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路》枫迎雪覆

32、第四章 卦（下） 似玖隐隐约

　　似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做梦，她很奇怪，怎么又在做梦，按理来说傀儡是没有入梦这个功能的。上次做梦她还可以用术法来搪塞，这次她真的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了。

　　迷糊中她看见了一个瘦削的白发少年，虽然少年骨瘦如柴，但他的目光却让似玖难以移开视线。那是一束睥睨天下视万事为无物的目光，就好像他小小年纪已然看透世态炎凉。

　　就在她试图看清少年面容的时候，她陡然惊醒。一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客栈的天花板，再然后她看到了常易的大脸。

　　......我还在噩梦里吧。似玖犯嘀咕的时候全然没注意到她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笑了起来。

　　她强忍头疼翻了个面，顺手还带上枕头把自个埋在里面。可惜她这副模样只会让常易露出一脸慈母笑。

　　常易轻轻戳了戳似玖后背:“醒了呀，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呢，莫非——你心虚了？”他挑眉，俨然等着愿者上钩的姜太公。

　　“谁!谁心虚啦!”看看，傻乎乎的鱼还真上钩了。似玖唰地起身鼓着腮帮瞪着常易，可惜她的恼怒在她的包子脸里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反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萌。

　　再者因为她力气还没完全恢复，这不，刚强行坐起来就又跌进了常易怀里。她红着脸低头推开常易:“总之跟你看到的一样，我就是个母亲造出来的傀儡，只要她一声令下，我就会变成杀戮机器。”

　　常易任着被她推到一旁:“所以呢？”他没纠正似玖的想法。

　　“所以......”我不怕死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似玖的话就被常易强行打断了。

　　“所以到那个时候你想先干谁呀？我觉得那个莫问是个好目标，从他开始准没错，又菜嘴又臭。”怼徒弟一时爽，一直怼一直爽。

　　似玖歪头“啊”了一声，她没跟上常易的节奏。

　　“有什么要问的吗，这是你生命中唯一一次让我免费服务的机会，逾期不候。”常易笑道。

　　似玖面露难色，她支支吾吾半天硬是没组织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她直到现在都对常易这个人感到好奇，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但一想到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意识向这个男人发动攻击，她就脊背发凉。倒不是因为自己可能会死之类的低级原因，她只是出于本能地不想看到这个人因为自己再次受伤。

　　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伤口在他身上，她却觉得比自己受伤都更难受，心头发堵。

　　总之，必须在母亲再次控制自己之前让他离开，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念此似玖的眼神突然坚定起来，她故意敛出一副冰冷的脸孔:“没有。我累了，想睡了。可以请你离开么？”她躺回床上背对着常易，“请记住，你再怎么努力都是没用的，我只是母亲量产出的一个傀儡，一个只要原料足够就可以无限量产的傀儡。”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本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如果不想死，就离我远远的。”

　　“噢？可惜了。换做别人还求之不得呢。”常易的语气倒是一点都不失望，他盯着似玖的背影看了许久，最终他伸了个懒腰轻手轻脚走出了似玖的房间。

　　晚安。

　　如果此时似玖转身，她就能看到常易的口型说的正是这两个字。

　　但可惜这世上没这么多如果，似玖睡得很快，她太累了，她甚至没注意到常易的离开，更不可能注意到自己脸颊上已经干涸的两道泪痕。

　　......

　　常易自己的房间里，他倚着窗框仰头看着星空。他看过无数晨曦日暮，却从没有一刻觉得星空是如此的美丽璀璨。他曾孤身去过天涯，去过海角，踏过朝阳，踏过晚霞，却独独止步于她的内心。

　　似玖的内心。

　　他在意似玖远胜过自己。

　　但这逼日天日地却唯独不敢向似玖坦明心意，单看这一点他真的愧对紫霞功这一心法，废了废了。

　　等等，常易这厮似乎是剑气双修......行吧。

　　“瞧，我发现了谁，一只在门口偷窥的小貂貂。柳老弟你原来有这样的嗜好，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常易还是一如既往的嘲讽脸，这货只有独处时才会在脸上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柳刈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可惜已经晚了。

　　常易挑眉:“谢谢夸奖。哎呀呀，我知道我很棒，但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夸我，柳老弟你在哪学的如此上道呀。”

　　常易知道柳刈极为擅长看透人心，而这人今天来找自己多半就是为了那件事。他没想过在柳刈面前掩饰真实想法，因为这是无用功。但是吧，象征性扰乱柳刈思维的小动作还是可以玩玩的呀~

　　柳刈懒得跟他争:“是是是，你最棒。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在的？”他拎着酒壶顺着常易打开的房门晃进了房间。

　　常易道:“从一开始。”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柳刈的脸上，这个东北大汉的面颊泛起了肉眼可见的红晕，“你喝醉了呀小老弟。”

　　柳刈是真醉了，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想......想太多，唔只喝了一点好不？来，陪我喝!”

　　虽然很不想承认，柳刈这人哎，愧对东北汉子的身份，他不太能喝酒。能喝，不会吐，但喝多了就会发酒疯，六亲不认那种，当场牵人小手跳脱衣舞都是轻的。所以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的饮酒的欲望。

　　柳刈直挺挺冲到常易面前，抬着酒壶抵住后者胸口，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

　　由于身高问题，常易看柳刈需要抬头，他唯独不满意这一点。他冷哼一声夺过柳刈手中的酒壶。

　　是北风冽。隔着盖儿他就闻到了陈香味，那是一种略带酱香及焦糊气的香味，想必是柳刈珍藏了很久的宝贝，只可惜和那个人酿的酒比起来还差一点火候。

　　不过问题不大，虽然比上不足，但比下绰绰有余。再说，他也想喝酒了。

　　而且早就想喝了。

　　常易掀开盖儿，尝了一小口后大呼过瘾。不愧是老酒，口感绵柔醇厚、不呛不刺喉。液体过喉，辣得他连连称快。

　　常易赞叹道:“好酒，好酒。不过比那个人的还差点。”

　　柳刈敏锐的捕捉到常易话里的重点，他早就觉得这货对霸刀的了解太透彻了:“谁？”

　　常易啧嘴，没有立刻回答柳刈的问题。他暗戳戳把酒喝完之后才缓缓开口:“嗯，我的一个......一个知己？”他本想说朋友，最后还是用了知己这个词，“还是个只敢在暗中偷窥的胆小鬼。”
　　（墨奈何:？？？你TM好意思说这话!？）

　　“这样，行吧。”既然他不想说那就不说叭，“不过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吗？”柳刈在醉酒状态中升起一种叫肉痛的情绪，他还没喝够。

　　“不行。”常易回绝的很果断，“叭了个巴子，今儿你是主角还我是主角啊。明明你是给我送行的，拿点魄力好不好，小家子气没谁了。”

　　“.......你。”

　　送行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柳刈瞬间酒醒，他一早就觉得常易有些不大对劲，这种感觉就跟在安排后事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这个感觉愈发强烈，最后他还是没忍住主动找上门来。看着对面那人毫不避讳说出这几个字，他心里百味陈杂。

　　今天早上，常易突发奇想给自己算了一卦，至于他之前给杨琴琴说的啥“切忌算自己的命途”纯属扯淡，好吧也不算，对于一般人来说确实如此，但常易他可不在正常人的行列。

　　卦象出来的时候，他沉默了。先前他跟谢狂歌告别之时只是觉得自己此行九死一生，并非全无生路；结果后来他发现了杨琴琴身上发生的事，然后他就开始苦苦寻找对策。

　　最后还真就让他在无数可能性中找到了唯一一种能打破这个无限循环的办法。

　　他很庆幸好在这只是杨琴琴的第一轮循环。

　　不过再说这个方法之前，我们得先提一嘴常易最初打算做的事。前文提到这座山里有宝物现世，并且一旦降临人间就会引发血雨腥风。

　　这不是常易想看到的。

　　山里原有一座神明布下的大阵，作用就是抑制宝物的气息，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座阵法的效力越来越弱，而等它完全失效之日，就是全天下都能感应宝物现世之时。

　　常易打算做的就是修复这个阵法，理论上仅仅只是修复阵法并不至于九死一生，重点在于宝物现世是天道钦定必然会发生的事，他这么做等同于强行扭转因果。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三条。

　　第一条是证道成仙，以圣人之躯修复阵法，这样就算是忤逆天机也有一线生机。他一开始是打算这么做的，但杨琴琴身上发生的事却不容许他这么做。等他证完道，黄花菜都凉了吧。

　　第二条是啥都不管，游手好闲，顺其自然。但是用脚想都不可能。

　　最后一条嘛，就是常易发现的那个打破循环的办法了——以凡人之躯强行修复阵法。快是快，就是玩了之后就嗝屁了。只要他一死，破局的前置条件就达成了，剩下的等着那个人去做就行。没法，处在麦比乌斯环里的人是无法自己破坏这个环的。

　　他很清楚天道等着自己选择第一条路，但他偏不。你咬我呀，呸呸呸。怼天道老有意思了。

　　“我什么我呀，先说好要是让我还你酒，那可不行，偷盗之事是不好的。”常易继续扯皮。

　　柳刈苦笑不得:“你几岁了？”

　　“年方十八!”常易恬不知耻，他摆手道:“完事，我该走了。你还有事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柳刈想了一会，他接住常易扔回来的酒壶笑道:“前路安好。”

　　常易:“安安安，安得不能再安了，放心。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柳刈:“？”虽然场面很严肃，但他的一反应依旧是常易安排的又是一些整人的节目。

　　大概这就是根深蒂固的惯性思维吧。

　　常易整个人沐浴在星光下，星屑在他发梢流转:“柳刈啊。”

　　“嗯？”柳刈答道。

　　常易又道:“力量本身没有错，别再被你姐姐的死束缚了，要我是她，看到你这副颓废的模样只想好好揍你一顿。霸刀霸刀，你该知道何为侠，何为家，何为国，何为风骨霸刀了。”

　　柳刈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久，等他再次抬头，眼前哪还有常易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