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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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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你这意思,我比你还腌臜就是了?”沈弥生听完这话,脸色一下便沉了下来。
陈故山自知失言,摇了摇头,也不再去惹今日显得格外烦躁的沈弥生。
他无意讽刺谁,只是自嘲。无论张公子还是沈弥生,于他而言都是另一种人。他们自小受到的优良教育使他们骨子里透着明媚的自信,知晓的天地也远比他一介莽夫广阔得多。即使沈弥生曾与他沦落到同一境地,脑子里想的、实际践行的,都与他有着天差地别。如今即使走到了一起,自己也总是给人平添麻烦,像个跳梁的小丑,滑稽不堪。
“你自重点。”沈弥生懒得再多说,撂下这么一句便沉默起来。
静默半晌,终于有人打破了僵局。
一位年迈的老头端了伤药纱布和清水上来。虽是给陈故山拿药,他心思却不在陈故山身上,一进门只定定地看着沈弥生,神情有些怅惘:“小少爷,这些年受苦了。”
“怎么您亲自来了。”沈弥生对他笑了笑,接过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这是我的人,您叫他故山便可。我给他处理,您就下去休息吧。”
“是,二公子都跟我讲了,你……你俩,好好休养一阵子吧。”那老人轻叹了一口气 ,退了出去。
“这是?”陈故山问。
“十年前便在张家的家仆。”沈弥生一手按着他脖子,一手扯着那衣服,抬头和陈故山对视一眼:“有点疼,忍着。”
“……你赶紧。”陈故山受不了他这样。这痛本可以在不经意间忍过,有了这么一句看似安慰的话,就好像翻了几番,竟变得无从招架了。沈弥生确实没让他等,他刚吸了半口气,沈弥生便已经一把将衣服从皮肉上撕离开来了。
“啊!”陈故山叫了一半,发现臆想之中的剧痛并未到来,便自觉地停住了。
“……”沈弥生忍笑:“紧张什么,我技术很好的。”
清创、洒药粉、包扎,沈弥生熟练地将他的半边肩膀裹成粽子,末了还颇有成就感地拍了拍手:“完事。”
“谢谢。”陈故山拿余下的纱布擦了擦额上痛出的细汗,重新把衣服拉上去系好,活动了两下:“……有点疼。”
“废话。”沈弥生将用完的东西重新放回托盘,站起身来:“你这两天就安心当个废人吧。”
“你要去哪?”
“去见张公子。”
沈弥生将这“张公子”三字重重地念了出来。
张赟书房。
“不辞而别,八年啊。”
张赟踱步到沈弥生身边,端详着他这些年来的变化。若不是他打听到消息坚持要父母带全家搬到西河来,他这主意大过天的弟弟还不知要在这地方流落多久。
“我是被骗去的,难不成还得在走之前跟你说一声:我让人骗走了,再见?”沈弥生顶了句嘴,找了个椅子便岔着腿坐了下来。
“你中途明明可以逃出来,为何不向我求救?”
沈弥生耸了耸肩:“体味民间疾苦,尝遍雨雪风霜,我活得好好的,为何要向你求救?”
张赟冷哼:“不敢回家就直说,这张欠打的嘴倒是一点没变。”
“谬赞谬赞。”沈弥生丝毫不客气,拿出两个杯子,斟满茶水,递了一杯给张赟:“喝口水,来,以后日子还要仰仗你了。”
“那孩子是什么人?”张赟不接他的茶,继续问道。
沈弥生也不觉尴尬,收回手,自己一仰头将茶水喝了个干净:“我的人,路边捡的。”
张赟气笑了,他打量着眼前瘦弱的少年,纵然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但他这态度让这场本该兄友弟恭的谈话变成了即将点燃的争吵。他实在懒得和小孩子计较,有些本要说的话也懒得说了。
当初沈父重病,将独子托给了他爹,这倔强的老男人媳妇跑了、仕途又受挫,穷困潦倒了半辈子,直到病入膏肓之时也不愿搭老友伸出的援手,只将沈弥生交给他家照顾。那时沈弥生才四岁,进了张家谁也不亲,只跟张赟走得近、对他无话不讲。
他自小就机敏过人,却不知为何长了一身的反骨。先生教他仁义道德,他一套歪理邪说顶撞得老先生跑到他爹娘那里去告状,说“仁慈于小人无用,是骗骗君子的破玩意”,也不知他到底是想结交哪路小人。
那年。
“你好好读你的书,以后就吟诗作画、娶妻生子,有何不好?”张赟问。
“要是谁都这样想,家里就后继无人了。”那小孩子却是一副成熟的腔调,反过来教训张赟。
张天气笑:“那我问你,你志在何处?”
沈弥生悠悠然道:“朝堂之上。”
那是张赟第一次下狠手将他揍了一顿,还叫他在屋子里跪上一夜好好冷静冷静,第二天早上起来去看他,却发现已没了人。
再见面,就是八年后。
“他到底说了什么,能把人气成这样?”
陈故山听那家仆郑甯讲沈弥生幼时的故事,不由惊叹他竟然真要脸到这种地步。赌气离家,四处闯荡,想来也是为了这个才被余士秋骗走——不如说是自己乐意跟着余士秋四处奔波。
“我们都不知道,甚至连老爷夫人也不知道,因为这个还怪罪过二公子下手太狠……但小少爷是说到做到的人,我本来还担心他不会回来,谁知二公子一去,还真把他带回来了。”郑甯抬头看了一眼陈故山,低下头微笑起来:“想来,大抵是为了你。”
“为了我?”陈故山讶然。
“是啊,回来时吩咐下人,说再准备一间房,有客人来住。”
陈故山:“……真是麻烦你们了。”
“时候差不多到了,待会该用膳了。”郑甯垂下头行礼:“我替你去把小少爷叫回来?”
“多劳。”陈故山点了点头。沈弥生不在,他是无法自如地在这大院里行走的。
“不必了,我自己回来了。”沈弥生却推门进来,非但没有陈故山想象中的狼狈,甚至还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
陈故山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沈弥生此番前去又要被张赟教训一通,又一想,这么多年过去张赟也不该还在记恨,便暗笑自己关心则乱。
郑甯站起身来,微微躬身:“小少爷,该用晚膳了。”
“我带故山去见一下二老。”沈弥生笑眯眯地看着坐在地上的陈故山,伸出手:“走了,跟我去一趟。”
陈故山听话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搭上了他的手,又觉得有些怪异,便缩了回来。
沈弥生却瞪着眼:“缩回去做什么,还怕这地方有人议论我俩?”
“……”陈故山不知如何搭话。沈弥生这两日常常没个正形,将他当姑娘调戏,他一面听了觉得浑身难受,一面有些惊喜沈弥生待他如此亲密。
只是他堂堂男儿,虽身高还未及八尺,也不说力能扛鼎,但在武艺上自学成才却是真话,为何会被一介文弱书生给次次占了上风?
“怎么,心虚啊?爱上我了?”沈弥生见这地方也没外人,说话便更为放肆了些。他发现他只要言谈上暧昧些,陈故山这耳朵便会红成一片,好玩得不得了。这回也不出所料,他话一讲出来,陈故山便大惊失色,还难以置信地攥紧了拳,一副要扑上来与他干一架的样子。
……真干一架还是干不过的,这小子也就看着瘦弱。沈弥生估测了一番的自己胜算,清了清嗓子装没事人。
陈故山愤道:“当初张公子就该全往你脸上招呼,想来你这铁筑的脸皮定然不会受伤,怕是还能跟他对抗一番!”
沈弥生有些惊恐地看着郑甯:“……你都跟他讲了些什么?”
“……公子没事,老奴就先退下了。”郑甯在一旁清了清嗓子,低着头逃避沈弥生的目光,又一副看人打情骂俏、感叹世风日下的表情。
大堂内,张明堂与其妻董氏端坐正中,沈陈二人跪在前方。
“好孩子,起来吧。”董氏虽年过半百,却风韵犹存,一颦一笑见皆可窥见当年的绝代风华,张明堂便逊色得多。虽不太敢抬头看,陈故山却也暗自断定张赟多半是沾了母亲的光,才长出那样一张绝美的脸来。他瞟了一眼沈弥生,见他起身才跟着起来,坐在椅上的威严男子却喝止道:“没说你,你接着跪!”把陈故山给吓了一跳,险些又跪下去。
沈弥生也不阻止,反倒戳了戳他:“叫你跪呢。”
“是你,不是我。”陈故山小声答。
二人的窃窃私语在一片静默中格外清晰,董氏略有些尴尬,便拽了拽张明堂的袖子,开口缓和气氛:“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这是做什么啊。”
“不如还滚出去!”张明堂一声怒喝,伸手摔了手边的茶杯:“早晨便回来了,这个时候才来见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是何意啊?”
“我回来的时候你们都在午睡,我不敢打搅。”沈弥生却一下子委屈起来,低垂着眼眸泫然欲泣的模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滴眼泪识时务地啪嗒落地:“在外这些年,确实是我赌气,但我无一日不在思念你们。只是我太愚钝,离家八年也没做成什么事,实在无颜面对伯父伯母还有兄长们,才一直没有回来。伯父若是生气,便骂我吧,是我让你们操心了。”
陈故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真是好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家伙!若他在张赟跟前也是这么一副乖巧的模样,哪至于让郑管家担心得找到他来问东问西?
董氏却对他这套十分受用,起身来将沈弥生扶起来,还拿帕子给他擦泪:“好了,回来了便罢了。以后可别再异想天开了。”
“再不敢了。”沈弥生却不起,似乎在等张明堂一句话。
“……罢了。吃饭吧。”张明堂一挥手,明显是不想再看见沈弥生,却又转过身来,补了一句:“我倒要看看,我这一把老骨头能不能对得起你爹的托付。”
沈弥生僵了一下,才缓缓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