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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上一次渡来 ...

  •   上一次渡来到空诔城时,满城尽是喜庆,屋梁古木皆缠满彩绸.而此时街道上了无人烟,不少古木已然枯死,连摊贩都不见踪影.细细望去,不少房屋都已人去楼空.
      “去年这里大批的人患鼠疾,活下来的人家都搬去了空诔的东南角.”任隐云开口道,语气中不无惆怅.
      渡默然,他怀中的休却开了口:“鼠疾……是什么死去的人多吗”
      任隐云一声叹道:“得鼠疾的人先是燥热胸闷,尔后败血、恶寒、神志不清,最后全身皮肤呈黑色,痛苦地死去.”他缓了缓,又接道:“然而这病的痛苦并不止在于肉身的痛苦,而在于它传染性极强,一旦得病,便不得不与父母亲人分离,一个人在孤单中死去.”
      休听了任隐云的话,眉梢中透出淡淡的悲,不再言语.
      走在最前方的阮凭玉看了看天色已晚,道:“今日就随意找个民宅歇息罢,反正也无人居住.”
      任轩陌点头以示同意.众人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就有一处宅邸,一行六人快步上前.
      此处宅邸以木材建成,看上去像是以前小户人家的居所.结构简洁分明,屋后还用篱笆围着一个小小的庭院.只是此处已许久无人居住,庭院也自是无人打理,其中杂草丛生、布局凌乱.
      任轩陌率先上前,敲了敲门.预料中的无人应答,他便伸手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光辉从破损的窗户照射进来,隐隐照清屋内格局.细细看去,屋内布满灰尘,家具摆设也破损了多半.
      任轩陌左手结印,右手虚空一抹,施”轻”字决,屋内蛛网灰尘登时一扫而空.众人这才看清,屋内摆放着桌椅睡塌,看格局应当是客室.客室的尽头掩有木门,往里应当便是里屋.
      再往里走恐怕便无日光照耀,任轩陌心念至此,又点了一个“明”字决.一束小小的光团从他的右手升腾而起,渐渐幻化为莲花的形状,被他悬空拖在右掌之上.他走向木门,这次并不用手推,而是在左手聚起轻微的元气.他的手往前轻轻推出,并没有沾到门,而是借由压缩的空气推开木门.
      又是“吱呀”一声,陈旧的木门被推开.任轩陌舒展开右手,光莲便得了自由般向里屋飞去,渐渐照亮了整个里屋.
      里屋用作休寝,除了一张木床并无过多摆设.只是此时,在那张并不大的木床上,赫然躺着一堆白骨!
      任轩陌刚想回头喝住众人,却已然太迟,六人都已走入屋内.
      皇族人身体为神所赐,死后耗尽精气,肉身也随之归还天地.这一行六人,有四人久在中心槐居住,而渡自出生不久便到雨林与休一同生活.众人皆是从未在城区居住过,平生从未见过尸骨,一时都是被震住.
      任轩陌见阻挡不及,众人都已看到白骨,便也作罢,右手又结了个“明”字决,光莲又长大几分,照得屋内更为明亮.众人此时才看清楚,那床上躺着的并不是一人的尸骨,而是两个人.
      两具白骨相拥而眠,从骨骼的形状可判断为一男一女,生时应是夫妻或是爱侣.
      任轩陌叹了一口气道:“这应是在鼠疫中一方得了重病,另一方却不肯离弃,最终两人一起同眠与此.”
      众人闻言均是心情沉重,无不默然.
      这时阮凭玉“咦”了一声,众人望去,只见他从床边的木桌上拿起一个卷轴,徐徐展开.
      这卷轴原是一副画像,画中是一名女子拈花而笑.这女子虽不风华绝代,却神情飞扬,眉眼间都挂满了幸福.从笔触来看,这画定是出自爱慕这女子之人.
      任轩陌略一思索,道:“女子多爱惜容貌,得这鼠疾却会遍身肤色发黑,容颜尽毁.想是她的夫君怕她难过,故而照着她原本的模样画了这副画像,骗她说还是容颜依旧.”
      阮凭玉翻转过画像,只见这卷轴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便依着念出来:“吾知神已弃神子,吾却断不弃吾妻.”
      这句话虽短,却字字是血.
      不知那位男子当时是如何忍着悲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妻忍受病痛的折磨,一边强作欢笑画下这幅画像,一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要与爱妻生死与共.
      静默了一时,向来少言的休竟开口道:“我们……我们去别处歇息吧.莫要打扰了他们.”渡低头一看,休的脸颊竟已挂满清泪.他双目失明,不知渡正看着自己,虽然声音故作镇定,脸上的清泪却出卖了他心中所思.
      休心地善良,哪儿见得惯这世间的悲欢离合.渡明了休心中难过,当下应道:“嗯.我们去别处寻歇息之地.”说罢抱着休往屋外走去.
      余下四人心情凝重,听休这么一说,也不愿打扰死者安息,跟在渡的身后,皆退出了木屋.
      此处荒芜,临夜又有强风阵阵,阮凭玉刚欲张开结界,被柳梵曲拦住:“结界需耗费元气,凭玉你已不知多久没阖眼了.今日就算了罢,露宿一晚也无妨.”
      阮凭玉知柳梵曲关心自己,心下欢喜,反身一把抱住柳梵曲,柳梵曲一指戳在他的额头上:“你任家前辈都在呢,作什么亲热!”
      阮凭玉一笑:“我管什么前辈不前辈.”便在柳梵曲颊上啄了一口.
      见柳梵曲和阮凭玉在一旁胡闹,任轩陌便兀自开始施决燃烧收集的木材,以准备晚上露寝之事.休在渡怀中听得柳梵曲和阮凭玉的嬉笑之声,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若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和爱侣相伴相守,该多好.”
      任渡儿低下头,吻了一吻休的额头,柔声道:“你放心,我两必然好好儿的.”
      休嗯了一声,脸上的忧伤却并没有消退.
      此时任轩陌已收拾出一片干地,也燃好了木材.夕阳已沉,夜色悄然而上,众人便各自席地而坐,凝神休憩.
      任渡儿心念休身体羸弱又双目失明,从启程起便坚持要抱着休赶路,此时露宿荒芜之地,又唯恐休不能入眠,坚持要休躺于自己怀中.荒野中强风阵阵,休在任渡儿怀中却只觉得温暖又安心,不消多时便沉沉睡去.

      梦中有人在一声声地呼喊自己.
      回去……回雨林去……
      那个声音在低叹着.
      不要再往前走……
      不要想起来……不要再回到这个炼狱……
      炼狱休疑惑着.
      那个声音却全然不管休的疑惑,只一声声凄切喊道,回去……回雨林去……
      炼狱
      没错……那个炼狱……
      想起来了……
      那个炼狱……
      梦中的世界扭曲了,休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无底的深渊吸入,耳边传来尖利的叫声,休一个激灵被惊醒.
      这一声尖叫原来是柳梵曲发出,他此时正死死拽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人正四肢乱挥,不住挣扎.
      “怎么了”阮凭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施了一个“明”字决,点起一朵光莲.
      众人借助光莲的光芒,此时看清柳梵曲正一脸怒色.他手中拽住的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孩.这孩童看上去尚年幼,满身泥泞,此时被柳梵曲捉住了衣领,逃跑不得.
      见众人渐渐聚上来,这孩童更是挣扎得厉害.他的衣衫久未换洗,布料稀薄,此时用力过猛,竟突然裂开.这孩童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却又迅速爬起来,想要逃跑.
      “别跑了,你看这么多人.”任隐云开了口.孩童向四周一看,发现确如他所言,只好放弃逃跑,站在原地.
      见孩童不再意图逃走,柳梵曲丢了手中撕下的布条,道:“我睡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人撩拨我头发.睁眼一瞧,这小子正在拨弄我的发簪.好不容易编起的发髻,全被他弄散了!”
      众人此时细细瞧去,果然柳梵曲早先束起的银发已全部披散开来,头上的簪子也正被这孩童握在手里.柳梵曲面容娇媚,此时披着一头银发,怒目圆瞪竟也让人觉得不过是娇嗔而已.
      小孩听柳梵曲这番怒言,也不惧怕他,只死死握住手中的簪子.
      任轩陌上前对孩童问道:“年前这里鼠疾泛滥,大家都已迁去东边.这儿早已荒无人烟,你怎么一人留在这里”
      小孩听到任轩陌的问话,也并不作答.
      “你的爹爹娘亲呢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任轩陌见他不肯回答,只好继续问道.
      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小孩竟登时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愣是不肯落下.
      柳梵曲见这孩子湿了眼眶,也登时心软,柔声道:“你莫哭,我不怪你弄散我发髻就是.这里荒郊野岭,也不安全,你告诉我们爹爹娘亲在哪儿,我们好送你回家.”
      这小孩听了柳梵曲的话,泪水从双颊流下,终于开口说话道:“爹爹说……娘亲没有好看的簪子,便起不了床.等到街上卖首饰的王婆婆回来,买了漂亮的簪子,娘亲便又可以下床陪小盏玩儿……”
      说到这里,孩童已泪水满面,他一声哽咽,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他脸上的泥泞被泪水融开,加之袖口擦拭,此时露出几分他原本的面容.
      只见他眉眼也生得俊俏,细细看去,竟有几分神似日落前木屋中所见的画中人!
      孩童接着哽咽道:“可是……可是王婆婆一直没回来,娘亲也下不了床……连爹爹,爹爹他也……”
      想来,那木屋中所见的苦命鸳鸯,便是这孩童的父母了.
      众人心中均已猜到,一时更添哀愁,皆是默然不语.
      “不如……不如我们带着他一起走吧.”这声音绵绵如雨,含着几分哀愁,又透着悲天悯人的情怀.孩童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休正缓缓从渡的怀中起身.
      他银发白袍,在这光莲的照耀下,如踏着满地祥光,向着自己一步步走来.晚风拂过,撩起休绵长的发丝,直衬得他如遗世的仙人.
      休走到孩童身边,轻轻蹲下身子.他不忍提及小盏的父母均已过世,只柔声问他:“小盏,你愿意跟我们走么 ”
      小盏定定地望着眼前人,良久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其实……其实我早就知道娘亲她,她……她再也下不了床啦……”
      眼泪一旦绝了堤,便再也收不住,只像是要哭尽所有的心酸与痛苦.
      这苍凉的哭声在荒野中传出好远好远.而一旁的休,只紧紧抱住痛哭的小盏……

      “真的要带他一起上路吗”
      是日清晨,休一早便带了小盏去找水清洗.看着两人的背影,任渡儿皱眉道.
      “有什么关系.等到了南部,替小盏找个好人家便是.”柳梵曲答道.
      “话是不错……我只怕是会有什么意外.”任渡儿叹道.
      “这倒不必担心,再行两天,便可途经南部.”任轩陌接口道.
      听了任轩陌的话,任渡儿也不再言语.沉默间休已领着小盏回来.
      小盏清洗了脸颊之后,露出他原本的面貌,果真是与木屋的画中人无比神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男儿的英气.
      他见到柳梵曲,脸一微红,举手拖出一件物事:“我……我昨日拿了你的东西.对不起,还给你.”
      他手上拿的正是从柳梵曲那里偷来的簪子.柳梵曲指指自己的发间,不知何时他已又做了一支头簪,只是这次是由树木削成,也无花朵装饰,分外朴素:“这支我更喜欢,原先那支便送你.”
      小盏涨红了脸:“可娘亲说过,只有珍爱之人之间,才能送这样的东西.”
      柳梵曲“咦”了一声:“原来城里还有这样的说法,那我可不能叫你占了我的便宜.”说罢接过了小盏手中的簪子,放入袖中.
      小盏递过簪子,接着道:“嗯!娘亲还说,等我将来有了心爱的姑娘,便送她漂亮的银簪,还缀满星辰般的石头,那样她便会欢喜.”
      柳梵曲疑道:“那位姑娘如今在哪”
      小盏脸色更红,不再回答.一行人收拾了细软,又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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