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易》狂余

4、往事归于尘土

　　“平叔？”在一旁等了半晌的沈沉终于发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疑问。
　　他找到平无奇的时候，平无奇就已经在这片废墟上站着。他站了许久，久到让自己感到疑惑。
　　“清微死了。”平无奇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轻到沈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平无奇静默地看着眼前这片废墟，过往种种竟如走马灯似的出现在脑海——气度如海的沈仙刀，妖艳张扬的云一枝，孤傲凌厉的沈月关，风流多情的莫易，乖张纯净的连小开，以及，巧笑倩兮的沈玉刃。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眼前，似乎是在向他伸手，想要拉他进入那个极乐世界。
　　是的，尘世如此痛苦，他们之所在，已是极乐。
　　平无奇的思绪逐渐飘远了，他闭上眼睛，也许这样，他就不用再孤身一人浮沉于这个浊世。
　　“平叔…平叔！”沈沉再次叫出声，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平叔。
　　平无奇睁开双眼，“阿沉，过来。”沈沉见平无奇终于有了反应，急忙走上前去。他到嘴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见平无奇道：“跪下。”沈沉依言跪下。

　　是了，这里本应是他的家，这片废墟，是曾经独霸武林的「神仙洞府」。

　　“向你的母亲和伯伯们磕头。”沈沉重重磕下一个响头，双眼含泪。“母亲，孩儿为沈家报了仇。母亲和伯伯们若能得知，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了。”
　　平无奇没有叫他起来，自顾自说着。“玉刃小姐，平某不负所托，培养沈沉长大，杀了清微，为神仙洞府报了仇。”他的声音略显沧桑，似乎俗世已经快将他压垮。沈沉微微侧头，看着这个将他抚养长大的男人。
　　平无奇目光幽远，不知在看着前方，还是隔着前方看着未来。“我与小开里应外合，让沈沉安然长大，教他习武练剑，”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幸好这孩子一点也不像我，他继承了沈家优良的资质，根骨奇佳，是练武的好材料。”沈沉只觉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并未多做他想。
　　“他十五岁那年，终于可以和小开打为平手，待阿沉的武功更加精进一步，他和便小开一起上了神霄山。”他长叹了一口气。“他如今才十七，也算是江湖一大传说了。我只愿他将来，能够过得幸福安康。”
　　“平叔…”沈沉不禁出声。他觉得，平无奇不像在回忆往事，而是…像在交代遗言。
　　平无奇停了一会儿，负手往前走了几步。“玉刃小姐，你讨厌的那个云一枝，也帮了不少忙，她带着云城回到江湖，只为了给沈月关报仇。可是沈月关的仇在哪儿呢？一者，是清微，再者，是小开…”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小开本就活不长久，是他的愧疚和报仇的强愿，才支撑着他勉强活到如今。昨日与清微一战损耗巨大，已经寻你们去了…”他说到了伤心处，已经有些哽咽。沈沉见状，忙替他说下去：“连叔在不易居睡着，他不愿来沈府，说是…说是无颜见莫前辈。孩儿会尊重连叔的遗愿，将他同神霄山一起烧个干净。”平无奇低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他叹了口气，目光沈沉。“玉刃，阿沉是个好孩子，你要保佑他，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对这个江湖中的人来说，太难了。

　　沈沉与平无奇回到神霄不易居，处理连小开的后事。平无奇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沈沉只说，自己会好好活着，如有可能，他会再光大沈府。平无奇欣慰地点点头。
　　沈沉再一次问起了自己的父亲，十几年了，平叔从不愿意提起他的父亲，每每问起，也被他搪塞过去。然而这次，平无奇却愿意正视这个问题，他说：“你的父亲，是个软弱的人，但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他只扔下这一句话，不再多说。

　　沈沉走后，平无奇躺在不易居的躺椅上。他开始回望自己的人生。
　　平平无奇平无奇。
　　他这一生，真的如他的名字一样，平平无奇。
　　父亲，爱人，挚友，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面前，他却无能为力。
　　平西城的死，终结了他纨绔子弟的荣华；沈玉刃的死，带走了他这一生的爱恋；连小开的死，泯灭了他对尘世的期望。他一次又一次和珍视的人告别，却得不到只言片语的话别。他终于可以放手沈沉独自生活了。

　　玉刃，我也来寻你了。

　　第二天沈沉来时，只见平无奇安静地躺在椅子上，沉沉地睡着。他唤了几声平叔，平无奇并没有醒来。他一惊，前去喊了一声：“平叔！”却再也无人回应。

　　沈沉伏在平无奇身上哭了许久，而后将平无奇和连小开一起放在不易居，一把火烧了不易居，烧了神霄派所有东西。
　　他下了山去，去往江浙一带，他要找到云城，平叔没有告诉他的事情，现在只能问云城了。

　　沈沉下山前，往神霄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上一辈的恩怨，已全然消逝在这场大火之中。

作者有话说

　　平无奇有点ooc…算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