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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大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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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故山应当没有记错,他们离开时,这满地的稻草铺得平平整整、看不出一点端倪。但现在百步以外便能看见踩踏过的痕迹,下面搭的木架也露出了一部分来。
是无意间走了过去,还是有人将它翻开了?里面那具尸身还维持着原样吗?
他往远处走了两步,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塞给街边卖萝卜的小贩,遥遥指了一下:“今天早晨有人来过那处吗?”
“早上……好像有几个孩童在那边打闹过,昨日倒是有人在那边不知道撕打什么,动静挺大的。不过我走得早,后面就不知道了。”小贩收下铜板,喜笑颜开道:“不买点萝卜回去吗?”
陈故山点了点头,听见后半句又赶紧摇了摇头:“不。不需要了。”
昨日“撕打”的,想来也只有自己和沈弥生。而孩童怕是余士秋的人,一路打听着到了这里!这小贩说打闹是在早上,可自己那时在城门口并未见到成群结队进城的小孩,难不成就追车的一段时间,余士秋正正好溜了进来?
想不通,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打小没思索过什么事的脑子连轴转了这么长时间,又是一夜未眠,现在只觉得身心俱疲。
“到底去哪了?”陈故山低声道,也不知是说谁。
他看着这小贩衣着简陋、面相淳朴,不似奸诈之人,便没多心,失魂落魄地向城西一步步地走。头发放了下来,盖住半张脸,这样看来,真是好一条蓬头垢面的丧家之犬。可没走两步,他又急匆匆地折返了回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快步走向那处盖在草下的“秘密之地”。
不去确认一次,他难以安心。
四下无人,陈故山蹲在墙根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那日他爬进去的入口。他掀开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土和草,一股难闻的血腥气却扑鼻而来,陈故山的脸色刷就白了。他一把掀开了粘连的草,令人避而不及的尸臭便裹挟着一股潮湿的浊气席卷而来,险些将他熏得昏过去。但当他再定睛一看,却是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背篓里的小女孩倒是一动没动,可今日她有人相伴了。一颗淌着血的头颅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
陈故山给自己壮了壮胆,伸手抓着那头上小小的发髻,将它翻了个个——看上去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脸上布满了血污,已然面目全非,眼皮子松松软软地搭在眼眶上,眉头还紧紧皱着。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往最糟的结果上想,但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这头颅的耳后三指处。他摸了几下,又将它扒出来对着光把泥污抹净,看了又看。
陈故山的手徒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嗓子里就像被堵了个什么东西,眼眶腾地就热了。
那是一处小小的凹陷,是她婴孩时期花蚊子叮了一口留下的疤。
陈故山悲极反笑,干哑的喉咙痉挛着发出咯咯的声音。他那通红的双眼里不再是软弱的泪水,而是几近疯魔的仇恨和翻滚着的猩红杀意。
为何非要逼他至此!
此时的他就如邪神降世,浑身上下都有着从泥沼里探出的爪牙,而这双手将要握住一把利刃,将这些逼他入绝境的猪狗通通斩杀!
他守候在原地,等着余士秋的人前来“捉拿”,终于等到眼前一黑,脑袋便被人套上了麻袋。那人从背后拎着棍子要打,陈故山却早有准备,听着风声躲开了这一击。他左手夺棍,右手一把将脑袋上的袋子取了下来,方才看清这人竟是那买萝卜的畜生,他一把扯过那人的领子,开口嘲弄道:“我还当何方神圣,怎是个买萝卜的小喽啰?”
这家伙棍子被轻易夺了去,又被陈故山羞辱,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骂骂咧咧地挥拳欲打,却被陈故山一脚踢上了膝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陈故山这才发现他的袖子里竟藏着一把裹着布条的刀。
还真是来要他命的!
陈故山自小别的不会,打架倒在行,正打算看看这人还有多少花样,却没想到他突然就地磕起了头,嘴里不清不楚地告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陈故山眉头一皱,有些茫然,没搞懂这是上的哪一出。但见他这幅德行,不蹂-躏一番也是白白浪费,便一手捉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往地上狠狠磕去。地上又是稻草又是泥土,虽磕不死人,却足够他宣泄一番体内汹涌的戾气了。
“竟敢只叫你这种东西在这待着,是瞧不起我陈六三?”
“饶命啊!不敢,我不敢!”这人却趁陈故山一个不注意爬向坑里,一把抱住那装得满满当当的人肉篮子,冲着街道的方向夸张地哭嚎了起来:“你已杀了我家可怜的俩姑娘,就饶我一命吧!”
“胡编乱造!”陈故山一瞧,才发现这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明白了他这是哪台子戏。倒打一耙的流氓行径也做得出来?还真是个喽啰!
陈故山一脚发力踩在他的手上,又抬起脚来狠狠跺了几下。那人疼痛难忍,杀猪一般嚎叫着,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不相信陈故山真敢当众作恶。他依稀记得余士秋向他交代的陈六三是个软弱少年,怎竟如此难对付?他突然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利索地继续同他比拼武艺,这下自己可真是把小命完完整整地放到了人家手里!
见路人纷纷驻足围观,陈故山却是半点不慌,只蹲下身从腰间撕下来一块破布,塞到了他嘴里、甚至轻柔地抚摸了一番他方才挨了踩的指头。陈故山那手却在摸到断骨处突然使力,竟借着穿刺而出的骨头茬子硬生生将一根食指从他手上撕了下来。
一时间,滚烫的鲜血四处飞溅,地上的人凄厉地惨叫了起来,也顾不得这可怜是否装下去,左手拿起刀便捅向了陈故山,本想一刀毙命,却被陈故山一躲,只是深深插入了他肩膀。陈故山吃痛,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将他踹飞出去几丈之远。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喧哗,皆是往后退了些。
“要么上来帮他,要么滚远些!”陈故山将肩膀上的刀拔了下来,从善如流地扮演了这恶人的角色。他捏着那根指头,恶狠狠地看向人群,聚集的群众霎时鸟兽四散,不过片刻,居然一个也没剩下。
“我真该问问余士秋,为何只叫你来守着这地方。”陈故山一脚踩上那人的胸膛,怒喝道:“是真当我不敢来吗?!”
“嘘——你猜猜,这么大动静,巡城的兵何时赶来收场?”那人却不显慌乱,戏谑道:“你再猜猜,他们看见这里的景象,会如何想?”
“我看你也是个可怜人。”陈故山却不理他,话语里有些怜惜之意:“丢了根指头,又马上要送命,到头来不过是余士秋的棋子,从未被人真心相待过。不过还好,若非我浑身上下只剩下这么点力气,方才还真就被你一棍夯晕过去了,此刻我又该在何地啊?”
“这话还是衙门里讲吧。”这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好像已经听见瀛人的马蹄声了。”
陈故山对他笑了笑,看起来竟比他更从容:“你少吓唬我,五十个瀛人兵马在边上围着,也不耽误我拿你狗命。”
嚓!
他不再耽搁,拎着刀子,便朝着那人的胸口重重地刺了下去,鲜血汩汩地从破口溢出,不多时便流了满地。那人还想挣扎,但为时已晚,他眼前的光景开始模糊,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想明白余士秋到底为何要骗他,更不明白陈故山一介农户为何真敢行此损阴德之事。
陈故山俯下身,替他合了眼,将那沾满鲜血的刀子塞进了他的手里。随即以断指为笔、以血为墨,在地面上写下了“余士秋”三个大字。落下最后一笔后,他似乎真听见了马蹄声,便干脆逃也不逃了,自暴自弃地倚着墙头闭上了眼睛。
这城北的如意客栈,他大抵是去不了了。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当初他最不愿面对的方向奔驰而去。妹妹没了,自己被一群猪狗豺狼死死盯上,这双手也沾了血。往后的日子再想作为寻常人安静地过下去已不可能了——是否还有以后甚至都没有定数。但他最怕的还是连累沈弥生。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沈弥生今早对他说的那句“留得青山在”,方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一下化为了忐忑。
此时细细一想,哪有什么早晨玩耍的孩童?这畜生还真骗了他,余士秋根本未料到他还敢折返,才只安排了这一人蹲守。如果他没猜错,余士秋此时压根就不在城里,藏尸于此完全是因为灯下黑。那昨晚他与沈弥生待的地方是否被人发现?沈弥生现在又在何处?
若他已被今晨那个奇怪的男人捉了去,自己还真是难辞其咎。
他正想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落在了他身边。陈故山不敢睁眼,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赶紧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