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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把酒共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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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朔雪便已来袭,鹅羽厚的雪铺天盖地的将整个平都都给包裹了起来,放眼望去,尽是空茫。
街道上再无以往那样不绝的人流,只有迫于生计的菜贩们仍搓着手苦苦坚持,不时还要扫去菜叶上落下的雪花,好在他们并不孤单,时不时还能与前来铲雪的衙役们聊上几句。
“这么大的雪,明年定是个丰年呢。”衙役松了铁铲,朝手上呵了几口热气。
菜农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吧,像我们这种人也只能求老天爷赏口饭吃了。”
“我记得你家那小子也有二十了,今年的秋闱可是下场了?”衙役说着抄起了铁铲,继续干着手中的活。
“快别提了,平都多少官家子弟,名额就那么点,哪还能轮得上咱们?”菜农满脸愁色地说道,“我已经想好了,过几年让我家小子去别州参考,没准还能有点机会。”
“唉,这年头咱们底下人的日子真是越发难过了。”这衙役也是有了家室的人,闻言亦是感伤,“他一人离家你就不担心?”
“担心又有什么用?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和我一样没出息吧。”
此时风雪刮得愈发大了起来,将两人零星的言语声尽数掩埋了去,两人也不再谈论,各自干着手中的活计,为生活而奔波的人可没多少功夫说闲话。
不同于市井人家的劳碌,东盛街上各家府邸前都已挂起了大红灯笼,这瑞雪已降,年关便近了。
因为落着大雪,天色也不甚明亮,沈浥尘便歇了看书的心思,才刚将屋门推开,便有寒风扑面而来,她抬手理了理被吹乱的鬓发,踱步至院中,却见季舒坐在石凳上,手中不知在倒腾些什么。
季舒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却也并未回转身子,仍是在操持着手中几根纤长的竹竿,身旁的石桌上还温着一樽酒,酒液煮沸溢出的醇香氤氲在庭院中,让人闻之欲醉。
沈浥尘走近一看才发现她这是在做钓竿,不由奇道:“寒冬腊月的,你做这钓竿有何用处?”
“自然是为了钓鱼啊。”季舒抬头看了她一眼,顿时眉头一蹙道,“你不冷?”
沈浥尘垂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的袄衫,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答道:“我并不畏寒。”
季舒不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只觉掌心暖融融的,甚至比自己的还要温热些,心里暗暗奇怪,这上次爬座山都疲累不堪,她还以为这人弱不禁风体质很差呢,没想到这么冷的天竟是不怕寒的。
想是这么想,她还是动手解了身上的大氅,扔给了跟在后头的碧影,吩咐道:“给她披上。”
碧影有些踌躇地看着季舒,见沈浥尘点头,便依言将大氅给她披了上去。
大氅上还残存着季舒留下的温度,因而沈浥尘在披上的瞬间,便觉有一股暖意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她侧头看着季舒略显单薄的身形,心中一动,“你这病才刚好不久,莫不是又想喝药了?”
“真当我是病猫呢。”季舒白了她一眼,用酒勺舀了勺酒送入口中,烈酒下肚,脸上登时染了些许红晕,看着容颜更盛。
沈浥尘移开了眼,自寻了个石凳坐下,因着上头垫了蒲团,所以并未感到丝毫寒意。
“你要不要来一口?”季舒说着又舀了勺酒递过去,颇有些豪爽地说道,“这一口酒可抵得上十床锦被。”
“我不善饮酒。”沈浥尘婉言谢绝了。
季舒也不再坚持,自个又灌了一大口酒,腹中仿若有烈火在灼烧,她长吁了一口气,扔了手中的钓竿,右手抵着脸颊歪靠在身旁的石桌上。
“难得见你有这闲心待在府内。”不怪沈浥尘惊奇,实在是季舒往日里大多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你以为我想啊,只是那日一味楼你也瞧见了,如今我已成了一只被人架在火上炙烤的鸡,此时再出去,不是给自己添柴火呢吗?我又不傻。”
沈浥尘见她那憋屈的样子,不由失笑道:“说起那日,我看那位许小姐谈吐不凡且心思通透,可是以往似乎未曾听闻过她的声名,这是为何?”
“许念悠?她只是近些年名声不显罢了,你不知道也正常,她当年名扬平都之时你都还没及笄呢。”季舒闻言,不禁感叹道,“这京中贵女无数,美则美矣,大多也不过是些庸脂俗粉,她却是能让人高看几眼的。”
沈浥尘一听来了兴趣,进而问道:“你与她相识?”
“这倒不是,只不过我这人就是喜欢打探各色消息,因而知道的多些罢了。”季舒说着睨了她一眼,面有得色,“若论史册典籍,我确实不如你读得多,不过要说这人际消息,你却是不如我的。”
沈浥尘眨了眨眼,从善如流道:“那可否请你为我解惑?”
季舒唇角浅扬,显然心情很是愉悦,先是问道:“我且问你,你觉得曲华容这人如何?”
沈浥尘想了想,认真答道:“出身名门,行止容貌俱是上佳,想来其才情也是不俗的。”
“这是自然,我虽与曲家互相看不对眼,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本事。”季舒挪了挪身子,正面看着她道,“民间一直传着这么一句话——‘曲家女,天下求’,曲家乃数百年的簪缨世家,曲华容又是襄国公嫡女,能差到哪去?她十年前及笄那会的阵仗,就是比起公主也犹有胜之。”
“而许念悠当年可是唯一能与她齐名的人物,如果说曲华容盛名之下多少还有些曲家的缘故,那许念悠便是真真切切的以其才情倾倒世人了。”
季舒又饮了勺酒,方才继续说道:“仔细说起来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原本倒也挺不错,后来还险些成了妯娌呢。”
沈浥尘自然不会认为那人是曲阑珊,便是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她与曲华良……”
“不错,这二人确实有过一段情。”季舒摸了摸自己微烫的脸颊,而后又往酒樽中添了些酒,学着说书先生的口吻说道,“当年他们两可谓是羡煞旁人,谁人见了不说一句天造地设?”
“可这二人最终也没能成,你猜猜看是因为什么?”
沈浥尘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因为我爹的兵权。”
季舒嗤笑了一声,认同道:“不错,只是这兵权又岂是这么好拿的?他选了一样,就必然得舍了另一样。”
沈浥尘有些不解,“凌绝如何会愿意让曲家揽下这兵权?”
“他不愿意也没法子,一来那会曲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还得靠着曲家除去其他几个宗室亲王;二来以你爹和我爹的关系,他自然宁可这兵权落到曲家手中;三来嘛,许念悠之父乃是当朝御史大夫许仕由,朝中清流皆以其为首。”
说到这沈浥尘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他想要分割曲家在朝堂上的势力。”
季舒点头道:“所以凌绝虽是给了这兵权,却同时将三公主一并送了过去,曲家和许家儿女亲家没做成,最后还因此成了仇家。”
“如此一来许小姐岂不是成了牺牲品?”沈浥尘不由叹了口气,被意中人放弃,定然少不了风言风语,声名又如何能不受损?
“权力面前,人又是何其渺小。”季舒伸手拿着酒勺搅了搅樽中的酒液,微眯着眼道,“更要命的还在后头呢,据说凌绝当年动了纳她为妃的心思。”
沈浥尘蹙眉沉思了片刻,轻抚着大氅说道:“这么说来,张公子是为了帮她才与其成亲的?”
“你果真与他人不一样,看得如此透彻。”季舒眉梢一扬,颇为感慨地说道,“当年那场婚事,世人皆道许念悠是遇人不淑,在我看来,如她那种人,若真入了宫才是生不如死。”
“我那日看他们二人之间极是熟稔,张公子行止上对她也很是照顾,倒是与外头所传相去甚远。”
这回季舒却是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他们夫妻间的事,咱们这些外人如何能明白?反正许念悠婚后差不多也就如你一般深居简出,渐渐就淡出了平都的贵族圈子。”
“不过张先这人我也接触过几次,起先只以为是个纨绔子弟,至于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就不清楚了。”
“你还能说他人是纨绔?”沈浥尘闻言,不由失笑道,“我往日里虽是鲜少出门,不知晓这平都中的名人轶事,但你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的。”
她是什么名自己能不知道?季舒撇了撇嘴,不以为意,“我可是平都第一纨绔,你知道我也没什么稀奇的。”
“幼时爹爹常与我说,世伯有个长我一岁的孩子,那人极是顽皮,世伯为此时常找他诉苦,可爹爹却说他羡慕极了,那时我想让爹爹开心,便绞尽了脑汁想要学习一二,无奈最终还是做不到,后来我便让碧影出去打听了下,不曾想这世间竟有如此放浪形骸之人,因此心中对那人好奇之余又生了些不喜。”
季舒一愣,随即低低笑出了声,“原来你竟曾想学我来着?不过你这人如此闷,定然是学不会的。”
“是啊。”沈浥尘说着抬眸瞥了季舒一眼,继续说道,“所以那日长街相遇,我就觉得此人果真是极不讨人喜欢的。”
“我那时……”季舒敛眉嗫嚅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吐出半个字。
沈浥尘紧接着却是转口道:“不过后来我发现自己看走眼了,有些人复杂得很,一时片刻是无法看透的。”
季舒手指微微蜷起,抿了抿唇上沾着的酒液,心口又烫了起来,她侧头看向漫天飞雪,饶有深意地说道:“你这么聪明,多看几眼不就透了?”
沈浥尘闻言,还真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季舒看,季舒察觉到那黏着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回看了过去。
一时间,天地寂静,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石桌互视着对方,谁也不肯先移开眼去,眼神间有微光流转,似乎蕴出了别样的情愫。
碧影处在这二人的氛围中只觉古怪,也说不上好坏,反正她从来都猜不中自家小姐的心思,但此时看样子似乎有些不对劲,暗道她们两不会打起来吧?那小姐不是很吃亏?
“世子,茯苓姑娘来了。”碧影思前想后,还是把来了有一会却不敢上前的茯苓给推了出来。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撇开了眼,季舒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茯苓,“可是娘有什么吩咐?”
茯苓汗涔涔的走上前来,将手中捧着的汤盅放在了她面前,恭敬答道:“这是王妃让奴婢送来的滋补汤,王妃吩咐过了,一定要看着世子喝完。”
汤盖还未打开,季舒嗅了嗅那味道,顿时不悦,“这是鸡汤?”
沈浥尘见茯苓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便是说道:“你且退下吧,这汤我会盯着她喝的。”
茯苓见季舒并未反对,千恩万谢地便要退下。
“等等。”季舒却是突然出声叫住了她,“你和我娘说下,三日后我要去郊外庄子上住几日。”
茯苓点头应下,忙离了这地方。
季舒掀开汤盖,见里头果真炖着只鸡,脸色瞬间一黑,着恼道:“我现在最不想吃的就是鸡了。”
沈浥尘见她这般,不由问道:“一味楼的那只鸡就让你这般介怀?我看你不像是那种会在意他人言语之人。”
“在不在意又能如何?只是我这般被凌绝扔出去当了靶子,心中着实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