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蝶记》晴芜

1、第一章 秦襄笑道：

　　寂静的夜晚，月色惨淡。一红一紫两个身影在漆黑的树梢间疾速追逐着。
　　这红紫二人皆是武艺高强，面目俊秀的男子。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地缠斗了好久了。
　　红衣男子最终追上了紫衣男子，他将一柄软剑架在紫衣男子的脖子上，眼神如冰寒冷：“把我师父的东西，还给我。”
　　紫衣男子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古怪：“嘻嘻，你师父不也是我师父，我为什么要还给你？”
　　红衣男子面色一僵，手中剑就没进紫衣男子脖颈几许，散发着异香的血顿时从那伤处流下。
　　紫衣男子眉头微皱：“你来真的啊......唉，既然你那么想要，我就给你吧。”
　　说完，他把手中一块玉佩往空中一扔。
　　红衣男子正要去抢，紫衣男子却瞬间抽出长剑，照着玉佩狠狠一划——
　　玉佩顿时一分为二，它碎裂的部分，竟发出七彩的光辉,照亮了一切......
　　阳春三月，天光正暖。一位穿着蓝衣的小姑娘，在梧桐树下摆了个摊子算命。
　　尽管生意不太好，小姑娘也不甚在意。兴许是春风太柔，她竟趴在算命摊子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来到她摊前，声音高而戏谑：“你，多少钱？”
　　小姑娘睁开朦胧睡眼：“什么？”
　　书生笑了笑，一手指向旁边几个打扮妖艳的卖花女：“你难道不和她们一样？我买她们一朵花，出十两银子；买你一根签，出二十两银子。怎么样啊？”
　　小姑娘立刻捂住胸：“我不当妓女的！”
　　渐渐有行人围观起来，他们看看小姑娘，又看看书生，全都揶揄地笑起来。
　　书生在这围观中胀红了脸：“你到底卖不卖？！”
　　小姑娘斩钉截铁：“不卖。”
　　书生冷笑一声，吩咐自己身边的恶仆：“你们，把她的摊子给我砸了！”
　　几个恶仆上前，两三下就把小姑娘的摊子砸了。书生在大笑中扬长而去。围观的人无戏可看，也渐渐散了。
　　小姑娘从怀中掏出半块雕着花的玉佩，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还好，这个宝贝没坏。
　　她从容地收拾起来，准备换个地方摆摊。却忽见几株垂柳之下，停着一顶极精致的轿子。一位眉目清丽，仪态雍容的女子从轿上被人扶下来，对她轻轻一笑。
　　女子请小姑娘到城中最好的酒楼吃饭。原来女子姓秦名襄，是这一带最富有的商人。
　　女子笑着看看小姑娘：“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
　　小姑娘立刻下座一拜：“回夫人话。贫道姓萧，单名一个点字。今日夫人一饭之恩，点没齿难忘，他日必当报答。”
　　秦襄受了她的拜，又问：“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接济于你？”
　　萧点再拜：“萧点不知，还望夫人明示......”
　　秦襄笑道：“我观你神色气度，将来一定会成就一番事业，因此先交你这个朋友。”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让我想起来我的......我的弟弟。你以后要更加注意保护自己，知道么。”
　　萧点微微一笑：“是，夫人。”
　　萧点和秦襄又谈了谈风土人情等事，两人不知不觉说到晚上，竟真的像久别重逢的故友一般。
　　不过世事难料，萧点告别秦襄后，最终还是当了妓女，甚至不是街头卖花的那种，她卧在一间破落草房子里当了私窠。
　　一切只因上林春老，流年不利，权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兵祸四起，民不聊生。
　　萧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前，看行人来来往往，行人脸上皆是哀戚麻木之色，今年的梧桐叶子黄得很早，金黄的朽叶飘飘摇摇，铺了满城。
　　萧点观察了一会儿，眼疾手快地扯住一个过路的大汉，谄媚地笑道：“大爷，你买了奴奴吧，便宜着呢！”
　　大汉一副着急赶路的样子，不耐烦地问道：“多少钱啊？”
　　萧点比了个十。
　　“十两银子？！”大汉倒抽一口凉气，“现在处女都卖不了这个价了，快滚快滚。”
　　说完大汉毫不留情地从萧点手中拽出衣袖，扬长而去。
　　萧点只好悻悻回屋，屋里卧着五六个姐妹，皆是衣衫半露，懒懒散散的样子，她们看萧点回来，并无半点表示。
　　只有其中一个翻了翻白眼：“你几天未曾接客，当心干爹罚你。”
　　萧点眼皮跳了跳，把自己蜷成一团，自去找了个还算干燥的角落睡了。
　　晚上干爹回来，果然用皮鞭将萧点当众抽打了一顿，再罚了她三顿饭。
　　深夜下雨，萧点正睡在屋漏下面，雨水滴滴答答淋得伤口发疼，她只好坐起来，望着窗外发呆。
　　点点雨丝敲在梧桐叶上，更像是敲在人的心上，让人烦乱又伤悲。
　　萧点忽然感到心尖上一阵发痒，她知道这是体内蚕蛊又在作祟。她借着窗外的一点光亮卷起自己的袖子，那雪白如藕的手臂带着道道红痕反而显得更美，上面画着一朵三瓣红花。
　　自从萧点的二师父死后，她身上就只有三道蛊可以用了。用去一道蛊，萧点手臂上的花瓣就会凋落一片，等花瓣完全凋落，也就是她心上的虫蛊也用掉时，萧点就会身死。
　　萧点将袖子放下，复又望向窗外，夜雨停歇，已是破晓时刻。
　　忽然，萧点站了起来，原来天边云深处，正有一颗星星冉冉升起。这星星好像周身包裹着熊熊火焰，将周围的阴霾一扫而尽。正是一颗帝星出世。
　　冬天很快来临。这天，有位姐妹一改往日恹恹的神色，兴高采烈地走进门来：“点儿，有人找你，快出来！”
　　萧点正病中昏睡，听闻有客也无动于衷，只翻了个身向里睡去。
　　一连三日，萧点封闭五感，只管自己睡觉。终于一梦醒来，一眼就看到窗外站着一人，那人身着紫衣，长长乌发在风雪中飘飞，身边有人为他撑一把红伞，身后侍从跪了一地。
　　萧点连忙起身，去雪地里见他。她走近些，只觉得一阵清冷梅香袭来，紫衣男子的睫毛很长，上面沾了点点雪珠，在她面前是十分恭顺的姿态。
　　萧点瞧着他，半晌笑道：“大人，您要买什么呢？吹箫五两，侍夜十两。最近奴家身子不好，只能吹箫了。”
　　男子轻轻摇头，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物呈给萧点，然后忽然行大拜之礼，他如玉温润的声音从地面传来：“萧道长，我要向您买的东西，就写在这锦帛之上。”
　　萧点将锦帛展开一看，那上面不多不少，正写着“天下”二字。字的边上，细细地绣着几只赤色蝴蝶并一朵芙蓉花。
　　萧点原不愿受这礼，只是眼睛被那赤色蝴蝶刺得生疼，一种深深的恐惧从她心中冒出，叫她动弹不得。
　　萧点苍白着脸儿勉强笑道：“是谁......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男子仍匍匐在地上恭敬回答：“是蓝素女大人。”
　　“好，好。”萧点脑中浮现起昔日对头娇艳的脸庞，终是苦笑一声。蓝素女逍遥世外，倒累得她萧点要造下许多杀孽吗？
　　萧点这样想着，心中忽然一阵绞痛，她艰难四顾，缓声说道：“你先起来。干爹呢，若是我走，总要先与他道别才是。”
　　男子这才站起身来，他双目微睁，竟有几分惊讶之意。他微微抬手，就有两个侍从拖着一具男尸上前。
　　这男人死状极惨，厚厚的白雪把他的半个身体都完全冻住了。却也能看清他七窍流血，一口牙齿七零八落，应该是受过毒药和棍棒的双重摧残，被活活折磨而死。
　　萧点上前一瞧，可不就是她的干爹么！
　　萧点盯着男子，男子极为温柔从容地应答：“我们刚来就看到他，请节哀吧。”
　　萧点一怔，脸上表情似喜似悲，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忽然对着男子莞尔一笑，那笑容像春日里的桃花，能够融冰化雪：“我的姐妹们呢？”
　　“我给了她们银两，送她们投奔富商秦夫人去了，秦夫人近来一直在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
　　萧点听完，似乎一下子就放下一切。罢了，这天地间的污秽，总要有一场大雪掩埋。这就是取“落雪封尘”之意。既是如此，那就由她萧点来度吧！
　　萧点着人在这漫无边际的冰雪中挖了洞，把干爹埋了。
　　然后在风雪飘摇之中，跟随紫衣男子坐上一顶小骄，去往北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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