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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景兴三年秋,北疆。
      勾羿国不断进犯大陈国土,一年内,大陈节节败退,被迫放弃六个城池,退守平阳关。

      北疆入秋入得早,此时北雁城里西风烈烈,已是一派初冬气象。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一片狼藉,腐烂味和血腥味混杂,几声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关不紧的门窗中透出来,平添了几分压抑。
      一个勾羿小兵正在空荡荡的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手中拿着一个刚抢来的地瓜。地瓜出炉没多久,还有点烫手,他呼呼地给手指吹着气,一边专心致志地给地瓜剥皮。
      就在这时,他眼睛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她拄着一根用树枝做的,颇为粗糙的拐杖,站在拐角处的角落里,正惊恐地望着他。他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眼,除去那一脸的病恹恹,还是挺耐看的。
      他吹了声口哨,向她走过去。
      少女情不自禁地拄着拐杖后退,但她腿脚不利索,小兵几步就走到了她的面前。
      “吃吗?”小兵把剥了一半的地瓜递到她眼前,操着一口变了调的汉话问她。
      少女似是吃了一惊,随后忙摆了摆手:“不,不用了。”
      小兵执意把地瓜塞到她手里,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冲她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才走了没两步,他脚步一顿,似乎听到一阵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到银光一闪——
      他惊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脖子上多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汩汩地流着血。
      少女费劲地把剑插回拐杖里,一脸抱歉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对不起。”
      她手脚麻利地扒下了小兵身上的军服,又把他扔进了旁边一个废弃院子的枯井里。临走之前她想了想,把刚刚掉在地上的地瓜也扔了进去,又皱着眉头看了两眼枯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冲井口抱了个拳,离开了。
      少女偷溜回家,正好赶上勾羿士兵的例行劫掠。
      “两个月了,你们来抢了十多次,家里有粮仓也被你们抢完了!”瘦得脸颊凹陷的女人大着胆子抗议道,身后还跟着两个瑟瑟缩缩的孩子。
      为首的勾羿兵汉话说得极好:“抢完了?那你们怎么还活着?”他冷笑一声,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嘲讽,“少吃一点吧,别忘了,那些吃得多的下场是什么。”
      “你们!”女人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她咬紧牙关,手不禁握上了案板上的菜刀柄。
      勾羿兵见状,皱着眉头把弯刀指向了女人。
      屠杀一触即发。
      少女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拄着拐,拎着一个竹篮走出去,里面装着连篮底都铺不满的几个地瓜:“嫂子,你看看这儿是不是还有点地瓜?”
      勾羿兵见她是个瘸子,没有当回事,一把将竹篮夺过去,用勾羿话喊了句什么,后面的士兵一拥而上,开始翻箱倒柜地搜东西。
      女人把她的两个孩子紧紧搂住,眼泪不停地流。那个少女静静地蹲在角落,不发一言。
      士兵们没再搜出什么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屋内安静下来,少女利落地站起身来,声音很轻但很恭谨地说道:“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
      女人擦了擦眼泪:“是你救了我,不然我今天……”她望着怀里面有菜色的两个孩子,一阵后怕的战栗此时才迟钝地蹿上了脊背。她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是我太冲动了。”
      少女耿直地点点头:“是有点。”
      “齐寻姑娘小小年纪,倒很沉稳。”女人有些没话找话,跟齐寻说话她总感觉有点吃力。
      “我不小了,都十九了。”齐寻说,“我爹十九岁的时候都已经……”
      说到这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住了。她望向窗外,几只乌鸦扇着翅膀飞过,在她眼里落下几片阴影。
      “我这两天得出城去,赵大娘,”她回过神来,换了个话题,“这几个月,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大娘说道,“齐将军对我们有恩,要不是他,我们北雁城哪能太平这么久。可……城门不是已经封了吗?你打算怎么出去?”
      “我杀……捡了一套勾羿的兵服,”齐寻看了一眼一旁的两个孩子,“混出城去不是问题。”
      赵大娘心领神会:“大虎,带你妹妹去里屋玩。”
      叫大虎的男孩点了点头,乖巧地带着妹妹走了。
      “你的腿没问题吗?”赵大娘问她。
      “我可以弄一匹马,没问题的。”
      “再留几天吧?”赵大娘劝她,“也不缺你这几口吃的。”
      “平阳关已经打了两个月了,”齐寻摇了摇头,“北雁已经被挖空了,其他几个城池想必只会更苦。冬天一到,勾羿的战备就要补不上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赵大娘问:“那他们会怎么办?”
      齐寻垂下眼眸:“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不太好,这几天肯定要出事。我得去平阳关看一看。”
      赵大娘想了想,觉得齐寻如今虽然腿脚受了伤,但还是比自己厉害多了,也没什么好嘱咐的,便只好说道:“那你小心点。”
      齐寻换好衣服,洗掉了满脸的粉,露出一张清秀而略带愁容的脸来,她又在脸上小心翼翼涂了几道,再出现时便是一个深目黑脸,颇为俊秀的勾羿人了。
      “我走了,大娘保重。”齐寻心急得很,朝赵大娘拱了拱手便溜了出去。
      街道上依旧空空荡荡,从坏掉的门窗里望进去,家家户户只有妇孺,没有男人。
      *****
      平阳城跟北雁城是一副全然不同的景象,热闹、安定,一派盛世之风。
      酒馆里甚至还有人在说书。
      “只见乱石堆里飞出一人,拦住了曹操的去路。那人丹凤眼,卧蚕眉,手持青龙偃月刀……”
      边城的说书先生到底比不上京城的,一年到头就是那么几本本子,听得人耳根起茧子。穆迟暗暗想道,喝了一口烧刀子酒,感觉身上稍稍暖和了一点。
      说书先生见酒馆里的众人不买账,将枣木的手板一拍,道:“今日来讲讲齐劲齐大将军率三千望虎军杀两万勾羿兵于淮荡山的故事。”
      酒馆里大半的人都抬起头来。
      齐劲将军在北疆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自顺和二十一年勾羿向大陈开战以来,齐将军征战北疆沙场,拒勾羿于淮荡山。十年间,大小战役打了数百场,勾羿的兵马却没能再向南一步。
      北疆的十年和平,就是齐将军和他的望虎军用十年的日夜厮杀换来的。
      直到一年前,齐劲回京城,被人安上了一个通敌之罪,再也没能回来。
      京城风云诡谲,久居塞外的人并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此时有人喊道:“说说齐将军是怎么被奸人所害的吧!”
      这话引来了一片赞同。
      说书先生从善如流,又一拍手板,换了个开头:“话说一年前齐将军回京……”
      穆迟不忍再听,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一切都该从顺和二十一年说起,那一年,他九岁,太平了几十年的大陈兵马懒散,崇虎、望虎、平虎、志虎、明虎五军之中只有望虎军正在北疆驻守。勾羿军马越过淮荡山之界时,时年而立出头的齐劲自请出兵,先帝便命齐劲率望虎军抗敌于国界之北。
      一开始,齐劲只有几千兵马,硬是扛了勾羿几万大军一个月。这一个月的刀光剑影血色漫天,成就了齐劲和望虎军十年的传说。
      两年后,穆迟受封端王,被先帝送到北疆,跟着齐劲和望虎军过上了在长枪和箭雨里讨生活的日子。
      直到一年前,一年前……穆迟感觉有点头痛,齐劲不过才离开了一年,北疆的战况已完全改变了。据守十年的淮荡山在三个月后就被勾羿攻破,他们一鼓作气,在半年内连下六座城池,打得大陈毫无还手之力。这回的平阳关……也不知能守多久。
      平阳关是天险,由几座大山形成了一道屏障,绵延几十里,山岩陡峭,易守难攻。在平阳关之后,大陈的疆土一马平川,再无险可据。
      新来的主帅马由佩连失六城,被逼得下了军令状,他的脑袋如今跟平阳关共存亡。
      马由佩这个废物不会带兵打仗,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本事倒是一流,皇上说要多多照顾端王,他便每日差了两个人跟在穆迟身边,军营不让他去,军中大事不让他知道,连出来喝个酒都要百般阻拦。
      这个王爷当得实在是天底下第一窝囊。
      想到这儿,他不禁又想喝酒了。
      平阳城里的酒馆只有两家,刚刚那家他不想再去,就只能去城北那家。他转过身刚抬脚,一个乞丐便粘了上来。
      “公子,给点吃的吧。”乞丐说话中气十足,听上去吃得比穆迟还饱。
      穆迟不理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
      “公子!”乞丐哀嚎了一声,竟然扑上来抱住了穆迟的小腿。
      穆迟被扑得踉跄了一下,他眉头一皱,腿上发力,往乞丐的肚子踢去。
      穆迟生平不爱别人碰他,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却没踢出去。
      这乞丐的力气忒大,把他的一只腿抱得动弹不得。
      这不对劲,穆迟酒一下子醒了,他环顾四周,只见一辆马车正朝这边驶过来,车夫面色紧张,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风吹动马车的帘子,里面露出几双脚来,清一色的毡皮长靴,是习武之人常穿的。
      穆迟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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