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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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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我们离婚吧。”
秦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才刚刚把筷子放在碗边上。他抬起头来,见对面的女人正将最后一勺米粉送进一岁儿子的嘴里。
座在婴儿车里的孩子,红彤彤的小嘴包不住这么多米粉,和着口水流得满下巴都是,一双无暇的大眼睛盯着母亲蕾丝花边的衣领瞧——他还太小,不懂得大人们说的话。
女人掏出怀里的手帕,顺手在孩子嘴上一抹,转过身来坐正,同时伸手将掉到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
“我们离婚吧!”她说。
秦阳看着她,这个与自己认识了四年,生活过两年的女人在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硬要说有的话,也只是麻木。
房间安静得很,只听见儿子咿咿哑哑的叫声,他还不会说话。
是秦阳先移开的视线,对方的眼睛里有忧伤,他低下了头。
“我去洗碗。”他说。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到他们那个不足五十平米的房子,那是出租屋,他们的积蓄还不够一套房子的首付,更不用提装修和家具。
屋子没有亮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昏沉沉的一片一片,儿子的哭声响亮,从唯一的卧室传到玄关。
房间里就只有孩子坐在地板上,尿了一裤子也没人打理。
秦阳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将儿子从地上抱起来。
为小孩子换尿不湿的经历他并不多,摆弄了二十多分钟才换好,所幸儿子很乖,见爸爸回来便不再哭闹。
喂儿子喝了些牛奶,秦阳看着桌上的剩菜也提不起食欲,索性不吃。
公文包里有两个策划案还没有做完,一大堆的客户资料他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个时候本该在家准备晚饭的妻子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离开了家,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她。
他还记得中午她说的话——我们离婚吧。
离婚……离婚……秦阳咀嚼着这两个字,胸口像有把火在烧,火辣辣地烧得他锥心刺骨。
“瞧你这点出息,连个房子都买不了,孩子慢慢大了,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
“跟你说话呢,别像个死人一样好不好!”
“你妈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儿挑那儿也拣的,她就这么不待见我这个儿媳?”
“你还管不管你儿子了?!什么都得我做,你说你除了会洗几个碗还会什么?”
……
妻子往日的抱怨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知道的,所有的他都知道,可是那两个字他连想都不愿意想,于是将脸深深埋进手掌。
他不伤心,只是很累。
腿被抱住的时候,秦阳低头看见孩子水亮的眼睛。
曾经有个人也对他说过“你有一双水润得就像随时都有可能落泪的眼睛……”
……
“我们去看海,好不好?”
他说着,将小孩抱进了怀里。
也只有大海,能让他感到些须安慰。
“喂,咱们俩的名字凑在一起就是‘海洋’耶!”
“不对,我是太阳的‘阳’!”
多年以后,秦阳想起这样的对话时,脸上是有笑的。
你见过那样的笑容吗?无奈得叫人叹息,绝望得叫人想哭。
十二年前那个初秋的下午,他不算善意地看着背对着阳光向他走来的男孩子,心里充满了厌恶,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懂得分辨讨厌与嫉妒的区别,他只知道这个叫于海的人是以最好的成绩考进这个班来的,他与他,只有一分之差。
他记不得于海在听到自己顶这么一句话后是露出了什么表情,可他却依然能回想起那逆着光的格子衬衣穿在他身上干净异常,这么多年,就那么件格子衬衣,他记得清清楚楚。
1996年9月13日,他和他,成了初一三班唯一一对男生配的同桌。
十二三岁的少年也有在开始长身体的了,看着旁边的人一天天往上攀高的身材,秦阳打心底的不服气,刚见面的时候两个人明明差不多一样高。
所以越发地冷淡对他,即便是他主动搭话,秦阳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喂,秦阳,把你书上的笔记借我抄一下行吗?”
“……”刚上课干什么去了?这时候知道求人了。
“我说……”
“我要走了。”秦阳提着书包就往外走。
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被人从背后提住了衣领。
“干什么!”秦阳转过头怒目而视。
他从未正眼看过于海的眼睛,黑得发亮,这会儿因为生气而瞪得大大的,像极了黑森林里的野狼,看得人心悸。
“我什么地方招你惹你了?从开学就横鼻子竖眼儿的,你就这么看我不顺眼?!有本事就挑明了说,阴阳怪气的我不待见!”
比秦阳整整高出一个头的于海光是站在跟前就已经很有压迫感了,再加上变声期少年特有的粗哑嗓音,那怒吼震得秦阳发昏。
教室里就剩下他们四个值日生,还有两个女生,听到门边的动静都把注意集中过来了。
秦阳陷入一阵尴尬,他本来面子薄,当着女生的面被人这么吼,脸刹时就红了。
“你给我放手!”他挣开于海的束缚,像个被人戳到了痛处的刺猬,把全身的刺竖了起来。毕竟年少轻狂,即便是怕了,也要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就看你不顺眼怎么了?!”
“你凭什么看我不顺眼?”
凭什么?
就凭你整天吊儿郎当的样子也能考全班第一;
就凭你第一学期多考我五分害得我被父母唠叨整个寒假;
就凭你的出现让我只能跟男生同桌;
就凭你长的高一点帅一点,连我喜欢的女生也爱找你说话;
就凭……
一切都是你的错,不是吗?
搞不清是谁先开的头,总之谁都没有手下留情。
那是秦阳生平第一次跟人打架,被打到鼻青脸肿。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有被老师问到,于海抢说:“昨天值日回家让秦阳骑车带我,不小心撞墙上了。”
说着还侧过头来对着他一脸讨好的笑,“对吧?”
对你个猪头!秦阳在心里骂到,脸绷上的肌肉绷得僵硬,“对啊,老师。都怪我不小心。”
旁边的人如释重负。
“对不起啦,别生气了好不好?”
虽然道过很多次歉了,秦阳还是不想理他,脸被打到像烂柿子一样,谁会原谅他啊!
“就算是我的错啦,不该把你的脸打得这么肿,可是我也伤得不清耶,都是不大看得到的地方。呐,手臂这里有没有?昨天都被你咬到流血!还有这里,看啊,紫了一大片。”
教室里人来人往,这个人就厚着脸皮将衬衣掀开,露出青紫一片的小腹。
“要死啊你!”秦阳将脸移开。
“诶~说话了说话了~”
他一下笑开,继续耍着宝吸引对方的注意。
有一个瞬间,秦阳觉得他像极了讨好主人的哈巴狗,心里偷笑,堵在胸口的闷气,烟消云散。
莫名其妙的冷淡,莫名其妙的打架,莫名其妙的和解。
于海说:“不打不相交嘛,我看你也挺仗义,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香港回归那一年,他和他,从同桌变成兄弟。
“小阳,把笔记借我抄一下啦~”
“拜托,怎么每次都这样,你上课就不能做做笔记哦?”
“昨晚睡晚了嘛,补充睡眠比较重要。”
“你这种人怎么会每次都考第一啊?!”
“喂,去看我踢球!”
“你踢球干我什么事啊?”
“去啦!一天到晚坐在教室里你不烦啊!去看我痛宰三中那群笨蛋。”
“喂!干什么!不要拽我啦!”
“暑假去我家咯。”
“我们很熟啊?”
“你不要每次这么冷淡啦,我妈说想见见你。”
“你妈怎么会知道我?”
“你是我兄弟啊,我妈怎么会不知道!”
“于海!你快点给我过来扫地!”
“啊~~~你帮我扫了好不好?我脚昨天扭伤了。”
“去死啦!谁要帮你扫,每次扫个地就这么多借口,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这次是真的啊,不信你看,脚肿得像馒头一样,走路都困难。好啦好啦,帮我扫啦~最多等下请你喝酸辣汤啊~~”
“给你听首歌。”
“什么啊?”
“蔡琴的《天涯歌女》。”
“你很娘耶~”
“你听听看嘛~第一句,有没有?唱得,唱得……”
“唱得怎样啊?”
“唱得我想哭……”
“……”
以为这样无聊却干净的日子可以像这个城市的天空一样,可以一直一直延续到看不到尽头的海的那一边,却原来只是天上的浮云,转眼就已经消散无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突然得没有任何预兆,秦阳的日子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淡得没有味道。
也许是从他不再找他借笔记时开始;
也许是从他不再邀他一同回家时开始;
也许是从他越来越频繁地在上课时望着窗外的蓝天发呆时开始;
又也许是从他的眼睛渐渐失去温度时开始……
他不说,他自然不会主动去问。
秦阳还记得那天下午的天气很好,阳光照得整个校园到处是白花花一片,耀眼得很。
因为喝多了水,他在中途出来上厕所。就在教学楼四楼尽头的厕所里他发现躲在角落里吞云吐雾的于海。
“你在干什么!”他听见自己语气中的愤怒。
对,是愤怒。他以为他今天没有来学校,他以为他只是又开始皮了,他以为他们是一种人。
可惜,不是。
可即便是这样,他不信他会自甘堕落。
于海低下了头,以掩盖他脸上的慌乱与羞愧。
秦阳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跟我走!”
“喂!去哪?”
秦阳没有理他,只顾拉了他的手往楼下走,他第一次为了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生这么大的气,气得他都失去了理智,否则他不会在他这么多年的学生生涯中留下这唯一一次逃课的记录。
秋蝉躲在树叶间叫得凄凉,它的生命也不过是这一两天的事。它在高处看见一个少年拽着另一个少年的手跑过树下,跑进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
于海看着眼前苍茫的大海愣了半晌,海浪卷起白色的泡沫一层一层的涌向脚边,又退回去,再涌上来。
“说吧,现在。”
他听到旁边的人语气僵硬,转过头就对上秦阳皱着的眉头,他笑了,左边脸上有一个酒窝。
“你有一双水润得就像随时都有可能落泪的眼睛……”
“哈?”
“就像我妈。”
“神经!别岔开话题啊,快说!你究竟怎么回事?”
于海没有回话,只是又将视线移向了大海,他坐下,闭上眼听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哗——哗——哗——”
见他这样,秦阳也不好再问,于是也默默在他旁边坐下。
“谢谢。”
“谢什么?”
“谢你在这个时候能陪着我。”
“那你会好起来吗?”
“会吧……我想会的。”
……
“交出来。”
“什么?”
“装什么蒜?烟呐!”
于是他把怀里的那半包万宝路掏出来放到少年伸出的掌心。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寒假而已,短短二十几天,会让一个人失去什么?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于海才出现在教室,是被班主任领进来的。
大概是拉链坏了,他敞着羽绒服,里面只一件空荡荡的衬衫,那冻得发紫的嘴唇抿成倔强的幅度。
他的脸颊似乎更加尖削了,像刀刻过一样,秦阳注意到了那眉角的伤,他跟人打架了?
于海只是微低着头跟在班主任后头,谁也不看,将冰冷的视线投在地板上。
老师站到讲台上叹了口气,大得全班都听到,挥挥手示意于海回座位上去。
就像当初他第一次走过来一样,秦阳从始至终都注视着他,可是这一次他没有说一个字。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叫于海的人吗?
“你怎么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对方却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爬在课桌上,把后脑勺留给他。
那一瞬间,秦阳的手因为感到羞辱而捏成了拳头,他知道旁边有人在偷偷看他们,而于海,背叛了他的关心。
从此,于海的事与他秦阳无关。
所以,不管那个人迟到也好,旷课也好,或者在班上拉帮结派,或者在自习课上胡作非为,又或者为了个女生把五班一个男生打到不敢来学校……秦阳只是做回以前,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听歌,一个人写字……如此而已。
可是在看到那人在桌下用刀片割自己手臂时,秦阳还是一阵悚然,殷红的血滴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手动得比脑子快。
“你干什么?!”大叫一声握住了他的手,那血明明像着了火,却凉得没有半点温度。
当数学老师以及全班同学惊鄂的表情看着他们俩时,当事人却还是冷着一副面孔,秦阳不禁怀疑这人究竟还有没有知觉。
这个事的直接后果是班主任立马调了两人的座位。秦阳还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尖子生,而于海已经被划入问题学生之列,关于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
秦阳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地漫长。
也就是那个冬天,他与他,再不是同桌
人类是一种喜欢把自己分成三六九等的族群,一队一队的,就看你要站哪一队。
关于这一点,秦阳从幼儿园老师分糖果时就明白,“好孩子”分三颗,“坏孩子”只一颗。
所以,当于海的课桌被搬到最后一排的角落时他并没有意外。教室的另一边与那张孤零零的课桌遥遥相对的是这个班最后一名的座位。
他有偷偷看过于海的脸,还是那么一副无所谓的淡然,想来关于站队的道理他也懂的。
那些年,流行郑伊健演的《古惑仔》,于海俨然成了初三三班的“陈浩南”,带着帮兄弟招摇过市。
秦阳看着,也只是看着而已。
他已有了新的同桌韩睿,一个带眼镜的小男生,为学校得过省物理竞赛二等奖,英语却只能在及格线上挣扎。
这个看上去还像个小学生的男孩很爱说话,也很爱笑,秦阳觉得他像多了个弟弟,总是静静地听他唠叨,教他英文。
一次当着班上同学的面,于海跟一个外校的女生搂搂抱抱,韩睿就悄悄对秦阳说,于海的父母离婚了,就上学期期末的时候,现在根本没人管他。
秦阳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离婚啊,98年在他们那个小城市,离婚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等于天塌下来。
他看到韩睿脸上有同情和惋惜,猜想班上的同学大概多是以这般眼光来看于海的吧。
可这并不能成为那个人堕落的原因,他始终不能理解也不能原谅那个人放弃自己的行为。
多年以后,被生活打磨得没有一点棱角的他才知道,在一个家庭分崩离析的时候,没有人能够睿智到无动于衷,那个时候的他不能原谅的究竟是什么呢?
本来以为两个人再无相干,却在看到韩睿小小的身躯被于海那些兄弟摁跪在厕所地板上时再也忍无可忍。
那天该轮到他们值日,而韩睿在去了厕所提水后十多分钟没有回来,等得不耐烦的秦阳跑去找人,就看到这么一幅光景,他愣了好半天才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于海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还是那样的场景,而人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在这肮脏的厕所,做这样肮脏的勾当。
秦海觉得恶心,恶心得想吐。
“不关你事啊,识相的就给我滚出去,当什么都没看到。”是班上的赵虎。
秦海没有看他,眼底就只剩下韩睿掉在地上被摔碎的眼镜,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冲过去撞开将韩睿按住的两人,将他护在了身后。
平时总是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的人,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
“喂!你干嘛!欠扁你早说啊!”有人反应过来骂了起来,旁边的人起哄的起哄,吹口哨的吹口哨。
秦阳什么也不说,只瞪大了眼睛,张开双臂将人护住,两个脸颊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愤怒胀得通红。
“哎哟~还要玩老鹰捉小鸡啊~”赵虎嘲讽着,脸上尽是不屑,伸手就是一掌。
秦阳被他推得晃了晃身子,退了一步稳住,也不还手,还那么护着,他听到身后的韩睿小声叫他的名字,嗓音因为害怕而抖得厉害。
“妈的!找死!”
眼看拳头就要落下来,却听到一直站在远处的人开了口。
“阿虎,算了,他人死心眼,不用跟他计较,好歹兄弟一场。”
不说还好,那一句“兄弟一场”就像一声炸雷,将秦阳的理智轰得粉碎。
“谁他妈跟你是兄弟!”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别人吼,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血气上涌,即使握紧了拳头还忍不住全身颤抖。
瞪着对方充血的眼睛,于海这一次是真的傻了,他知道秦阳是认真的。
“你说什么?”他问。
“大哥!”旁边有人叫他,他也听不见。
“我问你说什么?!”他一把抓住那绷得紧紧的手腕就往外拖。
“大哥,你这是去哪?”
“不准跟过来,这是我跟他的事!”
所有人噤声,只得看着于海将挣扎着的秦阳半拖半就地拽着,头也不回地走远。
还是那个海边,却不再是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起了大风,海岸线灰蒙蒙一片。
“叫你放手听见没有!”
秦阳使劲往后退,可前面的人像牛一样硬是把他往前拖。
大浪卷着厚厚的白沫涌上波海堤,拍打着岩石发出巨响,一只海鸥还孤独地滑翔在阴云密布的海天之间,叫得凄凉。它也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却找不到可以降落的地方。
两个人单薄的衣裤被夹杂着细纱的狂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走路变得艰难,可手腕上的五指却还是像铁箍一样罩着拖着秦阳往前,眼看着海水要没过膝盖,浪花溅得衣衫湿透,秦阳真怕了。
“你疯了是不是?!你看前面的浪,那么大!再往前走一步咱们就没命了!”
他话里带了哭腔,于海才如梦初醒般停下。
“你刚才故意的是不是?在兄弟们面前不给我面子,你就那么护着他?!”
他?是韩睿吧。可秦阳心里知道,他其实伸手想护住的是那个笑着能露出俩小虎牙的于海,还有他们遗失的无暇岁月。
“我护着他怎么了?你们凭什么欺负他?!你以为你能打人就是大哥,就了不起了是不是?告诉你,我打心眼看不起你!”
秦阳看见面前的人气得发抖,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瞪得那么大,目光凶狠得恨不得要灼穿秦阳的身体,秦阳打了个寒战,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打架的情形,那个时候的于海也是这么盯着自己,只是那视线不知比当初森冷了几倍。
“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可怜我!”
“……”
“我爸妈是离婚了,现在是没有人管我,可这有什么不好?那两个人解脱了,我也解脱了,不用每天带着虚伪的面具生活有什么不好?!”
“你这叫堕落!”
“堕落?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是堕落,你以为你自己就不堕落,每天像个傀儡一样,当父母眼中的好孩子,老师眼中的乖学生。我认识你秦阳又不是一天两天,你敢说你快乐吗?!”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快乐。”
“我真佩服你,真的,任何时候都能故作正义。你知道吗!是那两个人先毁了这美满幸福的假象,我有什么义务再装下去,从今以后我不在是什么人的乖儿子,什么人的乖学生,我就是我,我想再装扮任何人!”
“……悉听尊便,只是不要再牵扯无辜的人,既然你够洒脱,当然也不用做什么人的朋友!”
说完秦阳转身就走,留下于海一个人站在狂风呼啸的海岸线上,暴雨下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听到于海对着茫茫海面声嘶力竭的吼叫。
就在初三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与他,连兄弟也做不成。
那个暴风雨的晚上,秦阳是有些后怕的,就差那么一点就真要被于海带进汪洋了。
把他一个人留下了,不知道他回去没有,风浪那么大,要是被卷走了怎么办?
转身之前于海那张惨然的面孔突然浮现在眼前,秦阳一阵心悸,将头掩在了被子下面。
所以当星期一的早上看到于海趴在教室角落的课桌上时他是真的松了口气。
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于海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谁也没来得及收回,像接通的电流,电得人发疼。
好不容易回到座位,秦阳觉得那道视线还在自己身上徘徊,想起了刚才那张苍白的脸。
那人一定是病了,平常都可以若无其事逃课的于海为什么抱病来学校?难道是怕自己担心?
秦阳觉得不安,又觉得他有点可怜,却始终不愿再回头看一眼。
时光也还是那么匆匆过了。
初三毕业的时候秦阳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上了这个城市最好的高中。
毕业典礼上他也作为学生代表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
明明是挤了上千人的会场,他却一眼就看见站在角落里的于海。
那天他穿着白衬衣,干净极了。
秦阳一个人站在台上,突然感到一股抑制不住的辛酸沸沸扬扬直往上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年他将两个人的份都一起努力了。
讲台离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也不知道那人的眼睛是否停留在这台上,他只憋了那口酸气念着发言稿,手抖得差点把稿纸掉地上。
一直到最后,秦阳也没有问于海中考的成绩,听人说,他不打算读高中了。
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们并排坐在海滩上。
少年伸出右手指向远处对身边的人说:“总有一天,我要去到海的那一面。”
海的那一面,烟波袅袅。
渐渐知道,所谓人生不过就是一个过程,认真也罢消遣也罢,过了也就什么也不留下。
高中生的日子,也就上学,放学,吃饭,睡觉,然后是做不完的习题,补不完的外课。
每天眼睁睁地看着年华流过,秦阳已经淡然得没有任何反应,还是跟以前一样做自己的事,看自己的书——他对生活从不抱太大的幻想。
有时候他会想起初中的岁月,一个人太久,他怀疑那个叫于海的少年是自己杜撰出来的人物。
尖子班的学生为了进重点大学拼得头破血流,哪里有时间和心情来交朋友?
三年一晃而过,回头看竟找不到半点值得怀念的东西,他想这就是他的人生,平静得像死水的人生。
所以当听到父母在谈论于海时,他倒一时不知怎么反应。
“你那个初中同学啊,还跟你同桌了两年。哎,当初来我们家的时候多懂礼貌的孩子,现在却……当父母的说离就离,好好一个孩子也没人管,这就给毁了……”
母亲说着,又叹了气。那个时候她顶喜欢于海,让他经常来家里玩,可自从初二那年便一次也没再来过。
“于海……他怎么了?”
“说是把人给捅个半死,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哎,警察现在到处找他呢!”
父亲把眉头皱得紧紧的,以前他总是拉于海陪他下棋。
谁也没再多说话,闷着头把晚饭吃了,秦阳就将自己锁进了房间。
杀人啊……于海杀人了……
平躺在床上,秦阳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一年前的夏天,太阳还是那么明晃晃地照着,他骑着行车沿着海岸去学校,一辆机车突然从身旁呼啸而过,近得差点被挂上。
那是个裸着上身,只穿了皮裤和短靴的小伙子,剃了个快要贴到头皮的寸头,染成金黄。
看着那飞速远离的麦色脊背,秦阳差点叫出声来:于海!
可那真的是于海吗?
自从毕业典礼以后,他俩再没有见过面,现在的秦阳也长得跟当初的于海一样高了,于海呢?一定长得更高了吧。只是短短几秒钟似曾相识的背影,什么都确定不了。
只是那飞驰的背影一直都印在秦阳的脑子里,不曾褪去。
“啪!啪啪!”
秦阳被从阳台传来的响动惊醒,窗外夜已深沉。
“谁?!”
“我,于海……”
秦阳一阵心悸,赶忙扭开台灯,果然是于海,蹲在落地窗前。
秦阳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于海,一身的肮脏,长发汗涔涔地贴在脸上,花衬衣上甚至还沾着血渍。
“你怎么来这儿?”
“我爬上来的。”
“我是问你跑我这儿干嘛来了。”
“哦……我……我要走了,跟你告个别。”
“就这样?”
“对,就这样。我走了,你保重!”
于海说完就要越过围栏,被秦阳一把抓住,紧紧地,没有松手。
“你这是?”
“……你真杀人了?”
“……”
“说啊!你是不是杀人了?!”
“我……我不知道,当时很乱,我记得捅了他几刀……然后就跑了……”
“……”
“小阳,对不起……对不起……”
秦阳第一次见于海哭,那么无助,那么痛。
“你等等。”
他转身回房,把一直藏在抽屉里层的钱取出来,那是他四五年的压岁钱,总共二千七,他一分也没留下全放进了于海手心。
“不,小阳……”
“少在这里废话,你不是要逃吗?给我逃得远远的,听见没?!”
于海不推了,只握着秦阳的手不走,一时间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眼睛里都有深深的悲伤。
“秦阳啊,怎么还开着灯?在跟谁说话?”
母亲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两个人吓了一大跳,秦阳赶紧推于海走。
“没人啊,我做梦醒了!”
见于海翻过围栏却然又将身子探了过来。
“小阳,你听我说,我于海兄弟很多,可朋友就你一个!你知道有一年夏天,我骑着机车老远就看见一个男生骑着单车在海岸线上慢慢地走,我一眼就认出是你了,这辈子我没见过比你还安静的人。你记住,要做你自己!”
说完他才沿着管道往下滑。
秦阳用手撑着围栏探个头望外看,直到那远去的背影隐没于夜色中。
起风了,秦阳还是久久站在那里没有移动,刚才于海握过的地方还有他留下的体温。
十二年的相识,三年的相交,三年的陌路,然后是六年的分离,于海这个名字占去了他秦阳二十四年生命中的一半,并且还会继续停留在他剩下的生命里。
人与人的相遇是那么奇妙,有些人也许你转瞬即忘,有些人也许你要记一辈子。
秦阳望着渐渐暗去的海岸线深深的叹气,如今的他早已不再那么争强好胜。
父亲说,男子汉要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
他是听话的,大学一毕业就成了家,可是立业却不那么尽如人意。
如今这个家也是岌岌可危,不知道算不算失败的人生。
只是再想一想,妻子也并非对自己无情,或许劝劝还有转机,更何况他要如何再去找一个能将“天涯海角觅知音”唱得那么委婉动听的女子?
于是打定了主意要回去跟妻子道歉——他永远都只能做什么人的好儿子,什么人的好老公,什么人的好父亲,只不能做自己而已。
儿子在怀里拼命往外挣,于是回头看见身后无数的小贩兜售着荧光玩具,广场上人声嘈杂。
如今这海岸线已不是当年两人逃课奔走来到的海岸线了,新修了广场,游客多了,小贩也多了,这不再纯粹干净的地方于海看了不知作何感想。
如今的他也许真的在海的那一面了,不管结果如何,做他自己,就像当初他说的一样。
天涯、海角,也许再觅不着。
“海洋乖,我们回家找妈妈……”
哄着儿子,秦阳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