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昔日郎情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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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零四零年，武辛王朝赣宝十二年。
寒日瑞雪纷纷，窗外暮雨潇潇。
屋内重帘未卷，瑞露点烛，香氤肆起。
琐窗上照映着高家渤海郡王夫人高玉璎的倒影，肤如莹玉，身着粉紫广袖襦裙，鬓梳龙蕊髻，只插着玉花鸟纹梳，简单的发饰却衬出她独特的仙气。早已嫁人的她却如其名，淡花瘦玉，约似神仙。素手正缝童衣，嘴眼含笑望着门外两孩子。
玉树银花雪纷纷，门外两小童正嬉笑玩雪，赛若神仙膝下的两玉童子。
女童高姀婵罩着大红羽纱面白狐里的鹤氅，头上罩了雪帽，皓洁的落雪洒在脸庞上，衬着脸更加晶莹。寒气照着她小鼻通红，黑浓浓的大眼睛眨巴着，浅笑倩兮，似是琢磨着什么机灵事。
原来她悄悄命侍女挖了一堆雪球，一双小手戴着金鹅绒头手套，冷不丁地抓住雪球丢向男童，砸得男童满身雪白。
男童高沐淳留鹁角发式，脚踩溜金留云靴，像风儿般绕着雪人玩闹。被姐姐欺负却不哭不闹，反而更加开心，咧嘴一笑，面庞似有高玉璎的柔气。
侍卫侍女都围着他俩，怕稍不留意没有照顾好小主人们就丢了自己的小命。渤海郡王高偲的两子女，那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头份贵族。只听秋嬷嬷一个劲儿地喊：“两小祖宗喂，你们可悠着点，冬日地滑。”
高偲何人？
武辛四大名门士族之首的渤海高氏族长，当今武辛王朝枢密使、太子少师。天资过人，才妙时无双。赣宝四年，二十二岁的高氏少年高偲以少敌多，成功击退辽丹人收复幽云十六州，声名大起，响彻天下。而后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谋无不臧，百姓拥戴。
那妻子高玉璎也是个幸运儿，貌若天仙，素手能医，听闻是在幽州边关被高偲所救，收为侍女，两人共患难日久生情，终成正果。不知何等身份，却被高家认可，冠以夫姓。两人琴瑟和鸣，从此静好。
*
一到冬日，京城大梁便啼鸦不止。
高宅内兰亭院热闹欢跃玩雪声盖过了鸦声。
不过乌衣巷权贵家无行人走动，街上瑟瑟寒风听鸦啼，颇有寂寥之感。
忽而宅外马蹄声起渐壮，似有着归家的急促。
窗下正在缝童衣的高玉璎仿佛心灵感应般，听到了马蹄声疾，猛然站起，呼唤门外道：“秋嬷嬷，快去看看，是不是郎君回来了！”
院内玩雪骤停，两孩子听闻爹爹回来了，忙不迭从雪堆里爬出来，一边欢呼着：“爹爹回来了！”
高姀婵立马牵着高沐淳的小手，穿过长长回廊，边跑边大喊着：“爹爹！爹爹！”想去厅堂迎接高偲。
一众仆人只得小跑跟着，怕这两小祖宗摔着。
厅堂早已迎来众院高氏族人，只见耄耋之年的高家祖母手持御赐龙头拐杖，不需侍女搀扶，仪范风姿，身拔挺立，华发润泽，率众人在正厅盼着高偲凯旋。
这次武辛王朝与辽丹人的瀛洲之战突发，辽丹势大兵多，武辛军节节败退。三个月前，恭仁帝容凌苍命高偲前去督战。本以为高偲得去好大半年，没想到三个月便归城，想来是顺利击退了辽丹。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 一仆从颤巍巍扑倒在地，手指厅外。
高老夫人看见这架势，敛了敛神情，皱着眉头道：“这是何事，莫非不是吾孙回来了？”
“高大人，高大人他...” 仆从急着抹泪，声音抽噎，双腿还哆嗦着跪在地上。
众人看着皆是心有惴惴。
只见厅外一头戴风翅战盔，身批鳞甲，眉目英秀的男子率众将领来到厅前半跪在地。
原来是当朝知名儒将何明昉，幽云大战毅然投笔从戎，跟着高偲大战辽丹人，是高偲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兼心腹。他沾染着凛冽寒日冰雪的气息，鳞甲上还有来不及清理的血迹，雪与血兼容的气味让烧着地火的高宅内厅也仿佛开始寒冷起来。
何明昉取下战盔，俯首哽咽，颤抖着嘴唇道：“老夫人，靖明战死沙场，为国殉难。我对不起高家，没能保全他。”
何明昉三次磕头，痛心捶地，涕泪横流。
士兵皆是状有愧色。
高氏族人听闻后皆是不敢置信，已有妇女开始嚎啕大哭，场面一片混乱。
高老夫人脚微颤，似是要晕倒的样子，赶忙被一旁的苏嬷嬷扶起。
老夫人停歇了一会儿，缓过神来继而又盯着何明昉问道：“不可能，他只是去督战，他身边亲兵何在？”
“靖明听闻辽丹军截了我军辎重、焚烧粮草、刺杀后勤士兵。瀛洲天气大寒，前线士兵衣着单薄，人手又不够调动，靖明的亲兵被他调往后勤部方支援了。” 何明昉声泪俱下，悲恸欲绝，终是明了男儿有泪莫轻弹，铁甲如冰透骨寒。
他接着诉道：“不知辽丹人何处查询到我方布军位置，夜袭大本营。靖明挺戈而出，执长.枪.刺中敌方都统阿完骨达，取了敌方首级。哪知阿完骨达那刁贼会江湖那些阴毒之术，口含毒针刺中靖明颈项，后不治而亡。”
高老夫人如丧考妣，心痛窒息，瞬间苍老了许多。嘴皮翻动，却一时也不知道问什么可好。
高偲自幼丧父丧母，被开国皇帝神武帝御赐“一品诰命夫人”名号的高老夫人亲手带大，再加上和姑姑高太后的关系，在京城那也是横着走的小霸王。
但高太太素来严于律己，将高偲教导得很好，能文能武，天资雄杰。他和高老夫人也是最为亲近。
“他尸骨何在？可有遗言？”高偲的庶弟高伯毅还算略有理智，接过高老夫人的话继而问到。
何明昉不敢抬头见高家众人，命身后副都指挥使取来骨灰盒，想交给了高老夫人。
老夫人僵直未动，仿若未闻，只是双眼含泪盯着盒子。高伯毅顾自前来接过盒子，小心翼翼抱着它，宛若珍宝。
“事发突然，并未有遗言。”
此时高姀婵带着高沐淳已跑到厅内，黑压压的一片人，她却丝毫不怯场。
姀婵找了找头首的将领，并未瞧见爹爹。
转而瞧见了爹爹的好友，向着何明昉问道：“何伯伯，爹爹人呢？”
何明昉只是眼含着泪望她，抚了抚她的头，张了张嘴却未说什么，又开始捶地大哭。
高姀婵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平日素来和蔼可亲的长辈们哭成这样，退了几步略微有点害怕。她看了看大人们面如菜色的脸庞，感觉不好，悄声打住了嘴。
一声巨响从厅外传来，恰巧赶来迎接夫婿的高玉璎听闻何明昉带来的消息，已昏倒在地。
高姀婵连忙奔过去，杏眼睁大，小脸煞白，眼泪刹地流了出来，泪珠宛如珍珠般拈不散，哭喊道：“娘！~娘，你怎么了？”
“夫人！夫人！”秋嬷嬷也跟着急叫道。高伯毅忙唤大夫，并命侍女们将高玉璎抬回房内休息。
高偲志身殉国，以身换取敌方大将阿完骨达的首级。次日辽丹军无大将指挥，武辛军大败辽丹军，辽丹其他将领率部逃走，向武辛朝廷求和。可是高偲大人却永远回不来了，身死边关。
这一夜仿佛过得很长，武辛王朝失去了抵抗外敌的战神，渤海高家失去了主心骨，高玉璎失去了知己良人，高姀婵、高沐淳失去了疼爱自己的爹爹。
有道是：庸知形胜非为福，一寸江山万骨灰。
*
两个月后，大雪。
“夫人还是不吃饭吗？”秋嬷嬷才安抚好哭闹的沐淳小公子睡午觉，走向兰亭院，问向侍女秋荷。
秋荷摇了摇头，担忧地望向坐在窗边的高玉璎。
本就自带仙气的夫人，如今更像是欲羽化归仙的仙人，盈盈而立窗前。窗门大开，雪风飘进屋内，高玉璎却不知寒冷，鬓发随风而起，清容映衬着光辉。眉颦微蹙，手里抚着一把滇玉挂穗五孔玉箫，眼神空洞，似是透过玉箫思念着谁。
“我该和靖明一同前去的。”高玉璎说着，眼睫含着莹莹滴泪，又侧脸问道秋嬷嬷：“可有夫君回来的消息？”
两个月来，她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两句话，不断反复。
秋嬷嬷踌躇：“夫人，尚未有老爷的消息。”
其实高家都知道，高偲已丧，旧人已逝。
唯独高玉璎不肯相信，两个月来从清晨到日暮，坐在兰亭院窗边望向远方。像是坚守着那个俊逸非凡，她心目中的盖世英雄临别前对她说的话：“乖乖等我回来，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看你和孩子。”
他轻轻吻了玉璎如玉脸庞，三十岁的她还是宛如少女般娇羞脸红了，脸衬朝霞，如雪艳霜姿，独为高偲绽放。
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
高老太太亲自前来劝解过她，高家众人亦是都来安慰。恭仁帝下旨追封高偲为渤海王，任命高姀婵为渤海县主，各种奇珍异宝送进府里。无双荣耀却换不回高偲了。
*
暮日西落，冬意终要消散，寒风回暖。
高家自从少了高偲，昔日应酬盛况也少了许多。高偲这辈人少式微，仅有高偲和高伯毅两名男子。今日高家众人选举二房高伯毅为新任族长，二房梅亭院开始逐渐热闹了起来。
兰亭院内，灯烬似要明灭，高玉璎遣了秋嬷嬷、秋荷他们去梅亭院送礼道贺，自己哄着两孩子睡觉。这是高偲死后，第一次高玉璎来照看姀婵和沐淳。
高沐淳年少，他只当爹爹出远门，就是每天都要问姐姐、娘亲：“爹爹好久回来？”
高玉璎无言，只是盯着和她一样神似的脸庞默然流泪。
高姀婵聪慧，早前一个月已哭干眼泪，高老夫人亲自照看，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抚慰。高老夫人告诉她，只有自己向爹爹一样强，方能子为父贵、父为子荣。高姀婵似懂非懂，她只想一家人都开开心心。
烛灯不觉烧到了灯尾，残烛似要熄灭，微香萦绕室内。
“娪娪，你快睡了。”高玉璎看了看在姀婵旁边打着小呼噜的高沐淳，作憨憨态，两只积着褶皱的小肉腿踢着蚕丝被，着实可爱。她终是笑了，如春风拂雪，消融了冬日的寒气。姀婵还不肯睡，还想听玉璎讲故事。
“娘，你也来~”高姀婵在镶玉楠木雕花床上打了个滚，拍着枕边空出了一个位置，用湿漉漉的大眼眨巴着望着高玉璎，无声地邀请着她。
高玉璎摸了摸高姀婵的小脸，那和高偲如出一辙的眉眼，有着女子少有的英气。“我家娪娪以后肯定是大美人。”
高姀婵笑嘻嘻，也跟着摸了摸高玉璎，继而搂着她的颈项，用头顶了顶道：“娘才是大美人！”
“睡吧，娪娪睡了，我便跟着睡~”玉高璎突然哼起了小曲，歌喉清婉，颇有催眠之意。
高玉璎望向窗边，盈盈含泪唱道：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若圣人。只恐夜深朱芳去，故荫倚桂旗采花。
芍药香残玉簟秋，花自飘零箫声咽。转壑穿林惊飞鸟，湖上秋风乎翱翔。
……
高姀婵只觉头脑昏沉，看着娘亲的影子越晃越沉。失去意识前，仿佛抓住了娘的玉手，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抓住，沉睡了过去。
*
“着火了！着火了！兰亭院着火了！！！”
秋嬷嬷众人送完礼回来，只见兰亭院浓烟滚滚火苗乱窜，仆从齐呼：“快救人，夫人孩子都在里边！”
才从前线战场回来的高偲贴身亲卫高叙只身救出两个孩子。
秋嬷嬷接过高姀婵，只见双眼紧闭的高姀婵手中握着一把玉箫，那玉箫也是个奇物，遇火蒸湿气，拖延了着火时间。
“夫人呢？”秋荷抓着高叙臂膀问道。
高叙跪倒在地道，脸色苍白：“夫人...没有找到....”
只见这火越烧越燃，继而漫天大火，惊动了大梁整座城。
一场大火，终是熄灭。
昔日郎情妾意，璧合珠联终是消散。一人身死，一人失踪，或许携手去天上当了神仙。留下两个孩子独自京城风雨飘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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