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如昼》缺牙烧酒

5、生辰（下）父子夜谈 月影初

　　月影初现，花灯夜市开放，灯棚数百花灯亮起，层层叠叠，灿若繁星，道边小贩争相吆喝，贩卖精致小物，礼炮声声入耳，烟花绚丽夺目，街上人影攒动热闹非凡。
　　相比白天的热闹，夜晚的星落馆因宾客散去而略显些许冷清。一双儿女和陈家公子一起逛夜市看花灯，家中只剩沈元浩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摆上两个玉杯，斟满。
　　举起酒杯又放下。凉风吹动树梢红绸，嘶嘶作响。连廊灯笼相互碰撞，烛光闪烁。清澄的灯火渐渐变成光斑点点。
　　沈元浩摩挲着对面的酒杯，轻轻举起，将酒洒在地上。
　　“琯琯，咱们的承乐终于长大成人了…”
　　他声音沙哑，脸上写满寂寞。
　　“云晞也越来越漂亮了，她和你不论是长相还是脾性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转眼她都成大姑娘了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虽然很舍不得，但我希望她能幸福。陈沐卿不论家世还是才情都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好孩子，我知道云晞很喜欢他，我打算年后让他们举行婚礼，了却你我的一桩心事。至于如昼，这小子虽说不太像你，但性子却像极了那时的我，冲动善良。其实他这么大了，按理说我应该放他出去历练，但每每决心随他闯荡，我就会失眠整夜，担心他会吃苦，看着他稚嫩的脸总是狠不下心让他出去。他是你用命换回来的，我真的不能失去他，不能…不可以！”
　　沈元浩语气激动，忽而发觉自己的失态，轻声叹气，
　　“哎…琯琯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应该放他走，应该让他自己成长…真的好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琯琯，十八年了…我真的要承受不住了……”
　　安静的夜传来男人的啜泣声，一束礼花的升起，照亮了整个天空，伴着震耳的炮声男人终于放声大哭，诉说对亡妻无尽的思念。
　　远处的少年躲在柱子后面默默的看着这一幕，他本应和姐姐、好友一同逛夜会的，但想到父亲一人待在家中定会寂寞，便折返家中打算陪伴父亲，谁料却看到父亲无助的样子。
　　他手足无措，怕父亲因被自己撞见软弱一面感到羞愧，只能偷偷躲到一旁，等着父亲平复心情后，再谎称落了东西回家来取。
　　酒过几巡，沈元浩的心情渐渐平复，双眼迷蒙中他好像看见有人走了过来，
　　“是谁？”
　　“爹，我去逛夜市发现落了东西回来取。外面风这么大，别着凉了，我扶您到里屋去吧。”沈如昼看着颓坐在凉桌旁双眼红红的父亲升起一阵心疼。
　　“啊，是…如昼啊…嗝…不要紧的，要不你一会儿…别去灯会了，过来…陪我喝两杯吧…”
　　如昼点点头，乖巧的坐在父亲的身侧，替父亲斟上酒。
　　“首先…恭喜我可爱的小如昼终于…长大成人了！爹爹真的很高兴！想你当时小到爹爹能一手抱起，而如今已长成了翩翩少年，时光真是飞快啊。来，咱爷俩干一杯！”元浩拿起酒杯憨笑道
　　沈如昼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滑入喉中，刺的他呛咳了几声。
　　“昼儿，这酒最忌讳喝得太急太猛，体味不出它的独特滋味不说还伤身。以后喝酒啊，一定要小酌，不要像爹爹一样成了个遭人嫌弃的老酒鬼…”元浩身体摇晃，目光游离，嘴里喃喃道。
　　“爹，不管别人怎么看您，您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最值得钦佩，我最引以为傲的父亲！”如昼扶着沈元浩，表情严肃，掷地有声地说。
　　沈元浩看着如昼认真的脸，心头一酸，
　　“昼儿，谢谢你，也许在你看来我是一个好父亲，但我深知自己不配。因为我的任性害得云晞和你没了娘。明知这样的爱是残缺的却又自私的一人承担。你知道吗，每当小时候的你们问我娘亲去哪的时候，我都无比愧疚，只能撒谎搪塞过去。想告诉你们真相又怕你们怨我，但有时我真的希望你们恨我，这样我多少会解脱些。其实你们多少都知道一些吧？但你和云晞极其懂事生怕我难过，就没再问过。”
　　“爹，其实我小时候因好奇娘亲的事情曾偷偷问过姐姐，但姐姐当年也很小对娘亲的事情也不甚清楚，我想跑去问您被她制止，她说您不说自是有苦衷，要我不要去困扰您，当时我不明白，长大以后才知道姐姐的良苦用心。”
　　“哎，云晞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俩我最对不住的便是她，她不像你从未体验过母爱不知那份深情，而她曾经拥有又失去…小小年纪就要承受丧母之痛…”沈元浩眼眸闪烁，眉间蹙在一起。
　　“我永远忘不了有天夜里我醒来发现身边的被子裹成一小团，云晞就躲在被窝里小声哭泣，还时不时的探头望我，生怕自己的哭声吵醒我。你别怪你姐姐现在总是训责你，其实她很关心你只是嘴上不说。她虽只年长你两岁，却从很小就担起照看家里的责任。爹爹是个粗人有时不懂你们小孩子的心事，常常忽略你们的感受。你姐姐就事事思虑周全生怕委屈了你。而如今她迟迟不肯嫁人也是担心自己离开会没人照顾我们爷俩…如昼，以后若有一天爹爹离去，你和云晞就是这世上唯一最亲之人。你现在是男子汉了，以后换你来照顾姐姐，别让她再操心了明白吗。”
　　“爹，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姐姐，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沈如昼应道，转面又有些局促，“爹，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能给我讲些娘亲的事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自责至深？”沈如昼轻声试探。
　　“昼儿你知道吗，你的字-承乐便是你娘亲起的，她希望你能健康平安。当年琯琯在怀你之时，我听说东边的碧琼里出了件珍奇的鲤鱼玉佩乃是上古人王辛戎一对玉佩之一，甚是好奇便抛下你的娘亲外出寻宝，想着若能得到此宝便做你的满月礼物。谁知这一走就是月余，回来时才得知你娘亲胎气不稳豁去性命早产下你，自己撒手而去。我痛苦万分，虽得到旷世玉佩但有何用，因为此物所爱之人离我而去，我觉得此物不祥又担心将它丢弃会让拾到它者沾染不祥，便将它放置在藏宝阁内仔细收好。为免徒增伤悲遣走了当时侍候琯琯的所有家仆，只留下一个奶妈喂你出乳期，然后我就一个人把你和你姐姐养大至今。”
　　元浩闷了一口烈酒，叹了口气。
　　“唉，是爹爹对不起你娘亲，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到琯琯，她拼了命把你生下来，我一定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所以爹爹总是不放心你，不愿意让你接触外面。其实爹爹希望你能叛逆些，告诉我你不想一直呆在家里。我知道你一直想出去闯荡，但你从来不说。我不让你学武，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因为我觉得只有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你才是最安全的，但我知道你每次都会偷偷拿出木桩来练，求着沐卿教你，然后每次练完再偷偷把…木桩藏好。后来我请了师父教你一些基本功夫，你十分用功，从不懈怠。你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去到外面…有了，有了傍身的…武功就不会让我担心…我都知道…所以…我希望…………”
　　沈元浩的声音越来越小，不一会儿只听见闷闷的呼噜声，元浩酒喝得太多竟伏在凉桌上睡着了。
　　沈如昼见父亲睡熟，轻轻拿开父亲攥着的酒杯，唤来小厮，二人一起架着沈元浩回到寝屋内。沈如昼整理好酒具回到自己的房中，回想着父亲说的话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那枚玉佩究竟是何模样，竟能让家中掀起如此风波。
　　不行，我一定要起身看看。
　　想到这里，如昼立刻起身，披上一件外衣带上小厮吉祥，一同来到藏宝阁准备一探究竟。