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小短文集》流清

12、花

　　帝都有三条路举国文明。第一条被称作“国路”，东西向横卧在帝都正中。王宫正门，皇家魔法团，施雅曼蒙魔法师联盟，六大商行总部，佣兵总会等皆坐落于此，一所私人府邸都看不到，是帝都黎拜加乃至整个施雅曼蒙的门面。

　　第二条在帝都西北部，横穿国院，路两端尽头则分别是魔法研究中心和底格里斯人文学院。以国院为中心辐射开来的，都是施雅曼蒙最顶尖的学术力量。

　　最后一条，连接着国路和王公贵族居住区，大名“卡洛斯”，俗称钻石一条街。其道路两侧建筑，单论豪华程度，甚至超过了“国路”。全街尽是奢侈品店。街上最便宜的东西的要价，就抵得上帝都一个中等生活水平家庭所有人一年的收入。

　　据说王室直系血亲穿戴日用决不出这条街，其实是噱头。就兰基来说，他每个月名义上从皇室领到的钱，不过买得起两件衬衣。大概只有得封号的亲王，国事访问来的外地冤大头，或是商界巨贾，才会在这条街上随意挥霍。

　　这条街周围，便是帝都中南部的商业圈。主街有许多分支，地段稍次于卡洛斯，也属于高端消费。分支上也有一些抵押行之类的店。雷诺的卷轴店就在最北端的一条分支，最末尾的地方。算是闹中取静。每天去皇宫都挺方便。当然，这距离也让兰基那天晚上成功的捡回一条命。卷轴店周围都是卖仿制品，水货的假店，吸引了大把虚荣的贵妇小姐。即使离主街比较远，地价依旧令人咂舌。

　　这天，兰基跟着伊斯来到卷轴店。伊斯心想，长时间在学校住，卧室必定已经积满了灰尘。雷诺和姐姐两个货肯定不会帮自己打扫的，伊斯一点领人上楼的意思都没有。

　　一楼是卷轴店面，室内面积比二楼大了很多。货柜分民用和魔法师用两大部分，后者摆在魔法阵上，未经允许靠近不了。各色卷轴被双面封存在牛皮纸里，像书一样立着，塞满每一层架子。一排排的货柜后面有一个玻璃封起的小隔间，归伊斯专用。平日看店同时，能在这里初步处理下空白卷轴，挣点外快。

　　“如果订单多，一天处理一百张，一张两个银币。”伊斯看着兰基，颇炫耀的笑着说。“半年就能送你一件卡洛斯的大衣。”

　　兰基也略显吃惊，这个报酬够得上公职人员里的小头头的薪水了。

　　“如果是加急或者复杂的单子，一张够我们在旁边酒店里放肆吃一顿了。”伊斯笑着开玩笑道，“殿下，我养得起你。”

　　兰基被这句话逗乐了，只是笑，眼睛弯弯的，让伊斯想亲上去。

　　伊斯心想，不得了不得了，要把持住自己不能被迷惑。

　　今天兰基是来看卷轴制作流程的。伊斯给自己安排了任务。

　　伊斯俗，在一众精致挑剔的公子哥里活得最潦草。兰基对诗歌音乐的鉴赏力可以说登峰造极，反观伊斯，有时候连兰基化用的情诗都听不出来。幸好兰基脾气好，没有失落过，依旧每日撩他。

　　不可以！伊斯对自己说。一个合格的爱人，怎么能只享受伴侣的浪漫而不付出呢？改变现状从现在做起！

　　“这边，我的工作室。你看，空白的纸可以钉在这里，上面用线画出魔法阵雏形。”

　　工作台正中是一块杉木板子，油光发亮。上面有排列工整的钉眼和钉子，密密麻麻。

　　“一般民用的低级卷轴，初步的处理只需要雕好板子，一层层沾药水印上去就好了。可以批量制作，速度很快。但绝大部分的魔法阵都太复杂，是雕版印刷远远达不到的，必须手绘。”

　　说着，伊斯从身后累着的几个纸箱子中翻翻捡捡，挑出来一张空白卷轴，利落地钉在了杉木板上。

　　“画魔法阵的药水，通用的有七十五大类，八百九十三小类。另外，还有各个魔法阵师密不外传的专用特效药水，我的私配现在有一百二十二种。这一瓶，是去年阿基来的外交礼物，雷诺说是你一个堂姐送的。”

　　伊斯举起一瓶湛蓝的药水。装在透明水晶瓶中，瓶壁环绕着温差造成的雾气。稍稍晃动，药水就好像海洋中盛着星星。

　　“大略来说，先以底药覆盖所有魔力流经的地方，以提高卷轴和使用者之间的联系，便于操控。这一部分归根到底，就是将非魔力的纸，转变为施法的媒介。”

　　伊斯换了一根笔，沾了那瓶星海。左手手指非常灵活地将极细的丝线绕过木板上的钉子，羽毛笔尖沿丝线飞速平稳描摹。眨眼，四圈纹路，近百条穿插交错的线段出现在纸上。工整细致，好像一座放射状的城市缩小到了一张纸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人会的相信这就是简单的丝线与笔画出来的。

　　“之后，就要绘制主路，用以规范和保存之后卷轴主制造者的魔力能量。主制造者一般是中阶魔法师以上，他的魔力就好像一大壶热水。这一步，就是挖一个保温的洞，用来储存主制造者的热水。”

　　兰基听得很认真，伊斯讲着讲着却总想去看他。又觉得这样总在意对方的反应，很不自信，心里暗暗懊恼。

　　默念静心，另取了几瓶药水，换更细的笔沿星海的印记绘制更微小的纹路。

　　“第三步，就是，就是……”

　　“给热水造一个壶口？”

　　“什么壶口？嗯，对，壶口。”

　　伊斯心想，这样下去可不行。玻璃房太小了。这几年没有别人进来过，兰基和自己在这里独处，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剖开展示在他面前一样。

　　兰基走到伊斯身后，双臂环过他身侧。

　　画卷轴站着比较方便，玻璃房只有门口有一把休息用的椅子。兰基很少见地没个站样，懒懒趴在伊斯背上。伊斯甚至能隔着两层衬衣感觉到身后少年的心跳。

　　炽热有力，同自己一样，略急促。

　　“干正事呢。”

　　“嗯。你继续讲。”

　　伊斯无奈，只得继续说下去。手上动作不停，笔却拿得不如往日稳当。

　　“更准确来说，第三步并不是造一个壶口，而是造一根管子。魔法卷轴中蕴含的能量太大，如果有壶口存在，便不能安稳的保存热水。所以要造一根管子，在触发的时候，通过这根管子主动地吸取壶中的魔力，而不是将热水从壶中倾倒出来。”

　　此时，卷轴第一层星海已经干透，奇妙地看不出什么颜色了。第二层和第三层的花纹不细看便只以为是一整片颜色纷杂的墨迹。

　　“第四步，是造一个有着特定内部形部状的杯子，用来承接热水。

　　这一部是最难的。壶中的热水不过是一团没有形态的能量。要想让它发挥作用，必须给予他一个形态。比如烹饪用的火，就是一片扁平的火元素。而一些攻击卷轴，风系的往往被制造成刀刃的形态，水系的制造成漩涡。提前在卷轴上布好的药水就对应着各种的形态，以及形成这个形态需要的路径。药水必须和卷轴的主制造者灌输魔力的回路一致，这也是很多魔法师只能与固定卷轴师合作的原因。魔法师都不愿意将回路示于人前。雷诺的禁咒魔法回路，我和姐姐都不知道。他宁愿自己亲自画卷轴。不仅仅是信任的问题。有时候托付回路，就好像脱光衣服一样让人别扭。不透露每位魔法师的回路，也是我们的职业操守。”

　　兰基看伊斯一本正经，戳了戳他的腰。

　　“哈哈开玩笑的啦。魔法团的人好歹还是放心告诉我的，毕竟是老大的儿子嘛。自己人。”

　　“自己人？那我算不算你的‘自己人’？”

　　兰基说着，往伊斯耳朵里吹了一口气。

　　轰的一声，伊斯整个人都僵了，迅速从脸一直红到了脖颈，耳朵尖充血，敏感度瞬间上升，让他想要爆炸。

　　这太犯规了，他想。不对劲。

　　“你怎么了？”

　　“嗯？”

　　兰基的声音已经带有一点尾音，酥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的天！我忘了！”

　　第二步有一瓶药水，含有催情的东西。自己经常接触，不觉得有什么。兰基应该吸了一点进去，两个人刚才都没注意。

　　“怎么会这样，”兰基疑惑，“我们小时候都有药剂对抗训练，不会轻易中招……”

　　伊斯吐着舌头试了试兰基脉搏。

　　“大概是比较少见的催情物质吧，皇室没有专门防备。”

　　“算了，你先出去。这里空气应该还有残留的药。”

　　“等等，这张卷轴快画完了吧。”

　　兰基拍拍自己的脸，发现确实有些烫手。从没中过招，感觉挺奇妙的。发现不对之后就没有那么晕头晕脑了，暗自后悔刚才对人家动手动脚。

　　“画的是什么？给我看看啊。”

　　这样一打岔，方才略微旖旎的氛围就没有了，伊斯也就没那么尴尬，清清嗓子说，“刚想出来的，以前没画过，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你试试，正常往上输两单位魔力就好了。沿这个方向，慢一点。”

　　市面上贩售的卷轴，大多需要人为操纵魔力方向。除此之外就是另一种触发式卷轴，画法比较特殊，以药水引导魔力方向，不再额外需人操控，甚至装上晶石就能发动，但是制作难度与前者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触发时节省的心力，远远不及绘制时额外付出的。因为制作费时费力，往往是跟魔法建筑或魔法阵配套的，用来延长使用时间，保障稳定性。

　　“我也不知道成不成。不行我再调整一下。”

　　“触发式的？这么利害。”兰基非常给面子的夸赞。“好久不见这种卷轴了。有点舍不得。”

　　“别贫了，你什么没见过。快一点，玩完回学校了。”伊斯白他一眼。

　　“没贫，一般哪有卷轴师特意画这个送我。又不是追我。”兰基缓缓注入魔力。

　　“……我追你行了吧，非要我说出来。”伊斯别过头。

　　新鲜出炉的小礼物亮起来，四周元素在魔力的作用下快速地汇聚。

　　“这是……”

　　兰基注入的毫无疑问是风系的魔力，如果有附带的颜色也应该是绿色。

　　但在他手中卷轴上方，竟缓缓绽开了一捧蓝色的天竺葵。每一片花瓣都分毫毕现，因为轮廓太过锋利精致，反而不像是真的。

　　“刚才你搂住我的时候，我在你身上闻到的。是天竺葵吧，很，很迷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伊斯的声音几乎低得让人听不见。耳朵尖又红了。

　　风系元素在卷轴的引导下凝聚，定格，最后静止成晶状的薄片。时间刚刚好。正是近黄昏，烈日熔金。壮阔的光汹涌地从窗口涌进来，刚好冲到两人面前。花瓣有着精心计算的形状和角度。里面的夕阳反复折射，在风系元素的影响下震荡，竟然改变了频率。分毫不差，折射出来的只有蓝色一种。统统映进了兰基的眸子。

　　小小一张纸，上面的心思好像泼洒出来的，不要钱一样。热烈得烫人心口，又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就像一捧花，颜色纯净，默默放在你面前，开得用尽全力。

　　魔法超越元素固有色，施雅曼蒙还没有听说谁做出来过。那瓶星海作为国礼，不过是底药的一部分，整张卷轴一定耗费不菲。风系元素是四大元素中最不稳定的，此刻却凝结成了一捧晶体花。伊斯做成触发式卷轴，是因为花瓣的复杂程度，已经让使用者不可能短时间了解魔法回路。制作的速度节奏刚刚好，卡在了夕阳照进来的是时刻完成。

　　甜言蜜语是贵族子弟的必修课，兰基更是个中翘楚，夸奖之词本信口拈来。随便说一句就能让小傻子心满意足。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满脑子都是刚才伊斯的话。

　　天竺葵，是他身上男香的尾调。

　　最后一丝夕阳收尽。两人唇分，伊斯把鼻子埋进兰基的脖颈间拱了拱。

　　埃尔维斯成年后如愿所得上了战场，虽然这时候已经知道战场意味着什么。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实在没机会给久别重逢的卡洛儿准备礼物。

　　兰基不在，身边只有布鲁诺跟伊斯。虽然伊斯看起来不像会哄爱人的样子，但鉴于布鲁诺在自己这里的黑历史，埃尔维斯最终决定去请教伊斯。

　　“不需要多复杂，一捧花也行。”

　　埃尔维斯将信将疑。但马洪赤土千里，即使是野花，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也看不见。

　　敌方突袭，战事焦灼。等埃尔维斯被手下从尸山中刨回来时，卡洛儿已经在营地等了有几天了。

　　埃尔维斯盔甲上泥土混着板结的血，脏得不成样子。看起来精神还好，只是虎口裂开了，手上抓着剑。

　　卫兵想为他卸甲，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左手小心翼翼取下头盔夹在右手臂弯里。他搓了搓手指上的灰，伸进护住脖子的盔甲下面，扯出战袍外垫的布条，从布条撑起来的空间中抠出一朵半蔫的，干净的小花。

　　卡洛儿叹口气，果然姓路加的都傻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