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言不语_

65、元宵夜游（二）

　　被季舒给抓了个现行，沈浥尘一时还真是无从辩驳，素来冷静的面容上鲜少浮现了几分羞惭，唇瓣动了动，却终是无言。

　　季舒见她心虚至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诘问她道：“这东西你从万卷楼寻来的，是也不是？”

　　神色微变，沈浥尘并未逃避，缓缓点了点头。

　　这万卷楼乃是镇南王府的藏书楼，因着里头藏有不少禁.书与密件，除却季惊林外，便是季舒也不是想进便能进的。

　　“我好心带你偷偷潜进去，没想到你不仅仅带了机巧术数的书，还将我写的东西给顺了出来！”说着季舒是气得脸红脖子粗。

　　沈浥尘微垂着头清了下嗓子，略显僵硬地说道：“你带我入万卷楼本就是说好了的，我也未曾强迫于你。”

　　“是，当时咱们是说好了，你不将那窗花揭下来我便带你进去寻书。”季舒将那卷夺来的书攥得紧紧的，薄怒道，“可你随意偷看人家的东西，这又算什么道理？！”

　　自己辛苦掩藏的隐秘被人偷窥了去，这要换了别人，她早冲上去狠狠收拾一顿了！

　　有了些许时间的缓和，沈浥尘此刻已经镇定了下来，抬头看着她，据理力争道：“我当时只是凑巧看见了那书，初时并不晓得是你写的，何况进去之前你也并未与我约法三章，言明除去那些有关机巧的书，便不能再带其他的书卷出来。”

　　季舒气势瞬间一低，偏又气得不行，被她这么一说，难不成还是自己的错了？

　　“那你既看了，心内自有判断，为何下午又要明知故问？”季舒心内满是委屈，眼角竟逐渐泛起了红，“难不成是将我当猴耍？”

　　“我没耍你。”沈浥尘神色一肃，极为认真地说道，“你从未与我论及政事，我也不知你心中究竟作何想法，当时看见那篇策论，实在惊疑，便想看看你对我有几分坦诚。”

　　季舒默了片刻，将头撇开，半晌后气闷道：“如今你看见了，我对你一点也不坦诚。”

　　“你方才过来，不就是想与我解释？”沈浥尘柔声说道，看她这副受气的可怜模样，不知怎的，竟轻声笑了起来。

　　听见笑声，季舒肺都要给气炸了，红着双眼回头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低吼道：“我不解释了！”

　　“就算我并不十分坦诚，可我以真心待你，你却这般戏弄我！”说完这话说，季舒也不管沈浥尘是何反应，扭头便行到了门边。

　　就在沈浥尘以为她要踢门而出时，她却骤然收回了脚，转身又回了屋内，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沈浥尘。

　　看她这等着自己去哄的别扭样，沈浥尘强忍着笑意行了过去，却并不遂了她的意，而是说道：“你说我戏弄你，可你却硬要将那窗花贴在我这，就不算是戏弄我了？”

　　季舒身子微微颤了下，还是保持着坐姿不动，只是气势去了不少，还耍起了无赖，“那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怎么能算是戏弄？”

　　沈浥尘眉眼凝笑道：“你这新年礼物可真是寒碜。”

　　“再寒碜也比你什么都没有要好。”季舒理直气壮地说道，“何况我还带你去了万卷楼。”

　　“你怎知我便什么都不曾准备？”

　　季舒一愣，回头看着她，下意识问道：“你准备了什么？”

　　转身去取了个紫檀木小匣过来，沈浥尘无奈道：“原想过些时日再给你的，不过看样子是等不得了。”

　　季舒惊喜的接过，迫不及待地打了开来，只见里头放着一支白玉金桂簪，她怔了片刻后才将其拿起，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你何时准备的？”季舒垂着眸，心内升腾起一阵暖意。

　　“有些时日了。”沈浥尘见她全然没了方才的气闷，不由笑道，“可是不气了？”

　　季舒吸了吸鼻子，板着张脸将那簪子递了过去。

　　沈浥尘不解的地看着她，“这是何意？不喜欢？”

　　将脑袋一扬，季舒傲娇道：“给我戴上。”

　　接过玉簪，沈浥尘动作轻柔地扶正她的头，而后将玉簪插入了那束得齐整的发髻中，墨发白玉，相得益彰，尤其是簪尾雕刻的金桂，衬得季舒多了几分翩翩的书生意气。

　　“怎么样？好看吗？”季舒抬手摸了摸那支玉簪，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沈浥尘仔细端详了一会，敛去了眸底的惊艳，无甚表情地说道：“比你送的窗花好看。”

　　“那……那好歹是我亲手剪的。”季舒心下发虚，犹自狡辩道，“礼轻情意重，你可不能那么俗。”

　　沈浥尘摇头失笑，不再与她争辩，“这下可算是不气了？”

　　季舒难得占了次上风，又得了礼物，心中的那点气性早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过面上却偏又装着副余怒未消的表情，讨价还价道：“那你往后不许再这般欺负我。”

　　沈浥尘闻言不过一笑，眼中似有波光流转，“我可打不过你，如何能欺负了你去？”

　　“我不管，你这人心黑得很，坏心思又多。”季舒无赖道，“反正不许再如这次一般，明知故问来试探我，还偷窥我写的东西。”

　　沈浥尘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休要得寸进尺。”

　　“我这也是和你学的。”季舒可是一直记着上次醉酒夜不归宿，而后被沈浥尘强应了那么多的规矩。

　　“看你这般姿态，还真难以想象能够写出那等策论来。”沈浥尘看着她这幅无赖样，若有所思。

　　季舒长眉一挑，不满道：“你看你又小瞧我不是？”

　　沈浥尘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篇萦绕在脑海中的策论，她知道，眼前这人她能够看到的，其实很有限。

　　如果季舒不愿意，她也不想去强求。

　　“不是说要出去游玩，到底去是不去了？”

　　“去！”季舒一听，当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拿过那套带来的衣衫给她，急道，“你把这个换上。”

　　沈浥尘看着那套男子衣衫，眉梢不由微微挑起，“你倒是想得周到。”

　　“那是，你肯定没穿过男装。”季舒不无得色地说道，“试试，绝对比你穿女装要舒服。”

　　沈浥尘依言接过，行到了屏风后，不多时便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折扇，长身玉立，清雅秀气，分明就是个雅士，只是比起季舒，她的装束看着明显还是偏女气。

　　季舒也没真想把她倒腾成十足十的男子模样，不过就是想掩藏身份罢了，又从怀中取了张人.皮面具扔过去，“把这个戴上就成了。”

　　沈浥尘将其接过，而后不紧不慢地覆在了面上，侧头看去时，季舒也顺便换了副面孔。

　　不过……

　　看着那明显比自己面上更精致俊逸的面具，沈浥尘不禁陷入了沉默。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异样，季舒乐道：“左右你不在意这些皮囊表象，我就给你准备了个不太显眼的面具。”

　　面无表情地将季舒拨开，沈浥尘当先便行了出去。

　　两人出来的恰到时机，天上月色正浓，周边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做工精致讨喜的灯笼随处可见，灯火葳蕤，摇曳生光。

　　拍了拍怀中某只不太.安分的臭狐狸，季舒没好气地说道：“既然要跟过来，你就乖一些。”

　　动人的紫眸满是幽怨，小白哀嚎一声，毫不犹豫地从她怀中蹿了出去。

　　沈浥尘给它顺了顺毛，小白便恃宠而骄地窝在她怀中，两只前爪还扒拉着那细长的颈项，甚而还侧头甩给了季舒一个不屑的眼神。

　　季舒顿时窝火，恨不得扑过去扒了它的狐狸皮。

　　“你和它置什么气？”沈浥尘抱着小白侧了侧身子，似乎生怕季舒会对它不利。

　　季舒不满道：“你看看它那欠揍的表情，都是你把它给惯坏了。”

　　沈浥尘顿觉无语，往日里也不知是谁像供祖宗似的供着它。

　　无奈地伸指戳了戳它的脑门，沈浥尘威胁道：“你若再闹，我可不管你了。”

　　小白喉中逸出一声低叫，不敢再放肆，软软的摊着不再动弹。

　　季舒见此，也不搭理它，自个瞧着周边的新鲜物事，“今年倒是比往年要热闹多了。”

　　扫了眼周边的行人，沈浥尘见他们大多都是书生装扮，当下便是明了，“各州士子奔赴于此，想来是不会错过今夜的。”

　　刚说完她便步伐一顿，停在了一个小摊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上面张贴着的灯谜。

　　摊主脸上立即堆满了笑，看破不说破地笑道：“这位公子不妨猜猜看，若是猜中了，可半价选购一只您中意的花灯。”

　　季舒见状，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那上头写到：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

　　沉吟了一会，她侧头对那摊主说道：“你这谜面出得有意思，我这一时半会儿竟毫无头绪。”

　　摊主闻言，赶忙摆了摆手，乐淘淘地笑道：“公子可别笑话小人了，我这俗人哪做得来这等雅事？实不相瞒，这谜面乃是谢公子出的，不止我这，其他地方亦是挂着呢。”

　　季舒与沈浥尘对视一眼，而后问道：“不知是哪位谢公子？”

　　“就是自堰州来的谢知非谢公子啊。”摊主听她问，当下一脸惊疑，“两位竟连谢公子都不知？难不成是刚来的平都？”

　　季舒便顺着应道：“我等确实初来乍到。”

　　“难怪了。”摊主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季舒又看了眼那谜面，低声向沈浥尘问道：“你可猜得出来？”

　　“萧萧下。”沈浥尘思量片刻，便是笑道，“‘萧萧’二字若指王朝，便是萧衍、萧纲几位南朝梁帝，你说其下为何朝？”

　　“其下为‘陳’！”季舒反应过来，恍然道，“‘陳’字‘无边’是‘東’，‘東’字‘落木’便是‘日’了！”

　　“哎呦，两位公子可真聪慧，这灯谜至今还未有人猜出来呢。”见她们猜出来，摊主亦是一脸喜悦，“公子们看看，可有中意的花灯？”

　　沈浥尘大致扫了眼那各色花灯，正欲开口，身侧却突然挤来一大堆人，好在季舒及时将她给扶住了，不然若是被推搡倒地，怕是要受些轻伤。

　　季舒揽着她，一把将挤来的人推了开去，不免怒道：“不看路的吗你们？！”

　　那几个行人显然是自地方来的，个个面带歉意地说道：“对不住二位，只是前边来了些军爷，我等一时避得急了些，这才冲撞了二位。”

　　话一说完，后边果然又涌来了更多的人，季舒赶忙拽住了沈浥尘的手腕朝边上退去。

　　一排兵士当先行来，持着长.枪驱散道上的行人，“退开！全都往边上退！”

　　宽阔的街道两边一时挤满了行人，中间也才勉强空出了两丈的道路，马蹄踏地的轻微震动响起，一队轻骑不紧不慢地行来。

　　好在季舒个头高，一眼便瞧见了骑在高头骏马上的曲华良，他后头跟着约摸二十来人的骑兵。

　　本以为他们很快便会离去，谁成想曲华良却突然勒住了缰绳，眼神凝在了道边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

　　小摊虽然不起眼，前边立着的人却十分惹眼。

　　季舒二人看向那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清雅女子，俱是明了。

　　不止她们认了出来，周边亦有不少平都本地人士瞧出了端倪，知晓得详细些的人纷纷朝后边退了退，生怕一会要发生什么乱子牵扯上自己，当然，更多的人还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曲华良自然察觉到了周边投来的各种眼神，可他不为所动，仍旧看着那人，眸中的情绪太过复杂，让人看不分明。

　　许念悠亦是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他，只是她的眼神却要清澈许多，一眼便能直达眼底的淡漠。

　　两人对视良久，曲华良的目光微微朝左移了移，看着她身侧的张先，眸中隐晦地闪过一抹阴翳和杀意。

　　被这目光凝视，张先虽是有些惧怕，却也并未退避，依旧好端端的立在原地。

　　许念悠似有所觉，眼神略微波动，最后看了一眼曲华良，便拉着张先离了此地。

　　后边的一位中郎将见此，这才驱马上前道：“三驸马，我等军令在身，还请莫要耽搁了行程。”

　　曲华良收回了眼神，重重地一踢马腹，扯着缰绳便疾驰而去，身后的骑兵亦是紧紧相随。

　　人马散去后，拥挤的人群登时得了舒缓的空间，只不过三三两两俱都在轻声讨论着方才的见闻。

　　垂头看着紧紧交握在一处的双手，沈浥尘轻轻晃了下，“现下可以松开了。”

　　季舒却不理会她，反而牵得更紧了些，嘴里还念念有词：“今夜游人如此多，免不了鱼龙混杂，你若走丢了可如何是好？”

　　沈浥尘说不过她，便也由她去了，两人一同在略微拥挤而又灯火明亮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前行。

　　“曲华良看着倒是比上次见时要阴郁不少。”沈浥尘突然说道，她方才观察了许久，能够看出些许不同。

　　“何止是阴郁？你是没见过他数年前的样子，比之过去，他整个人都不知变了多少。”季舒感慨道，也不知是叹息多些，还是惋惜多些，“本也算是号人物的。”

　　“习武之人最忌心有桎梏，我看他怕是都生了心魔了。”季舒摇了摇头，不禁叹道，“可见情之一字，着实害人不浅”

　　“瞧你说的，好似都历经沧桑了一般。”沈浥尘不由失笑，转而问道，“你可能看出他带着的兵士辖属所在？”

　　“是御林军，他身边还跟着位中郎将，那人名唤魏远征，乃是武举状元出身，短短数年间便跻身御林军高位，极得凌绝信重。”季舒说着表情便渐渐凝重了起来，“凌绝这个时候派遣他们星夜出城，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两人对视一眼，沈浥尘猜测道：“难不成是西北三州又出了什么乱子？”

　　“极有可能。”

　　她们边说边行，只是越往前走，道路便越是拥挤，这下季舒游玩的心情是彻底没了，撇了撇嘴道：“这人挤人的，真是扫兴。”

　　抱怨刚一出口，前边突然便喧闹了起来

　　“借道借道！有人受了重伤！急需医治！”

　　熙熙攘攘的人群再次朝两边散去，三四人抬着个壮汉脚步匆匆地经过，那壮汉被打得鼻青脸肿，看样子伤得不轻。

　　一阵推搡过后，后边又接连有不下五人被抬着去了医馆。

　　“今夜真是邪门，好端端的怎么这么多事？”季舒眉头一皱，拽了个从前方狂奔而来的书生问道，“前边是怎么了？”

　　“诸位有所不知。”书生大大地喘了口气，惊慌地说道，“太华路不知打哪来了个野蛮女子，在那设下擂台比武，不仅狂言叫嚣，且出手十分狠辣，现下已经伤了不下十人了！”

　　周边的路人听了无不群情激奋，一窝蜂便涌了过去，夹在里头的季舒二人无奈之下，只得随着人潮一同去看个究竟。

　　被推搡着行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众人这才到了太华路，不过前方的人实在太多，他们并未能看个清楚，只能听见断续传来的叫骂声和痛呼声。

　　又是一阵喧闹过后，带着内息的清亮女声自擂台中心扩散开来。

　　“你们大安的男子，就只会些花拳绣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