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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出了城门,未央终于吁了一口气。
      马车驶入了夜色中的官路,马蹄扬起的土尘在油壁灯的照射下昏昏乱舞,未央松了松缰绳,如同松了松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让马信步徐行。初秋的晚风驱散了残余的暑热,头顶是蔓延无际的星空,脚下是蔓延无际的道路,得得的马蹄声如开过即谢的花朵,在夜枭的鸣叫声中消散无形。
      隔着车板,未央听到妹妹未禾与夫君絮絮地谈着话,少年情侣之间的耳鬓厮磨,窃窃低语在静夜中摇曳回响。薄薄的檀木版从来没有这么凉过,它的那边,是情投意合的喜悦,是彼此作伴的温暖,而这一边,是独属于未央一个人的孤寂与寒冷。
      她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羡慕未禾。从小到大,因为是嫡长女,所有的华服丽饰,奇珍异玩,都是她挑剩的,才轮到未禾。这种优越并未让未央感到骄傲,也并未让未禾感到不平,直到及笄订婚,次女对长女唯一的优势才终于显现——自由。未禾可以在各个郡国的世家子弟中自由选择自己中意的夫君,而未央却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笼中鸟的命运,她的画像被送入宫中,成为帝君待选的秀女。父亲知道,没有什么能比帝塌枕边的美人更能保障自己的权力与城堡。乱世昏昏,反军四起,帝君暴戾无常,喜怒不定,唯有女色,才是永远能使他微笑的东西。于是未央被盛装打扮,在曲水御宴上缓步而行,把亲手绣制的锦帕故意落在了圣驾之侧。那帕子被细细薰上了合欢香,嗅之媚气入骨。——一切都按父亲的授意进行着,除了那个眼神。是风的吹拂,还是流水的潺湲,扰乱了未央的心神,白梨花落了一地,她拂衣抬手,对上了那一双眼睛。花瓣纷乱,情丝初缠。四目相对下的色授魂与,让未央由现实坠入梦境。醒来才知道,那双俊目的主人,不是父亲期盼的帝君,而是探花郎。

      而今,她正对着的,便是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睛。
      颠簸几日,终于驰至扬州城外,未禾跟随夫君回到蜀地,而她来找她的情郎。杨公府在扬州城南,她一身车夫打扮,头戴风帽,小脚蹁跹地走了许久,才叩响杨府的大门。
      一个仆役打扮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她心里一慌,不是她熟悉的书童。“哪位?”中年男子问道。
      “烦请通传一声,说是帝京江氏求见杨二公子。”她见对方神色狐疑地停留在自己灰扑扑的衣裳上,于是从包袱中取出一块玉块,送至他手中,“杨公子见了此物便知。”
      中年仆役消失在深宅中,她等在门外,瞥见院中的一点隐约灯火。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灯盏倏忽一闪,她对上那双眼睛,泪水近乎盈眶。“易之……”她扑进他怀里。
      他的身子僵了一会儿,复缓缓推开了她。“你怎么来了?”
      她说不出话来,期待中的惊喜神色在对方脸上并没有出现,迎接她的反而是抿紧的下巴上冷峻的线条。
      “总之,先进来说话。”他关上大门,执灯引她往里面走去。在扶疏的花木间穿行良久后,她发现自己身处书房。他没唤仆从,自己轻手轻脚地点燃了火烛。她坐下来,放下风帽,期待着一杯热茶,或是热的目光,但映入眼帘的只有来回踱步的他焦虑的神色。她渐渐有种不好的预感。
      许久的沉默后,未央终于忍不住开口。“父亲上月接到了旨,要我入宫。”
      他恍若未闻,脚步仍是未停。
      “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走?”
      他的眉头皱的更深。
      “易之,你不愿意?”
      未央等待一个答案。
      比言语先到的是一声叹息,沉重得仿佛坠到了地上,就像一个决心坦白一切的前奏一样,她的心揪紧了。在夜路颠簸的马车上,她无数次期待着灯下对坐的场景,那灯火必定是温黄的,而茶盏上有热气升腾,他的手握住她的,这想象中的场景帮她抵御夜风的寒凉。而此刻,未央终于等到了她梦想中的场景,却宁愿回到那寒风彻骨的马车上。
      “你可知,这宅子前日刚办过喜事?”他低低地说,“是我的喜事。娶的是本地知州的千金。父亲说,这真是桩好亲,至少安全……”未央盯着跳动的火烛,寒意却慢慢爬上脊背。
      “未央,你太高看我了。我终究,还是胆小的。我还有父母高堂,还有长兄幼弟,还有仕途前程,还有项上人头……为人臣子,我凭什么与君上争?”
      “你一定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我自己,不过,我没有办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竟至哽咽。
      未央吸了口气,朗朗开口,“易之,我不怪你。”
      她站起来,缓缓走近他,拉住他的手,笑道:“可惜我们才相好了短短一个夏天,就要分开……可惜我们尚未肌肤相亲,纵情恣意,就要……”她缓缓抱住他,抱住离别前最后一点甜美的回忆。
      他连退了几步,挣脱了她的怀抱。“未央,不要!你已是今上的人……”
      她冷笑一声,“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幸运,自己幸好没有下手,破了我处子之身,不然进宫之夜,事情败露,毁了我不要紧,也牵连了你,杨探花。”
      他神色悒悒,并未反驳一句。
      未央感到身体中的最后一丝热气也离自己而去。两人之间,话尽,缘分亦尽了。
      “你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我派家仆驱车送你回去。”易之说道。
      未央抬手,“不必,我去客栈。明早雇个车夫,自己回去。”
      易之知她心意已决,“那至少让我送你至客栈。”
      她不置可否,缓缓戴上了风帽。
      是在两人并肩走在夜半时分的通衢大街上时,沉默许久乃至静谧的空气突然被打破,未央突然问道:“知州千金,合你的意吗?”
      杨易之停下脚步,望着她,说:“得不到的最牵念。未央,今生我失去了你,也就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她凄然一笑,留给他最后一句话:“你还是忘了我吧,然后好好爱护你的妻子,不然,这天下就又多了一个伤心人。”

      一个人踏入客房门后,未央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全身力气都被抽走般地,哀哀痛哭了起来。还有很多狠心的话她没问出口,她想问他到底知不知道皇帝已经半疯半傻,枕边人常常第二天连名字都记不住,知不知道后宫倾轧争宠,金钗玉簪间常有血雨腥风飘荡,知不知道她自己的亲生父亲拿她就像一颗棋子般使用,如果一旦无法固宠便沦为弃子,知不知道她决心抛弃了一切跟他远走高飞,哪怕当耕田织布的村头男女,也不要婕妤和贵妃这些空洞的封号。
      问了又能如何呢。她笑着抬手,拭去腮边的泪水。未央,她对自己说,畅快地哭一场吧,哭完还有一个未来需要打算。
      杨家的仆从和马车在客栈门口停着着,杨易之终究是不放心。可她早就决意,决不回京。逃出相府大门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求不得两人浪迹天涯,那么她一个人也要逃到海角,当炉贩酒也好,耕耘笼间也好,嫁为商人妇也好,卖笑青楼上也好,哪怕沿街乞讨,也比做一只富贵的笼中鸟要好一百倍,至少自由。
      是这一夜,江未央知道在失去了爱情后一无所有的自己,唯一的依靠便是此生的自由了。
      她悄悄走出客房,由客栈后院走进深沉的夜色中。
      天明未明时,她到了一座小镇。一夜的赶路,未央的脚磨出了血泡。□□的疼痛和疲劳,让她对心碎无暇以故。
      接下来一连几日,未央都在赶路。为了避人耳目,她不打尖不住店,露宿在野寺古塔中,吃饭也只捡不起眼的摊铺。她没有目的地,想过去蜀中投奔妹妹,但又担心被父亲所知。从小长在帝京相府的她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她想不如趁机四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也好。但要解决盘缠问题,因为身上的钱也不多了,车夫的衣服也该换下。走路时未央想着这些,倒免得伤心的回忆侵袭。
      可那些回忆仍见缝插针,时时偷跑出来,就如同现在,她在一所破落的野寺廊下躲雨,看着如瀑雨丝,曾几何时,与那人共撑一把紫竹伞走过玉石桥的画面就浮上心头。她感到心隐隐作痛。
      “啊!”一声呻吟,未央吓了一跳。这声音显然是痛极才发出的,原来这世上的伤心人不止她一个啊。她回头,发现在那座金漆剥落的古佛旁,躺着一个人。
      走近一瞧,未央不由得面色惨白。这人一身白衣几乎成赤,浑身上下伤口无数,当胸一道剑伤,尤为触目惊心。未央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险些晕厥。
      她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失恋的那点小伤小痛与这些相比,算些什么呢?这人所承受的痛苦,简直如山如海。未央决心要救他,至少要为他缓解一些疼痛。
      她从包袱中取出换洗衣物,撕成细条,胡乱给几条极深的伤口包扎起来。白衣人显然已经神志昏沉,连下手不知轻重没有经验的未央的存在都恍若无闻,只是哀吟。未央见血稍微止住,天色终于放晴,立刻疾步跑向城镇,她要找一个大夫来救人,她都忘记了自己并没有诊费。

      未央看着噼啪的火苗出神,忽然听得里屋有人叫了声,她连忙端着一盆刚烧好的热水进去,一股混合着血腥气和草药气的味道扑鼻而来,未央退出来,盆中之水皆已被血色染红。
      大夫是个三十有余的中年男子,面色仿佛被常年的药草熏就般,不青不白,手持银针在灯下已三四个时辰有余,未央瞥见到他山羊胡子末梢都已渗出汗水。伤势的凶险至此,她心里隐隐不安。
      在大雨中叩响药房大门的时候,她心里荒乱如麻。干瘦身材的大夫一脸阴郁,见她身无长物,一口回绝了外出就诊的要求。她百般哀求,舌灿莲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夫才终为所动,提着药箱跟着她来到野寺,却在见到那一袭几斤赤色的白衣时,变了脸色。“姑娘,这个人我是不敢救的。”未央讶然,“为何?”大夫指着那人袖口处被血染污的一只青莲,“这是反军标记,法律明令,平民包藏反军者,斩。”未央被反军一词震得一抖,前十几年都生长于帝都相府的她,虽偶有听闻国运弱衰,狼烟四起,但却仍然绢绣华衣,躲在帝都的高墙之后,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直到现今,才第一次撞上这乱世的仓皇与流离。
      眼见大夫就要离开,未央顾不得多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虽是萍水相逢,又得知那人是叛军贼子,可耳畔仍传来他负痛的呻吟,她仍不忍心眼见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大夫无奈地笑,“你跪又如何?”未央道:“只要大夫肯施救此人,要我什么我都答应。我愿为先生作奴作马,端汤奉药。”说出这几句话,她自己也苍然心惊。堂堂相府小姐,居然甘愿把自己卖身为奴。可又有什么关系,她竟在此刻想起了杨易之,不得所爱之人爱惜,此身又有何用?大夫面色阴沉不定,许久终浮出一个淡淡笑容,“既然如此,某当尽力。”未央大喜,俯身长谢不已,耳畔传来带着笑意的话语:“某丧妻已两年有余,姑娘可该知道为奴二字的全部含义?”未央打了个冷颤,复用低到听不见的声音回了句,知道。
      与大夫一起将白衣人扶至马车上时,她心下已澄然清明。自己曾自荐枕席,人家却不要,如今这没人要的身子还能救人一命,到底还是赚了。
      所以当她凝视着噼啪火光,听着房内呻吟之声渐渐转低之时,心中默祷,陌生人,一定要活下来。
      大夫走出房间时,伸手拭了下额上的汗水,朝未央笑了笑。未央感到很高兴,但却怎么都控制不住,眼中流下泪来。
      原来到底,她还是对自己有些不舍。

      大夫干柴般瘦弱的骨头戳得未央颈子生疼,但大夫身上隐约缭绕的药香气却并不难闻。但她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她本是该在红罗软帐之内,熏香缭绕之间,与她的探花郎无限爱抚温存的啊。大夫只道是因为太痛,于是在耳边缓声安慰她,忍一忍罢,过一会儿就好了,过一会儿你就会享受到这生之欢愉了。但未央仍兀自抽泣不止。
      第二天,她为白衣人解衣换药之时,用力地看了他的脸好久。血污清掉之后的那张脸,竟是极为俊秀的。她想记住这张脸,想记住是为了什么,她牺牲了自己。
      枕上之人在第三日才清醒过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寻找佩剑,并以警觉的目光打量着为他下针的大夫。“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小哥,感觉如何?”心情大好地大夫笑道。白衣人终于放下戒备的神色,“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生还。大夫救命之恩,当永世莫忘,来日必报!”大夫回头把未央拉到身前,“别谢我啦,你该谢的是她。”白衣人抬起头来,对上了未央微笑的脸。
      后来,青莲王朝的开国帝君苏渺对着两列画工,一次次地复述着这一眼,就像重温一个美梦一样。这一眼太短,而恩情太重。画像高悬大街小巷,而画中人却再也没有找到。苏渺每每回忆那段往事,温柔的前奏过后,终至于青筋暴露的愤恨。
      那年他二十四岁,虽已是十八路路反军头领,却尚未成家立业。灵藏山一役,他以为必死无疑。命运却赐他一线生机,他望着面前的娟娟丽人,想着如此大恩,当涌泉以报。有当一日他荣登九五,坐拥河山之时,一定要她共享。可他人生第一次绮念还没完整成形,就迎面受了一击。当夜,他因为剑伤而辗转难眠之时,隔壁传来了女子承欢的娇吟。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拿剑要把大夫给劈了。可他伤痕累累的手臂举不起剑。第二天,大夫出诊时,未央过来给他换药,年轻的苏渺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忍不住问她,“姑娘,你年轻貌美,何必嫁给这样一个江湖郎中为妻呢?”
      未央失笑,原来这个病号还什么都不知道。与其告诉他真相,说我是为了求他救你才失身,除了给这个少年添加心理负担之外,毫无他用。更何况,她很难解释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反军,做如此牺牲。被心爱之人抛弃,离家出走流离,伤心之下的自暴自弃,这些心绪如此复杂,微妙,她很难跟他讲清楚。
      于是未央随口一答:“因为大夫床上功夫了得。”
      二十四岁的苏渺立刻脸红到脖子里,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未央没有说谎,大夫的功夫的确不错。他常年钻研春宫图,而且服用各种固元壮阳的药膳,是以虽面貌鄙陋,但房术一流。未央还真如他所言,在第一次的疼痛和羞耻之后,慢慢享受到了此中的快乐。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一个月后,当苏渺伤愈,提出要带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她竟然拒绝了这个清秀的反军的要求。她甘心留在这座小镇,当一个野大夫的灶膛妇。以前穿金戴银、食甘饮醪的生活仿佛离她很远很远,皇帝、宰相、探花也离她很远,她每天所想的不过就是,白天要做什么饭,晚上又要尝试什么新的花样。食色,性也。她在最不可能找到幸福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未来的开国帝苏渺第一次心碎,自己居然不如一个邋遢的野郎中。他拿着佩剑充满愤怒头也不回地走了,这种愤恨跟随了他几十年。
      其实大夫并不邋遢,或者说越来越不邋遢,他歪打误撞收了未央之后,日子过得越发有滋有味起来,于是也越来越整洁和注重仪表,同时也越来越钻研房中之术。
      未央,时值十九岁,误打误撞地走进了她注定传奇一生的命运之中。杏夫人那奇异而多彩的生涯,正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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