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衷》虞辛

1、再相见

　　风中蕴着雨打软草的清新味，混着丝丝墨香。外间春雨萧萧，一席竹帘内却是另一番光景。临窗一抹长身玉立的影子正伏案勾画着什么，明明是对着四月春景，纸上却落着斑驳冬雪。细看画上纷纷雪中，却有一双人缓缓行来。一个是袖带缥缈一身青衣作道士装扮的男子，另一个却是个过分瘦弱苍白的少年。少年牵着道士的衣角，从皑皑雪山之上，一步步走向繁华三千世。
　　傅陵提笔，在画中道士的脸上顿住，还未待落笔，听得旁边传来一声轻叹，“少爷啊，你天天画这两个小人，是想连成个话本出去卖吗，说到这个，老头子我认识一个话本写得不错的书生，可以帮你润色润色……”没等傅伯说完，傅少爷转手把蘸着墨的毛笔点在他嘴上，“有卖话本的闲心不如去看看爹请的教书先生到了没。”
　　傅伯正要答话，先听到外间的小厮已经引着客人进了院门，便轻咳一声倾身道“先生到了”，也不多做停留，抬手擦了一下嘴上的墨汁，转出去迎这位新请的教书先生去了。
　　傅陵又新蘸了一笔墨，点在画中道士的眉间。起身从窗栏望出去，正见那先生擎着一柄乌骨油纸伞行来。伞下是一身青绿色广袖长袍，翠竹暗花勾着银丝，系一条镶白玉腰带，腰间挂着一枚翠玉山石坠子。傅陵暗道一声：原来不是个穷酸书生。只见那先生手腕一折，油纸伞倾侧，落雨顺伞骨分流向地面，恰恰露出整张好面孔，却正与傅陵笔下的道士肖似七八分。一双眸璨若星子，唇角含笑，真真是应时应景，色如春晓，眉间一痣，更是平添三分人情，君子如玉，也该当如此。
　　傅陵一时怔楞，只听见“啪”一声收伞的声响，傅伯已经引着先生进了书房。便只好收起万般心绪回身，绽出一脸恭敬守礼的笑，对着先生屈身一拜“晚生傅陵，今后有劳先生指教。”
　　林升月没料到傅府少爷如此有礼，呆愣片刻忙向前欲伸手扶起这位少爷，却不料被起身的傅陵将将躲过。林升月并不在意，对着直起身后高自己半头的傅少爷微微颔首，答道，“林升月，傅老爷与我是忘年交，他邀我来教导你一阵子，你只叫我林先生便好。”
　　傅陵将视线从林先生腰间的坠子移到他的脸上，才发觉他把所有头发都束起来，扎一条莹白逍遥巾，说不出的写意潇洒，竟是半点修道的影子都寻不见。若不是看到这翠玉坠子正是五年前林升月腰上的那枚，傅陵不禁要怀疑自己识错恩人，到头来一场空梦。
　　独自思索了片刻，傅陵抬眼看着林先生，笑着问了句“林先生有礼了”，也不多话，只转头对着傅伯交代“林先生的客房安排在梧桐院，近几日阴雨不绝，给先生多备着点祛湿除寒的物件和吃食，好生照顾着。”傅伯应了一声是，忙出去帮林先生收拾客房整理行李去了。
　　林升月对傅陵笑笑，“多谢傅公子了”，一句清浅的道谢，被窗外躲雨的燕雀衔走，飘飘乎转了几转散在风里。傅陵不禁恍了恍神，思绪翻涌，面上却强装着沉静守礼的模样。
　　侍奉茶水的下人到书房时，傅陵还呆愣地站在林升月的面前。林先生听见了杯盏相碰轻微的脆响，只好仰头对着傅陵无奈一笑，“不如坐下饮杯茶？”傅陵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窘状，面色一红，急忙请先生坐下喝茶。
　　庐山云雾的茶香丝丝袅袅盈满书房，林升月端起青瓷茶杯，呷了一口新茶，便觉春意萦绕口舌，清新明快。伴着茶水呈上来的还有几样精致的茶点，傅陵观着林先生拈起的均是些细腻精巧、口味馥郁的糕点，心下仔仔细细地记着先生爱吃的几种口味。
　　“咳”，林升月低咳一声，引着傅陵抬头，继续道，“傅老爷与我有些交集，近日我途径临州城，他便托我教导你一些时日，我未曾当过教书先生，也不知道你平日里该学什么，这是傅老爷托我交给你的信件，里面许是有详尽的因由，你看过后再与我商谈课业的内容，如何？”林升月说着，掏出一封厚厚的书信，抬手准备递予傅少爷。傅陵连忙起身，走到先生面前，双手接过，却并不立刻拆开。
　　傅少爷站在林先生面前，一席鸦青色窄袖锦袍衬着青年人英挺的身姿，长身玉立好不风流。他双眼盛满了林升月三分柔暖七分温润的脸，突地轻笑了一下。林升月只记得那天傅陵一双桃花眼里仿佛映过三千灯火，华光冉冉，赫奕章灼。而这灯火烁烁里，只坐着一个林升月。
　　他听得傅陵笑着问，“若我说，我想学道呢，先生也愿意教我吗？”林升月呆愣了一瞬，随后收起笑脸，摆出一副严师面孔。他直视着傅陵，正色道，“所行，道也。我能教你行天下之道，才兼文武，知如何立身处世，却不能教你行个人之道，去修道法，你可明白？”
　　傅陵点了点头，俨然又是一副乖觉的样子，回答道，“明白，先生教我什么，我便学什么，先生莫要动气。”说着又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林升月皱着的眉头，轻声解释道，“先生，我这个年纪，想要从头开始修道，自知是不可能有什么修为了，刚才不过是提个玩笑话罢了，先生不必在意。”
　　林升月松开眉头，刚要与傅陵开始论道，却正好被收拾妥当的傅伯打断，“林先生，梧桐院已经打点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我好早帮您备下。”林升月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傅伯拜了一拜，道了一句，“多谢老管家。”傅伯忙上前欲扶起林先生，却并没有正站在先生身边的自家少爷手快，傅陵已经先一步扶起林升月，刚抬起手的傅伯只好道“先生客气，日后万不可如此客套，府里上下都当先生是贵客，先生只当这是自家府里便好。”
　　林先生恭谨妥帖的性子甚是合傅伯的眼缘，傅伯心内暗道不怪自家少爷惦念着林先生这许多年。这身姿这气质这脸孔，添上不自觉便带出的笑意春风，又兼有君子如玉的气性，与这般潇洒人物相识，真是令人心意舒畅。
　　傅伯指点着书房外的小厮引着林先生先回梧桐院，长臂一伸便拦住了也要跟着去的傅少爷。“少爷，稍等片刻。”林升月只当傅伯叫住傅少爷是有要事，便直接跟着小厮出了书房。还没走出院门，似是忽然忆起了什么，林升月回头望了一眼傅少爷，却没料到，端坐在窗前的傅少爷也正好在直直盯着林升月的身影。看见这一幕，林先生忍不住笑了一下，对着傅陵挥了挥手，道了一句，“你有点像我从前救过的一只狐狸。”落下这句话便一刻不停地跟着下人走远了。
　　傅伯看着自家少爷站在窗口一副石化了的情态，重重地咳了一声，“先生都走远了！”话毕，傅陵立刻转回头，坐在窗边凝眸瞧着刚才笔下的画。傅伯憋不住想打趣自家少爷，“以后，可是不用画话本了吧，少爷？”傅陵仔细地吹干墨迹，小心卷起画轴，也不理傅管家的调笑，沉下脸递给傅伯刚才收到的信件。“爹托先生带来的，你先帮我收好。先生此番途径临州城，可是有什么消息？”
　　傅伯收好面上的笑意，颔首沉思了一刻，压低声音徐徐道，“正是，先生此番是为了寻先师遗落的旧物，老爷知道些内情便邀了先生来小住。一是为了掩饰先生来临州城的目的，二是想借家里的势力为先生助力，三嘛，老爷说，林先生来了，少爷您的心思就拴在家里了，他也就放心了，可以和夫人继续畅游山水，无后顾之忧了。”
　　傅陵将手下的画收拾妥帖，“他倒是思虑周全，行了，我爹的心思我明白了。过几天给他捎个口信过去，就说，谢谢他帮我把先生请来，但是，我的心思不是拴在家里，是拴在先生身上，让他玩够了尽早回来。”
　　“还有一件事，”傅陵说着，“先生刚才尝过的茶点，一口未动的，嘱咐下去以后不必再做了，先生许是不爱吃。刚才先生尝过的茶，全部送到先生房里。”傅伯低头应了一声“是。”再抬头时，只能看见傅少爷步履匆匆迈出书房的影子。傅伯轻声叹了口气，连忙抬步追上向着梧桐院奔走的傅少爷。
　　“先生，到了。”引着林升月的小厮停在一棵郁郁苍苍的凤凰木前。春雨绵绵，浸润着凤凰木的枝叶都散着迷蒙的水汽，草本的绿意乘着脆嫩清爽的香气倏忽盈满衣袍。历经一场丝丝落雨，凤凰木一片绿叶集满了水珠，承受不住重力轻微晃动，摇下的水珠正正朝着林升月的肩头滴落。
　　林升月侧颊处突兀地现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啪”地一声，一滴水珠砸落手心，林升月听见傅陵在他身后轻声道了一句，“外面凉。”傅陵说完便收回手，掌中氤氲一抹浅浅的水渍，清清泠泠，却又绕着捻不开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