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九章 ...
-
“人体细胞平均每七年会完成一次整体的新陈代谢。”
小学的时候方闵默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那时候他想,七年之后,我是不是会变成一个新的人呢?
在他和向阳在一起的第七个年头,这个疑问无端又钻进了他的脑海。
他坐在床头看着向阳熟睡的背影,突然想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家伙没有再抱着他入睡呢?
毕业旅行的时候,他们在月光下第一次接吻。大学四年,他们一直同居。毕业后,向阳得知他的姑姑想让他搬回去,于是考了英国的硕士,和他一起去了英国。“你应该多跟家人在一起”向阳这样劝他。
在向阳读书的时候,方闵默每天待在家里等他回来,一张接一张地画画。姑姑将他的画拿去投稿,意外地被采用了。于是在向阳毕业那时,他已经成了个小有名气的画家。
向阳曾经在一家工作室工作了六个月。每次加班,方闵默都会在门口等他回来。直到在一个雪夜里他冻出一场大病,向阳便辞职了。等方闵默发现自己靠卖画能够挣到不少钱后,他就没有让向阳再认真工作过。而对向阳来说,他唯一的坚持就是周末拉着方闵默去福利院教小孩子画画,然后到姑姑家去共进晚餐。因为易杰说,他需要多与人接触。
三年过去,生活逐渐变得如同日历般单调。
方闵默有时候会观察向阳的表情,注意他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想以此来确认他对自己的爱。但最近几个月,他发现自己有些猜不透他了。
向阳总是会埋怨他,在一些小事上生气。比如前几天有一个盆栽被忘在了阳台边,被他们的猫弄倒了。向阳很生气,半天没有理他。后来方闵默哄了他好久,他才终于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悻悻然向他道歉,并把他压倒在床上。可第二天,他们又会因为别的小事吵架。
那段时间方闵默一直很害怕。每次看见向阳准备出门的背影,他都想拉住他,生怕他不再回来。然后向阳又会生气,质问他为什么老是管着他,难道他为他付出得还不够多吗。然后甩手而去,直到晚上八点才会回来。
那天也是,他因为什么事情出去——好像是一个朋友来了,然后一直没有回来。
一直没有回来。
从晚上八点到十一点,通话记录显示九十条未接来电。从等待通话到提示对方已关机,到自己的手机显示电量不足。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绝望得几近崩溃。
乡村的夜晚路灯稀疏。灯火通明的房子孤单地浸润在无边的黑暗中,像茫茫大海中寂寞的灯塔。方闵默蜷缩在自己的阴影中,目不转睛地盯着篱外的大门。
一个世纪之后,远处传来忽明忽暗的光,轮胎摩擦土壤的声音渐渐靠近。他冲上前去,却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向阳朝他跑来。他像溺水的鱼,紧紧抓住他,把他压在地上,扯开他的衣服查看他有没有受伤。挣扎中,羞怒的向阳扇了他一巴,把他整个世界扇得天旋地转。
他害怕而绝望地紧紧抓住向阳,拼命解释着:“我打了好多好多电话给你,你都不理我。然后你关机了,我好害怕,我打电话报警,他们都不理我。没有人帮我找你,我好怕,好怕你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那一刻向阳感觉好愧疚。他故意没有告诉方闵默自己的去向,故意把手机关掉,为了跟他赌气,跟单调乏味的生活赌气。
那天晚上他们像年轻时一样疯狂□□。这是他们那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破碎的情话抖落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对生活新的热切希望埋在枕边。第二天早上向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锁在了床头。
什么声音在脑海中轰然炸开。剧情急转直下。
连续几天,向阳没能踏出房门一步。方闵默每天做好三餐送到房里,每次都被他歇斯底里地吼出门外。这就像一个导火索,引爆了向阳这些年在心底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
可向阳越是反抗,方闵默就越是不安。他越想努力想挽回一切,情况就越是糟糕。
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向阳在角落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把美工刀。
当刀刃划破皮肤的瞬间,他从疼痛中清醒过来,看清眼前五官扭曲着,绝望的方闵默。
他从未看过他这样的表情,眼底空洞而绝望,恍惚间只觉得不真实。
当方闵默小心翼翼地解开锁时,他差点忘了逃跑。
你先把刀放下,求你了。方闵默悲哀地望着他,远远跟着。
向阳叫他滚开。冷冽的刀刃被鲜血染红。
求你了,把刀放下,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他双眼通红,泪流满面,踉跄地朝他走去。
向阳站在马路的对面,悲哀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犹豫着向后退去。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不停闪烁,没有人在意。
当刺耳的车笛划破天际,看着惊叫着冲过来的向阳,他开心地笑了。
鲜红的笔触扫过画布,留下一滩刺眼的污渍。方闵默愣了下,收回远飘的思绪放下画笔,转头望向窗外的夕阳。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监护仪滴答作响的声音和精神病院里高高挂起的时钟重合。
画笔被摔在地上。调色盘里的颜料溅进了回忆中惨白的墙面。
方闵默闭上眼,半晌重又睁开。他扫了眼地上的狼藉,又看向面前的画。抽象的色彩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中人。
离开中国以后,他无事可干,无处可去,于是回到了这座尘封许久的房子,打扫房间,修剪庭院。然后坐在这里,从日出到日暮,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
许久之后,他听见门外传来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