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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爱灵魂 ...

  •   方先生深信自己最爱方太太的灵魂的。
      方太太很漂亮,个子细挑,嫩嫩的脸皮如同新生的婴儿般柔滑,眼睛却是清水似的透彻。方先生喜欢带妻子参加各种聚会,就像艺术家喜欢带着艺术品到处展览,以显示自己的非凡的创造力与鉴赏力。银行家的聚会总是不胜枚举,方太太不善言辞,可她总有种独特的魅力,只需站着,无声的言语就像泉水般流经周围的人的所在。方先生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异常兴奋,好像这魅力是他散发出来似的,抢着说:“她倒是不喜欢说话,就喜欢跟花花草草,诗啊画啊打交道”这时人们都会争先恐后地称赞方太太志趣高雅,当然也要称赞方先生独具慧眼。
      “方先生,近来可好啊”赵子斋举着承载着淡红色液体的高脚杯踱步过来,“唉,赵兄,别提了,现在的生意不好做啊,放的债收不回来,利息却流水似的往外流,城南新盖的房子到现在也没卖出去一套,现在的市场真晦气”方先生的脸因苦笑而近乎扭曲,眼睛眉毛鼻子嘴倒是像长在一起一样分不开,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但赵先生还是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威仪,故意挺了挺腰。
      “可不是吗”赵子斋皱了皱眉,对着方先生说话时不小心瞟到了方太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对方先生说:“你知道小刘和他女朋友分手了吗”方太太虽然有着古董般的典雅,也有作为女人的共同特点――对别人的私事是极其关心的,急忙凑了过来说“小刘?就是上次来家找你的那个秘书吧”
      赵子斋看见方太太感兴趣了,更加积极踊跃“对,就是他,方先生的秘书”。方先生顶不喜欢别人在自己面前对方太太那么殷勤,淡淡地说“他们不是挺好的吗”。
      “哼,挺好?方先生你不知道小刘女朋友的脸是贷来的,幸好在结婚前一天那个女人的脸到期了,否则小刘要伴着假脸过一生喽,唉,小刘也是倒霉”赵子斋为了表示对小刘的同情,一口气喝完了手里的葡萄酒。
      “我知道房是可以贷的,没想到脸也是可以贷的”方先生讶异道。方太太现在不吭声了,她心里在打鼓,声音越敲越大,她仿佛听不见周围人的说话声单单听见敲鼓声,但她怕别人也听见鼓声,清清嗓子提高音量说“也是有的吧,我听表姑说过,她还打算给表妹租上几年以便嫁个有钱人,只是说价格太高,也就不提了”
      “现在的女人可真是,本来脸上应该各有风姿,却偏弄成一个模样儿,一律的锥子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什么好看”方先生红着脸大发议论,方太太却一个字也听不清,心中的鼓咚咚地敲着,淹没了方先生的话语。
      “小刘也真是的,爱一个女人怎么能爱她的皮囊呢,有趣的灵魂才是万里挑一,我们淑真,她是再丑我也不嫌她的,我爱的是她的灵魂”方太太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也听见方先生后面的慷慨陈词,后面的话着实把她心中的鼓声压下去了,她脸上也多云转晴了。
      “是啊是啊,方太太不仅人俏丽,灵魂也是一等一的”赵子斋应和着方先生说着,眼睛却不自主的往方太太方向瞟,方太太对这明显的讨好意味嗤之以鼻,侧转过身子看着精致的心形的巧克力的糕点,心是黑漆漆的,方太太看着糕点想,嫌恶地低下头去,盯着玉白色的地板看,上面映现着自己的脸,明亮的眸,葡萄似的眼睛,方太太却觉得异常陌生。

      方先生最爱和别人谈起与方太太相遇的那天。相遇的情景在方先生的记忆里用水墨彩浓浓地抹了几笔,每回忆一次彩色就加深一次。灰青色的天,红色珠线似的雨,啪叽啪叽地打在油绿色的松树叶上,方太太是这水墨画上浓重的两笔,白润润的脸,红澄澄的旗袍,方先生绅士般给她打着伞,黑色是这水墨画的主题――方先生穿着黑色的西服。
      但方太太并不是这样想的,在方太太看来,那天糟糕透了,表妹把她忽悠到山道上自己却找男朋友去了,“表姐记得帮我把祈福贴拿来”说完就没了人影儿。不一会儿天就阴了,紧接着就是下雨,她一面埋怨着表妹一面咒骂着天空,谁知方先生打着伞就来了,她应该感激他的,可是他的伞打的并不好,多半的雨经过棕褐色的伞滚到自己的肩上,她也讨厌那把伞,颜色太闷,不像给活人打的,伞架太小,支不起两个人。
      但这一切都是没关系的,总而言之,两个人是认识了,方先生与方太太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喜欢去寺庙,方太太是为了给自己和家人祈福,而方先生则为了给自己的银行积福。从那天以后,方先生时时约着方太太去庙里祈福,并从心眼儿里认定方太太是结婚的不二人选,方太太总有一种高雅的气质,深深吸引着方先生。古代的商人总希望拿些诗画或者儒生装点门楣,时代进步了,现在的银行家不找诗画了,改找会诗画的女人做妻子了。
      方太太不会做饭?没有关系。不会铺床罩子?没有关系。不会挂窗帘?没有关系。方太太只需有一个有趣的灵魂就足够了。方太太看诗,杜甫的诗,太压抑,不符合自己心如止水的风格。李白的诗,太放荡,不符合自己作为妻子的形象。李商隐的诗,太缱绻,自己并未体验过“共剪西窗烛”的美妙。所以看来看去,竟没一首满意的。
      于是方太太养花,但方太太只喜欢自己能养活的花。水仙梅花君子兰,在她看来全是养不活的,她只养仙人球和芦荟,还是姚妈得想着浇水,哪一天方太太突然有了兴致也许会给它浇浇水,因为上午她要睡觉,所以浇水的时间往往是下午,有时恰巧赶上姚妈早上浇完水,那么仙人球和芦荟那一天就得泡着。姚妈心里倒担心着植物被淹死,但也不好扫了方太太的兴。

      方太太近来的脾气并不好,连给仙人球浇水的兴致都没有了,甚至时不时地给方先生脸色看。她最担心的一件事要发生了――她的脸快到期了。于是时不时地试探方先生几句,“我看你也不关心我的,放花瓶儿似的把我放到一边,花瓶还需要擦擦哩,天气那么冷也不提醒提醒我穿厚点”
      方先生在看报,报面上满满的都是商业新闻,报缝里夹着一条格格不入的广告“用明天的钱圆今天的美丽”,旁边还站着一个二十五六的女孩子,顺滑瓷白的脸上再找不出一点儿瑕疵,方先生心想这个广告是专骗没结婚的女孩子的。“我说你也不关心我”方先生的没有答音让方太太很生气,她径直走到方先生面前。方先生不得不看她了,他知道自己只要开口肯定又会争吵的,因为今天她铁定的要找方先生的不是。
      方先生想反客为主,用脸上的古板严肃的表情来护住自己的立场,但他一看见方太太因生气而粉嫩嫩的小脸,想到了广告上的女孩子,方太太比她更多几分妩媚!他忍不住怜惜起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拿起衣架上的自己的黑色大衣想要给她披上,方太太躲过去了,她不喜欢那个黑色大衣,当然,她也不冷。“现在倒是想着给我披衣服,等七老八十时候,人老珠黄,不定怎么嫌弃我呢”方太太斜着身子坐在欧式沙发上,眼圈红红的。
      “淑真,我喜欢的是你的灵魂,说句不好听的,当初我要什么样子的美女没有,为什么偏偏和你结婚,你也不想想?”方先生每次一说这句话,肯定有效。果然,不管心里怎样乌云密布,方太太脸上倒是一片祥和,站起来为方先生整理衣领。“天气冷了,你也多穿点衣服啊”虽然方先生热的冒汗但还是高兴的拿起黑色大衣为自己披上。
      该发生的事总要发生的,4月13号这天预告似的阴了天。方先生一早就坐车去银行了,方太太像要干什么坏事似的偷偷的坐在明晃晃的方形吊镜的对面,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像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悄悄掀起红盖头偷窥外面的一切,方太太又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鼓响锣打般的热闹,但方太太一脸的平静。
      方太太终于下定决心要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面对着这张脸,方太太有亲切,有厌恶,也有一丝懊悔,但这懊悔却像烛光的影子般一闪而过。
      镜子里的脸形没变,只是脸大了一圈,而且脸皮也更加松弛了,一道一道犹如树的年轮,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虫子,那是二十岁前的青春痘,总也下不去。眼睛小了一圈,欧式大双变成了中式小单,眼袋也出来了。脸的基模没有变,变的是里面的内容,就像从花园子变成了菜园子,院子的结构没变,花朵却变成了蔬菜,而且这蔬菜还是老的。
      方太太今年已经四十岁了,想到自己为这张脸贷了二十年的款,本息加在一起怎么也有五十万了,吓,五十万,二十岁的时候怎么想的竟然就贷了脸,幸亏后来遇到了方先生,否则,现在不知该怎么凑到五十万呢。是这张脸让自己遇到了方先生,还是方先生成全了自己的这张脸?方太太想不清楚。
      表妹!如果她也为自己贷了脸而还不起债,可不一生都得赔给自己这张脸。“我也该老了”,方太太摸着自己粗糙的脸想,带着假面具活了二十年,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假脸虽然美丽,但是陌生,真脸虽然亲切,但是不忍直视。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哪张脸。
      方先生回家之前,方太太想了无数种可能方先生见了自己该如何吃惊,就像先演习几遍以便真正的情景到来时自己不那么慌乱,但方先生的反应着实伤了她的心,楼道里咚咚的皮鞋声异常清晰,伴随皮鞋声的还有外面的哗啦啦的雨声,什么时候下雨的?方太太不知道。她一上午也没有离开卧室,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早就扭作一团,她早就想冲出去向方先生坦白一切,她当然没有那么做,因为方先生已经进来了。
      “姚妈,你怎么能坐在我们的卧室里呢”方太太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连话说的都没有底气。“我不是姚妈”,方先生认不出方太太的脸,但方太太的声音他还是熟悉的,他只是不敢相信,又看了一眼,确实不是姚妈,鼻子眼睛嘴巴的位置有几分像方太太,可她之前绝对不是这样子的,眼睛鼻子嘴巴小了一圈,都晃悠悠的在脸上耷拉着,让他想起在风中荡漾着的柳枝。
      方太太异常窘迫,黄泛泛皱巴巴的脸憋的红彤彤的。“我是淑真”她终于说出来了。
      “唔”方先生没想到方太太的脸也是贷的,“用明天的钱圆今天的美丽”他想起了广告上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的欢脱的笑脸,他现在觉得那副笑脸简直可恶至极。

      方先生再也不跟别人说自己最爱方太太的灵魂了,没有躯壳,灵魂只是一股儿青烟,一飘就没了,况且他早就认识到方太太的灵魂顶不有趣。
      方太太感到自己地位下降了许多,连姚妈都不给那几盆仙人球浇水了,她坐在偌大的客厅里,感到房子太大了,四壁的东西太空了,简直压着她喘不过气来,空空的屋子里回荡着方先生的声音。
      “喂,赵兄”方先生的语气异常轻快,但这声音让方太太浑身颤抖,她没什么可怕的,但面对方先生现在总少了一股儿勇气。“什么,明天请我和方太太一起吃饭?”方太太听见方先生窘迫的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方太太了,“方太太”三个字就像蝉蜕了的壳,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钻进去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她病了,暂时不能出门,我明天一定过去”口气诚恳至极,哼,方太太冷笑了两声,她内心里终于像看不起自己似的同样看不起方先生了。
      屋外,一阵狂风骤起,赌气似从窗户冲进屋里,桌子上的报纸猛然滚落在地,滚到方太太的脚边,刺喇喇的红字写着“用明天的钱圆今天的美丽”,旁边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女孩对着方太太笑着,诱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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