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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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非珠，海非海；垢不染，光自明……”
又一年匆匆过去了。
黄昏时份，采珠小舟摆渡回岸，黑色的剪影在流晖下影影绰绰；倒影在水上，又似海市蜃楼，忽明忽暗。一个个采珠女站于舟上，放声高歌。暸亮清澈的嗓音，绵绵脉脉，环绕于海。
“女儿衣中珠，本自圆明好……”
其中最响亮的歌声，来至左前方站在船头的那个女孩。只见她若莫八九岁的年纪，手拿篙子撑船；身量虽未足，却略见修长之姿；一头被海水染成褐色的头发打着长长的麻花辫，裤脚卷起，露出赤着的一双蜜色的足。
船一靠岸，一篓篓夹杂着海草的珠蚌被运上岸，滩上的人们赶紧把蚌倒出，拣出海草，再送往制珠场。方才的女孩，也行色匆匆的跑回村子里；海风在耳边呼啸，几缕发丝早从打得不甚整齐的辫子中跑了出来。
“阿爹、阿爹，吃饭了……” 人未到，声先闻。
“女儿之家，怎么老是咋咋呼呼的！” 头发花白，有点邋遢的老头子从制珠场走了出来，引颈张望，对从远方边跑边喊的女孩轻责道。
“阿如，说多少次！虽然你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女儿家就应该斯文些……”
乌黑的手指成勾，敲了敲那女孩的额头。
“哎唷，知道了。”
“来，吃饭吧…” 女孩憨憨的笑道，扬了扬手挽着的食篮。
两人在制珠场后的空地的木桌旁席地而坐，女孩从篮中拿出餐具摆放好；再拿出一碟青菜，和两碗白饭。
“要不是你娘只带走你哥哥，你就不需在这里采珠、吃着这些粗茶淡饭，陪老头子一同受罪这般作孽…” 十五的月光照下，为老头脸上的皱纹刻上浓重的阴影，陪觉苍桑。
“阿如只要跟阿爹在一起，就不觉得苦。” 父女相依为命将近十年，骨肉至亲，情份之深早已不能分离二人。
“只是偶尔会想起娘和哥哥，不知现在他们是不是跟我一样，望着同一个月亮。” 女孩一边切开带来的野山梨，一边抬头望着明月说道。
“你娘和你哥哥现在一定过得很好，不用再每天出海、不用再采珠开蚌…” 老头接过半边梨子，双目光却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月在圆，人却难圆。
分隔异地，思亲的愁在十五更发沉重。
“青老爹，开工了——” 里面的工人喊道。
“来了——”女孩的爹朝那边应了一声。
“阿爹要回去工场了。明天这兒要上贡南珠到京城，今晚还要回去通宵打磨烧焊呢，你自个儿回家吧。” 老头咬着梨子含糊的说道，匆匆的走回工场。
女孩收拾桌上的碗筷，放回竹篮，一路小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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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青如到村井打水回家洗碗；挽起有补丁的衣袖，准备用刚才洗碗的水来抹地。
扭干湿布，看到麦色的腕上带着的金镯子，虽是成色不好的劣货，却是用了老爹去年上贡后分到的全部赏钱，过年时送给青如的；上面还镶了一颗灰白、有数颗小坑的珍珠，是制珠场弃用的次货，她父亲额外用了存下来的小钱换来镶在镯子上的。
当时青如收到镯子，知道用了家里许多钱。还哭着嚷嚷要青老爹拿去换回钱，说不要这么贵重的礼物。
“过年宰只鸡煮了吃就已经很好了，阿爹不需要浪费这些钱来为我…” 青如一边呜咽道。年纪虽轻，青如却是很懂事；她知道这镯子对于她们家来说，是十分奢侈的。
“其实有阿爹在，如就已经很快乐。”想起旧事，一边抹地的青如，也微微红了眼眶。
做完家务之后，如正打算吹熄蜡烛，上床就寝。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呼喊。
“工场走水啦——大家快过去——” 闻声的青如立马抓起外衣，连鞋子也没穿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青老爹——不要进去，快出来！”从工场逃出来的工人，脸上满是黑灰，正在火场出面叫道。只见制珠场一片火光熊熊，不时有火舌喷出，火势十分猛烈。
“不，黄家小子还在里头，我要去救他出来！” 说着青如的父亲举起装满水的木桶，从头顶浇下，全身湿透，然后就像箭似的冲入火场。
“爹——快回来——”赶到的青如就看到父亲进去救人的这幕；心情激动之下也想冲进去，却被旁边的工人从后抱着，不让她闯进去。
火一直烧、一直烧，任人们怎样泼水也灭不了；也不见青老爹走出的身影。
“…怎么还不出来……” 同村的张大妈轻轻揽着心急如焚的青如，彷徨无助地看着工人一桶桶水泼向火场；直到四更天，忽地下起雨来，工场的火才慢慢的熄灭了。
被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制珠场，整个被烧得黑压压一片，颓垣败瓦；幸得事前把珍珠逐箱搬到上贡的船上，才得以保全，只失去了余下少部份的南珠。人们陆续进入工场，青如立刻挣脱冲过去，疯了似的四处找寻，徒手从废堆中挖掘。
“阿如！你爹找到了！快来！”
青如听到后快跑过去，只见青老爹被倒下的屋梁压在地下，动弹不得。
“阿爹——” 青如见状扑过去跪在地下，拨开他的头发，面目黧黑，五官早已难以辨认。青老爹闻声艰难的张开双眼，目光中一片痛色。
“如，爹不能再陪着你了……”
青老爹的眼皮如铁一般沉重，再也撑不开；多年来的劳累，也一下子全部袭上来。
“爹！”
“…带上镯子…去找你娘…过好的生活…”
镯子向内的面刻了我们一对儿女的名，你应该懂得…
这么多年…该让女儿看看亲娘…
似乎真的要好好睡一觉了…
如，不要喊醒我……
“不！…爹…你要一直陪着我…”
纵使是悲恸的呼喊，也喊不回那将逝去的脆弱灵魂。
一夜之间，青如觉得整个天空都塌了下来；
压在身上，也压在心上。
◆
天不从人愿；
命，还是终归如此。
三日后，青如把父亲的骨灰洒到与他们如生命般密不可分的大海。
“回家了…安心去吧…” 空洞的眼神眺望遥远的天际；海风袭来，将手上的骨灰吹落大海，也吹散了那无缘再报的思念和爱。
看不见尽头的大海，百年之后，也会是她的归宿；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相依为命。
不自觉地抚上金镯子，如忽地又想起过年的那番话…
“胡说！叫你收下就收下，那来这么多废话…” 青老爹不善辞令，但青如知道他很疼爱自己。
“那明年、后年、还有大后年过年的时候，我们都不要再买鸡吃了……呜…”
“爹…谢谢你…” 如在父亲的怀里轻声地呢喃道；青老爹的手轻拍她的背，虽然父亲的手长年累月的工作，布满粗糙的厚茧，却是如心中最温暖最喜欢的一双手。
这场大火，总共死了一十二人。
分梨，分离；
变，总是来得如此始料不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