、魏王在朝堂上可就舒服了,不过最让她在意的还不是这个,算算日子,突厥和泽余的使团一旬后差不多也该要到了。

      “拓跋弘。”

      那家伙定然会来的,他既敢来,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这般想着,马车不知不觉便驶到了禁宫前,下了马车,季舒同其他朝臣一块步入午门,朝会所在的含光殿巍然耸立于整座皇城的中轴线上,远远看着,就如一头虎踞于苍茫大地、傲视宇内的威严巨兽。

      立在这恢弘大殿前,任你是何等身份,都不过蝼蚁一只。甚至这巨兽仅需一口鼻息,便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这时,一轮火红的圆日逐渐自明黄巨兽身后显露了身形,两相辉映下,灿烂又夺目,慢慢的,这赤金交融的浓烈光晕,竟令人生出了几分迷惘,此刻入目的,究竟是初升的旭日,还是即将坠落的残阳?

      随着一声尖细的高唱,众臣俱都收拢了心神,分成文武两列,手持着朝笏,垂首步入了眼前金碧辉煌的大殿。

      待季舒再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抬手遮了下,方才朝会上商讨的事宜,与她来时在马车上所思之事大同小异,太子明日离京已是板上钉钉,接待突厥使臣的事,被建元帝指派给了鸿胪寺处理,而礼部则被安排接待泽余使臣。

      对此,季舒倒也没别的想法,即便她不去接待突厥使团,拓跋弘也会主动来寻她的麻烦,她等着便是了。

      缓了片刻,她匆匆离了此处,礼部衙门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处理。

      忙了一上午后,季舒正如往常一般在衙门内吃着晌午饭,却猝不及防被人喊了一声。

      “季舒。”

      季舒不听声音都知道来人是谁,这整个礼部衙门内,也只有许少渊一人会在当值时直呼她的大名,即便是暗中给她使绊子的礼部尚书李昉,面上也是和颜悦色地称她世子。

      放下手中碗箸,她侧头看了过去,一边笑道:“大人此时来找下官,莫非是看上了下官的吃食?”

      许少渊扫了眼她的食案,不理会她这话中取笑之意,将手中的折子递了过去,公事公办道:“这是礼部初拟的四公主大婚章程,李大人让你送去凤藻宫,看皇后娘娘是否称意,如有需删改增修之处,你尽数记下。”

      呵,季舒心内冷笑一声,李昉那家伙还真是不放过一点能折腾她的机会。

      接过折子,她微笑着说道:“下官这便前往。”

      许少渊点了点头,又说道:“还有一事,礼部刚接到泽余王储发来的急信,使团三日后便会抵达平都,你将手中其它事宜先放放,赶紧准备核验一番,迎接使团一事决不能出现纰漏。”

      季舒闻言,眉头一蹙,疑道:“早前传来的国书上,早已定下抵京日期,为何会这般突然更改?”

      “似乎是使团中出了什么乱子,信中并未言明因由,你先备着便是。”

      季舒收了疑惑,颔首应道:“下官晓得,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许少渊负手看着她,眼中多了许多深意,默了片刻才道:“算起来也有十年了,不知世子的射术可还如当年?”

      季舒怔了一瞬,而后放声大笑道:“这个自然。”

      许少渊难得也笑了笑,不似以往那般出于客套,虽然很快便又敛了去,也不再与她多说,转头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用过饭后,季舒展开那折子细细过了遍目,四公主大婚之事,虽被建元帝交与了皇后和淑妃安排,但说到底还是得由他们底下人先拟个具体章程出来。

      看过后,她便起身带着折子前往凤藻宫,待宫人通报后,她这才迈步其中,谁知里头的人竟有不少,就连四公主凌静娴也在此。

      太子在这她不意外,毕竟他明日便要离京了,于情于理都该来这向皇后拜别,不过他此刻的面色看着不大好,似乎在隐忍什么,且这殿内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压迫与凝重。

      “世子来此,可是为了四妹的大婚事宜?”三公主凌静仪试图缓解殿中气氛,适时开了口,一边又给季舒使了个眼神。

      “正是。”季舒没有多想,从善如流道,而后躬身将那折子奉至上首端坐的曲玲珑身前,“礼部已将章程拟定,还请娘娘过目。”

      曲玲珑将其接过,随意翻看了下,似乎兴致缺缺,又对身旁的采月吩咐道:“这事本宫不便一人做主,去将淑妃请来。”

      采月垂首应下,退出了殿中。

      “本宫此次能离京平乱,多是仰赖世子,世子如此足智多谋,不为本宫献些计策吗?”凌昱突然面色不善地看向了季舒。

      季舒眼睫略微下垂,谦虚道:“太子谬赞,三驸马素来勇谋兼备,与三驸马相较,微臣不过萤火之光,此次能有三驸马相随,相信太子定能凯旋而归。”

      谁知凌昱一听这话,却突然像是让人触着了痛处一般,冷着脸怒道:“不管怎么说,世子这份大恩本宫记下了!”

      季舒一脸莫名其妙,暗道这甘州也不是自己让他去的啊,她不过是来送个折子的,看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好在曲华容识大体,及时用眼神止住了凌昱,才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不然一会说不定就要撕破脸皮了。

      曲玲珑扫了他一眼,淡漠道:“太子一时失语,世子不必放在心上。”

      季舒自是好声好气地直言不敢。

      过不多时,采月便回到了凤藻宫,只是身边并无人相随,不待曲玲珑来问,她便如实禀道:“淑妃娘娘言说身子有恙,不便前来,四公主大婚一事全由娘娘做主。”

      “她也知道怕。”曲玲珑别有深意地微嘲一声,顾自将手中折子递向了凌静娴,一副不愿多管的模样,“既是你的婚事,自个瞧瞧吧,有何不满与世子直说便是。”

      凌静娴闻言脸色一白,诚惶诚恐,一个劲地摇着头。

      凌静仪见她如此,只得自己接了过来,浅笑道:“四妹怕是面皮薄不好意思,三姐替你瞧瞧好了。”

      凌静娴轻咬着下唇,病弱的娇容上尽是感激。

      细细看了半晌,凌静仪中途还与曲华容商讨了会,这才将折子合上,重又递还了季舒,“本宫瞧着还算妥帖,届时还请礼部好生准备,务必要让父皇和四妹满意才是。”

      “三公主尽管放心,李大人早已着人手安排了下去。”季舒说着又看向了隐有不耐之色的曲玲珑,请辞道,“娘娘若无其他差遣,下官这便退下了。”

      曲玲珑看也未看她,径直挥了挥手,“大婚事宜既已定下,你们都退下吧。”

      季舒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反身退了出去,只是前脚刚迈出殿门,却又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都已次第起身,唯独凌昱仍留在了里头。

      “母后……”凌昱见殿内只剩了他们二人,眼中尽是乞求。

      曲玲珑却不愿再听,阖上了眼,寡淡地说道:“你只管去便是,本宫自有安排,何况本宫让华良与你同去,你还有何可忧的?”

      “御林军中尽是父皇心腹,他曲华良一人如何能保儿臣安全?!”凌昱似乎被刺激了一般,情绪极不稳定,甚至口不择言道,“还是说有了焱儿,儿臣便成了母后的一枚弃子?!”

      曲玲珑倏然睁眼,一把将坐榻旁小几上的茶盏拂落在地,压着心中怒火道:“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难道儿臣说错了吗?”凌昱双目赤红,讥讽地笑道,“母后也别将儿臣当傻子,母后心中想的是什么,儿臣都一清二楚。”

      曲玲珑冷笑一声,阴着脸说道:“华容这么多年没能诞下孩儿,你以为本宫不知你在她的饮食中做了什么手脚?”

      凌昱闻言,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哆嗦着侧开了头,强撑道:“这都是母后逼我的,都是母后逼我的……”

      “若非本宫发现得早,别说焱儿,你莫不是还想要了华容的命?”曲玲珑的话语宛若一柄利剑,轻而易举便划破了他的伪装,“她自幼与你一同长大,你竟也下得去手。”

      “在狠绝这方面,你倒是与凌绝像得很。”曲玲珑说着,嫌恶地扫了他一眼。

      “母后也别说儿臣了,儿臣能走到今日这一步,都是母后的功劳。”凌昱却似乎破罐破摔一般,无所顾忌地说道,“母后心中除了曲氏,可曾为儿臣想过半分?”

      “华良阑珊自小便得母后教导,可儿臣呢?母后从来都是不管不问,即便儿臣病得下不了榻,母后也从未来看过一眼。”凌昱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竟淌下了几滴泪,嘶吼道,“都说天家无情,可谁又能比母后更甚?!”

      不过一瞬的失神,曲玲珑便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此次甘州之行只是本宫给你的一个警告,你记着,没有本宫,你什么也不是,没有你,本宫依旧是本宫,曲氏也依旧是曲氏。”

      说罢,也不打算再听他继续争辩,径直背过了身子,命令道:“出去。”

      凌昱惊疑不定地看着她,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同时又觉可笑和愤恨,所有人不过都是这女人手中的棋子罢了。

      “儿臣告退。”

      听着殿门被重重阖上的声响,曲玲珑行至殿内的多宝架前,架上摆满了各类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不过最顶上的却是一只锦匣,她抬臂将其取了下来。

      匣上已然堆积了不少尘埃,她也不在意,径直拨开了匣扣,里头放着的却是另一只木质长匣,上面雕刻着的云龙图纹栩栩如生,若是季舒在这,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一只九龙匣。

      纤细的指尖拂过长匣,暗中施以巧力,坚韧的九龙匣轻而易举便被打了开来,内里尘封多年的宝剑也终于重见天日。

      玄色的剑鞘上阴刻着九天星辰,古朴而恢弘之气扑面而来,曲玲珑握住冰凉的剑柄,缓缓将剑刃抽出。

      银白,极致的银白与霜寒。

      泛着凛冽寒光的剑刃上,映着一双狭长的凤眸,曲玲珑凑近了些,似乎想从那双无情的眼中发现些别的情绪。

      扔开长匣,她提着剑移动了步子,华美的凤袍迤逦在地,行走间发出细碎声响,而后又被这空荡的大殿放大了数倍。

      不待她走近,已感知到危险气息的一名宫女骤然从暗处窜了出来,身法如鬼魅一般,不过瞬息的功夫,便握着一把短匕朝她刺了过去!

      银光一闪,一道血线溅向空中,那名宫女捂着血流不止的臂膀跌落在地,满脸惊恐地看着身前居高临下的女人。

      曲玲珑面无表情地举起长剑,正要落下时气息却猛地一乱,唇边随即溢出了一抹妖冶的血红。

      那宫女趁此间隙,跌跌撞撞奔向紧闭的殿门,只是还未等她破门而出,一柄利剑便自门外刺入,而后贯穿了她的身体。

      看着那剑刃上阴刻着的龙纹,她面容扭曲,从喉中发出了最后一丝断续的声音,“你竟敢……背叛陛下。”

      推开殿门,魏远征抖去了龙泉剑上附着的鲜血,收剑入鞘后,一脚踢开了倒在身前的尸体,而后又将殿门合上,这才疾步行至曲玲珑跟前。

      “主子毒发了?”看见她唇边的血迹,魏远征焦急地问道。

      曲玲珑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主子放心,淑妃安插在四公主身边的人已被尽数拔除。”魏远征扫了眼不远处的那具尸体,忍不住劝道,“宫中人手本就不足,是否要从四公主身边调些人回来?”

      “不必,张碧瑶一心想要除去的人,本宫自然得保着。”曲玲珑想也未想便否决了,“至少,她现下还不能死。”

      话刚说完,曲玲珑眼神突然一凝,染血的唇角却勾起了一抹笑,反手便将长剑猛地掷出。

      数丈外,被长剑没入的明黄帷幔上很快便渗出了刺目的鲜红,魏远征大惊,行过去一把将那帷幔揭开,里头藏着的人已然气绝,身上同样穿着凤藻宫的宫人衣裳。

      “主子……”

      “凌绝已然起疑,好戏很快就要开场了。”曲玲珑似乎早有所料,漫不经心地拂起臂上厚重华丽的袖袍,凝脂美玉般的肌肤显露出来,只是上面却爬满了妖冶的血线,就如经脉一般,紧紧缠缚着整个臂膀,看着格外可怖。

      “血伏?”她凝视许久,随后笑了起来,笑意有些癫狂,“凌绝,且看你我,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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