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浅啜

1、抱养 就这样，我

　　塞北的二月，天寒地冻。我赤足在雪地上走着，身后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
　　太阳懒懒地照在雪地上，手中的剑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而我的脚下，什么都没有。是的，我没有影子，一只鬼，怎么可能有影子呢？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事实，我已经死了，死在我最爱的人的剑下，而那把剑，是我亲手铸的。
　　我是一只新鬼，因而不会飞、不怕光；我是一只猝死鬼，因而阎王不收、小鬼不要。我在雪地上走了好久，从日出到黄昏。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我将要去哪里——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剑刺到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留下一道难看的疤，做鬼也有做鬼的好，不会觉得疼，我停下来，倚在一棵树下，撩开衣服看着腹上的伤口，嘴角掠过浅浅的笑，这也算他留给我的纪念吧。

　　二十二年前，我爹奉命为始皇铸剑。剑铸好了，雌雄二柄。爹将雄剑留与娘，将雌剑献上。始皇得剑大喜，因为此剑劈石石碎，斩铁铁折，果真一把好剑！然而王对我爹的奖赏就是赐给他一种比较舒服的死法--饮毒自尽。尽管这样，爹还是谢了王，因为这是他早已料到的结果，对于王来说，最大的威胁不是剑，而是铸剑的人，爹了解这一点，所以把雄剑留给了娘，并叮嘱娘切切要把孩儿抚养成人，用雄剑斩断雌剑，替他报仇。
　　然而十年后，哥哥将这个天大的秘密和剑一并交给了一位同样要置始皇于死地的侠客，哥哥轻信了别人。结果……
　　三颗头颅共舞于大鼎内的沸水中。

　　娘收养我的时候秦二世已经登基六载，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那年江南蝗灾严重，田里颗粒无收，我的亲生父母死于饥饿，他们把家中仅有的一点存粮都留给我吃，自己却以草根白土充饥至死。
　　那年我十岁。
　　镇上的财主舍粥和馒头，饿急的人们趋之若骛。我个子小，自然抢不过。这时不知谁把一个馒头掉在地上，我刚要去捡，一辆马车轧过，馒头被轧成了“饼”，上面还留下一道黑黑的印子。但我还是捡了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和肚子里咕咕的叫声相比，那点车辙印算不得什么。
　　“喝口水吧。”我抬起头，眼前是一位衣着华丽的夫人，正命下人拿了水给我，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瓮。
　　“你爹娘呢？”那夫人问话。
　　“饿死了。”我咽下口中的水。
　　“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那夫人蹲下身，用手拨开我额前的碎发，轻轻托起我的下巴，端详了一阵。
　　“没有了。”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愿意跟我走吗？”夫人起身问道。“我正好缺个女儿。”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虽然打扮得雍容，但决非庸俗脂粉，那种高贵的气质掩饰不住。
　　我点了头。
　　就这样，我被带到了荣府。沐浴净身后，润滑如油的绸缎，薄如蝉翼的纱衣换下了我的粗布烂衫。我成了荣府的小姐。夫人说了算的，因为老爷早亡，少爷夭折，全府上下都由夫人一人打点，大家对她三分敬七分怕。而如今，我成了她的女儿，荣家的大小姐，承蒙祖上荫蔽，成了当今圣上的御妹。
　　我叫碧篱，这是成为荣家小姐后唯一保留的以前的记忆，除了名字，我和以前的我没有丝毫的联系。娘教我琴棋书画，女红针黹，还有该怎么坐，怎么站，怎么与人说话；甚至连吃饭喝茶睡觉这样的事情也要从头学起。尽管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些，但我依然很认真地跟着师傅学，一板一眼，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是个好苗子，美人坯子，聪明，学东西又上心，将来肯定能为夫人大用的。”吴妈这样跟娘说。
　　吴妈就是我的师傅。
　　这是我无意中听到的，当时我正端着夜宵站在娘的房门外。
　　我并不明白师傅和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只要是娘让我做的，无论是什么，我都应该做，因为如果没有娘，我或许早就暴尸荒野了，为了报恩，我必须听娘的话。
　　我躲在拐角处，等吴妈走了之后才敲门进去。我知道，我不合适出现在娘和师傅单独谈话的场合。
　　“娘！”我甜甜地叫了一声，“女儿给您做了几样小点心，您尝尝。”我把食盘放在桌子上，顺手拿起一块枣泥糕，递与娘。
　　娘咬了一口，眼角绽开笑纹。“我的碧篱真是孝顺，又乖巧又聪明。”转而有叹息一声，“唉，如果这几年没有你陪在娘身边，娘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没等说完边用丝帕蘸去欲流出的泪。
　　“话不是这么说，娘。”不知为何，我也跟着流出眼泪。“若不是娘收留，碧篱此刻怕是生死未卜，哪有今天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啊。碧篱应当孝敬娘，愿意为娘做任何事情，哪怕……”
　　娘未等我说完就伸手捂住我的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娘不会让你再受苦了。”我点点头。告退回房。
　　娘是这样说的，有这句话就够了，我明白，从被带回荣府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不是简单地来当这个大小姐来了，我知道娘有娘的目的，但我说过，无论什么，我都应该去做。我也知道刚才我应该说那样的话，说了，娘就好做下一步的安排了。
　　我这样想着，凄凄地笑着，竟有泪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